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他。
关知府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关大人。”秦执开口,“你送来的这些文书,本官确实仔细看过了。”
“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关知府连忙接话,“里头如果有疏漏,也是下官治下不严,还请大人多多包涵,下官日后定当整改。”
“疏漏?”秦执打断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郴州去年修堤坝的拨款,账面上是五万两白银。实际到工部的核销记录,只有三万两。另外两万两,去了哪里?”
关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大人有所不知,去年郴江汛情紧急,有些采买是就地取材,还没来得及走账面,后来便从这款项中抵扣了。”
“就地取材?”秦执又拿起另一本,“你所说的就地取材,是向昌隆商行采购的木材石料?这商行东家姓关,是你妻弟吧?同等材质的木料,市价一两银子一根,账上记的是三两。”
关知府额角渗出汗:“这中间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秦执冷笑一声,接连拿起几本卷宗,“三年前郴州赋税账目,你报的是水灾歉收,减免了三成。但同年郴州粮仓的出粮记录却显示,秋收后仓库是满的。减免的税银,进了谁的腰包?”
“五年前你判的一桩田产官司,将城南五十亩良田判给乡绅刘氏,理由是原主欠债抵押。但抵押文书上的指印,经比对与原主平日画押习惯不符,分明是伪造。事后刘氏送你宅院一座,可有此事?”
“去年你提拔的六个县丞,有四个是你姻亲或门生,考核评语尽是溢美之词,但吏部抽查时,这四人中有两人连公文格式都不通。”
秦执每说一句,就丢下一本卷宗或账册。
纸张落在硬木书案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敲在关知府心头的重锤。
关知府脸色渐渐发白,腿肚子开始打颤:“秦大人,这些怕是有人诬告陷害!下官在郴州勤勤恳恳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勤恳?”秦执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
他个子高,此刻站在关知府面前,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关应年,你所谓的勤恳,就是贪墨修堤款,伪造税赋账,收受贿赂,再加一个任人唯亲?”
他一步步逼近,关知府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上了门板。
“你以为送个绝色男倌来,本官就会对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执的声音冷得像冰,故意说道:“玉漱昨夜将你所做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关知府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玉漱是他养了三年,精心调教出来的,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怎么会背叛他?
“你用了私刑?”关知府嘶哑道。
秦执眼里掠过一丝厌恶:“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认钱财和美色?玉漱虽是男倌,却也读过圣贤书。”
关知府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进来四个穿着刑部公服的差役,两人一边,站在关知府身旁。
秦执提起笔,在一张早已写好的公文上落了印,然后拿起公文,面向面如死灰的关知府。
“郴州知府关应年,贪墨公款,伪造文书,收受贿赂,任人唯亲,数罪并罚。”
“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押送刑部大牢候审。家产抄没,亲眷仆从待查。”
“不……不可能……”关知府喃喃着,忽然疯了一样扑向书案,“秦大人!秦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那些银子下官愿意全部吐出来!求您网开一面……”
差役一把按住他。
关知府挣扎着,头上的官帽掉了,发髻散乱:“秦执!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在朝中也是有人的!你不过是个吏部侍郎,凭什么……”
“凭我是皇上亲派的钦差,凭你触犯的是国法。”秦执将公文递给为首的差役,“押下去。”
差役们应了一声,扭着关知府就往外拖。
“等等!等等!”关知府死死扒住门框,转过头,眼睛血红,“玉漱呢?让我见玉漱!那个贱人!我养了他三年,他竟敢背叛我!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秦执皱了皱眉,摆了摆手。
差役用力将关知府的手指掰开,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书房。
关知府不甘的嘶吼声在驿馆院子里回荡:“为什么!玉漱!你出来!你说啊!我待你不薄——”
声音渐渐远了。
来福走进书房,看了眼门外,小声问:“大人,关家那边?”
“按律查抄。注意分寸,女眷孩童如果没有牵连,不必为难。”秦执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是。”来福应了,又想起什么,“对了,关知府被押出去时,街上不少百姓都看见了,好些人拍手叫好呢。还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秦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洒进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喧哗声,想来是关知府被游街示众了。
“郴州的案子,还没完。”秦执低声道,“关应年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他背后那些靠山,还得慢慢挖。”
来福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做?”
“准备一下,下午去堤坝现场看看。”秦执转身,目光落在那些账本上,“贪墨修堤款是重罪。我得亲眼看看,那些被偷工减料的堤坝,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是,小的这就去备马。”
来福退下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驿馆门口,几个百姓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关狗官被革职查办了!”
“真的?那个秦钦差动的?”
“可不是!今早押走的,游街呢!好多人都去看了!”
“苍天有眼啊!那狗官贪了修堤的钱,去年郴江决口,我家的田全淹了。”
“走走走,去衙门看看,说不定要贴告示了!”
人群熙熙攘攘往知府衙门方向去。
阳光下,郴州的街道泛着光,仿佛被洗过一样干净。
……
郴州驿馆的院子里,秦执背着手站在廊下,眉头微蹙,望着北边的天色。
那个方向正是京城。
来福捧着刚沏好的茶过来,顺着主子的目光瞅了瞅,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您这是惦记京城里的事了?”
秦执没说话,依旧望着天边。
来福把茶放在旁边的桌上,搓了搓手,试探着又说道:“算算日子,春闱可就剩一个多月了。表公子那边,应该是日夜苦读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