红绡下意识地替洛葳理了理披风的系带,动作自然而亲昵。
理完了还不放心,又小声叮嘱:“考场上要是冷,就跟监考官讨碗热茶,别硬撑着。奴婢在家等您回来。”
洛葳笑着拍拍她的手:“知道了,你别担心。”
两人说话间,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秦执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红绡脸上扫过。
这丫鬟生得娇俏,眼神灵动,看着洛巍时的神态,明显超出了一般主仆的界限。
刚才那理衣襟的动作,还有那些细细碎碎的叮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腻歪劲儿。
秦执忽然心头一跳。
难道,表弟不是不想娶妻,而是早就有了贴心的通房丫鬟?
这念头一起,秦执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爽。
他提着考篮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上车吧。”
洛葳这才回过神,朝红绡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秦执跟在她身后,将考篮放进车厢,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一扶,他感觉到洛巍的手腕很细。
他心里那点不悦忽然散了一半。
到底还是个孩子,身子骨都没长结实,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也不是坏事。
可转念一想,那红绡看上去也不大,又能照顾人到哪里去?
况且通房丫鬟终究是丫鬟,上不得台面。洛巍如果真对她动了心思,将来娶妻时怕是要麻烦了。
秦执这边心思百转,那边洛葳已经坐稳了。
她见秦执还站在车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的,忍不住又问:“表哥,你真的没事?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真没事。”秦执简短回应,自己也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很近。
洛葳这才看清,秦执何止是清瘦。
他嘴唇有些干裂,眼角带着细纹,就连身上的衣裳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绝不是在京城好好休养的模样。
“表哥,”洛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
秦执闭目养神,没应。
倒是外头驾车的来福听见了,顺嘴就答道:“昨儿夜里子时才进的城!公子您不知道,我们家大人为了赶回来送您考试,在郴州那边是日夜兼程,把半个月的公务硬是压到十天办完,路上几乎没怎么歇。”
“来福。”秦执睁开眼,语气微沉。
来福立刻噤声。
洛葳却是听明白了。
子时进城,现在辰时不到,也就是说,秦执回京后连侯府都没回,直接就来她这儿了?
而且这一路奔波,真够累的。
“你一夜没睡?”她声音里不由得带了一丝着急。
秦执看她一眼,见她眉头蹙着,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他嘴上还是否认:“睡了。在马车上眯了会儿。”
这话洛葳半点不信。马车颠簸,哪里能好好休息?再看秦执这模样,分明是累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愧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秦执在郴州办的是大案,一定是劳心劳力。可即便这样,他还惦记着赶回来送她考试。
“表哥……”洛葳嗓子有些发紧,“其实你不必这样赶的。考试而已,我自己能行。”
“顺路的事。”秦执还是那句话,但语气软了些,“你专心考你的,别想这些。”
天渐渐亮了,街上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洛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表哥,你用过早饭没?这是我娘早上塞给我的点心,还热着。”
秦执本想拒绝,但看着洛葳递过来的手,还有那双澄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温热。
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栗子糕,做得小巧,正好一口一个。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软糯,入口即化。
不知是点心确实好吃,还是因为这是洛巍给的,他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姑母的手艺还是这么好。”秦执说着,又吃了一块。
洛葳见他肯吃,心里松了口气,嘴角也浮起笑意:“我娘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栗子糕,有一回吃多了积食,还挨了舅舅的训。”
秦执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这事你怎么知道?”
洛葳心里一紧。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我娘说的呀。她说你那时候倔,明明撑得难受,还非要再吃一块。”
秦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又拿了块点心。
马车穿过几条街,离考场越来越近。
路上同行的考生车马也越来越多,有些车帘掀开,能看见里面神情紧张的读书人。
洛葳看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紧张了?”秦执忽然问。
“有一点。”洛葳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三年苦读,就为今朝。
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不能辜负兄长的遗愿,也不能辜负眼前这人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心意。
秦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表弟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担当和坚持。
“表弟。”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考场之上,切记稳字当头。看到题目不要慌张,按平日所学去做便是。你的学问底子扎实,只要正常发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洛葳转头看他,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马车在贡院街口就被堵住了。
洛葳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前头乌泱泱全是人。
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车马轿子排成长龙,半天挪不动一步。
“算了,就这儿下吧。”她说着就要起身。
秦氏忙拉住她:“急什么,让车再往前走走,少走几步是几步。”
说着又仔细帮女儿理了理衣领。
洛葳乖乖坐回去,任由母亲摆弄。
秦氏一边理一边絮叨:“考篮再检查一遍,笔墨纸砚都齐了吧?干粮和水囊呢?天热,水得多带些。”
“都齐了,娘。”洛葳温声应着,“昨夜查了三遍。”
秦氏这才停了手,却还是盯着女儿看,眼神里满是担忧:“葳儿,进了考场千万别逞强。身子如果不舒服,就举手跟考官说。考得好不好都在其次,咱们平平安安出来最要紧。”
洛葳心头一暖,握住母亲的手:“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车又往前蹭了十来丈,实在走不动了。
车夫在外头喊:“夫人,少爷,前头实在过不去了!”
洛葳提起考篮:“就这儿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