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神清气爽,一早起来读书习字,精神焕发。
秦氏见了啧啧称奇:“葳儿今日气色真好。”
洛葳抿嘴一笑:“睡得好罢了。”
她心里却清楚,这都是托了某人的福。
次日。
晨光透过窗洒进书房,洛葳正翻阅着之前从表哥那儿带回的文章。
“公子,桑公子来访。”红绡在门外通报。
洛葳放下笔,略感意外。
桑乾虽然与她交好,但少有这么不请自来的。
她整了整袖口,“请他去花厅,我即刻过去。”
花厅里,桑乾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山水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
“洛贤弟,叨扰了。”
“桑兄哪里话,快请坐。”洛葳吩咐上茶,敏锐地察觉到桑乾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他眼神游移,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根本没有平日爽朗的模样。
两人寒暄了几句,桑乾忽然清了清嗓子。
“那个……洛贤弟,”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愚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来了。
洛葳心下一紧,面上却笑道:“桑兄但说无妨。”
桑乾搓了搓手,目光在洛葳脸上打了个转:“我是说,秦姑娘和冯姑娘,贤弟究竟喜欢哪一位?”
洛葳端茶的手一顿。
桑乾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羞,凑近些接着说道:“秦姑娘是贤弟的表妹,知根知底,冯姑娘出身尚书府,才貌双全。两位贵女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日诗会上,秦姑娘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贤弟。冯姑娘更不必说,连她祖父冯尚书都曾私下问过我贤弟的功课。”
“桑兄。”洛葳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此话差矣。”
桑乾一愣。
洛葳正色道:“女儿家的名节重于泰山,桑兄这么揣测,如果传了出去,叫两位姑娘怎么办?我洛巍虽不才,却也知‘君子慎言’四个字。”
桑乾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贤弟教训得是,是我失言了。”他端起茶猛灌一口,眼神又飘忽起来。
院中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室内寂静。
桑乾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更加小心翼翼:“那……贤弟觉得舍妹怎么样?”
洛葳心头警铃大作。
桑娴她是见过的,温婉娴静。
“令妹温良恭俭,才德兼备,自然是极好的。”洛葳回答得滴水不漏。
桑乾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既然如此,如果贤弟不嫌弃,我愿让娴儿给你做个妾。”
洛葳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到手背上。
桑乾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下去:“桑家虽然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在江南还有几分根基。只要贤弟应下,往后科考和仕途打点,所需银钱,桑家全力支持。”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贤弟天资聪颖,他日一定能金榜题名。只希望到时候能照拂桑家。”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一场交易。
桑家出钱,换她洛葳未来的庇护,而桑娴便是绑住两家关系的纽带。
“咳咳——!”
洛葳被茶水呛了个正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脸都涨红了。
她慌忙放下茶盏,用袖子掩住口鼻。
桑乾忙道:“贤弟没事吧?”
好不容易顺过气,洛葳抬起头,直视桑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桑兄的美意,洛某心领。但此事,绝无可能。”
桑乾怔住。
“我从来没有打算娶妻,更不会纳妾。”洛葳说得斩钉截铁,“令妹金枝玉叶,怎么能做人家的妾?这种话,桑兄今后不要再提了,以免伤了令妹的清誉,也损了你我的情分。”
桑乾脸色白了白,嘴唇动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洛葳知道,如果不彻底断绝他这个念头,今日的事还会重演。
桑乾能为家族利益提出让妹妹做妾,难保不会有旁人打类似的主意。
秦香荷,冯晨晨,等等。
必须下一剂猛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桑兄,我与你交心说句实话。此事,并不是我不愿,而是不能。”
桑乾疑惑地看着她。
洛葳闭上眼,又睁开:“我小时候曾经从高处跌落,伤及根本。”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身患隐疾,无法娶妻生子。”
桑乾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洛葳别过脸,声音带着几分颤:“此事是我一生的遗憾,还望桑兄帮我保密。”她拱手作揖,姿态卑微极了。
“当、当真?”桑乾声音有些发干。
“大夫说的,永远治不了。”洛葳苦笑,“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什么会没有娶妻的打算。”
又是一阵沉默。
桑乾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洛葳为何总是对秦香荷的示好视而不见,为何从未流露过对任何女子的兴趣。
他结交洛葳,本来是看中他才学出众,有可能高中状元。
桑家虽然是富商,却苦于朝中无人,如果能绑上一个未来的进士,哪怕只是个姻亲,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如今……
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在官场上能走多远?即便中了进士,不能绵延子嗣,终究难以获得真正的重用。
桑乾心中一片冰凉。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茶盏。
青瓷杯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汤泼了一地。
“贤、贤弟……”他语无伦次,“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洛葳回应,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花厅,背影仓皇。
洛葳站在原地,长长舒了口气。她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她看着那点鲜红,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哀。
谎言的种子已经种下。
今日是桑乾,明日又会是谁?这个“隐疾”的幌子,或许能挡一时之灾,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她女子身份暴露,今日的谎言便会成为明日的罪证。
欺君之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花厅外,黎嬷嬷端着新沏的茶正要进去,恰巧听见里头传来低语声。
她本就不是爱偷听的人,可“隐疾”“不能娶妻生子”这几个字钻进耳朵,让她的脚步钉住了。
她躲在廊柱后头,听完了全部的对话。桑乾仓皇离去后,黎嬷嬷还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又酸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