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面色沉了下来。
她原以为皇帝只是不愿立后找的托词,没想到竟真的有这回事。
这样的女子,别说为后了,就是进宫为妃都嫌她太轻狂。
殿内一时寂静。
秦香荷始终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绞着帕子。
太后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忽然心中一动。
这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性情温婉,知书达理。
凌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精心教养,不比别人家的差。
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如果能入主中宫,岂不是亲上加亲?
想到这里,太后脸上的阴霾散去,重新露出笑意:“罢了,冯家女儿既然不堪为配,此事便作罢。倒是香荷,许久不见,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秦香荷怔了怔,抬眼看向母亲。
凌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也只能微微点头。
秦香荷起身,迈着小步走到太后身旁。
太后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这姑娘生得确实好,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秀挺。
最难得的是那股子沉静的气质,不张扬,不轻浮,看着就让人舒心。
“今年多大了?”太后温声问。
“回太后,过了年就十七了。”
“可曾许了人家?”
秦香荷脸颊飞红,轻轻摇头。
太后笑意更深,转头看向凌氏:“姐姐怎么也不着急?香荷这么好的品貌,提亲的人怕是早就踏破门槛了吧?”
凌氏忙道:“太后说笑了。香荷这孩子性子闷,不善言辞,妾身还想多留她两年。”
“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太后拍拍秦香荷的手,忽然褪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哀家瞧着香荷就喜欢。这镯子跟了哀家许多年,今日就赠予你了。”
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秦香荷吓得就要跪下:“太后,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接受。”
“哀家给的,你就收着。”太后不由分说地将镯子套进她腕间,尺寸正合适,“瞧瞧,多衬你。”
凌氏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太后这举动太过突然,太过亲昵,绝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她脑海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后厚爱,妾身与香荷感激不尽。只是香荷资质平庸,能得到太后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这么贵重的赏赐,实在受之有愧……”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太后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秦香荷身上,“哀家这些外甥女里头,最疼的就是香荷。这孩子懂事,孝顺,又知礼数,哪里就平庸了?”
她说着,伸手替秦香荷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得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依哀家看,香荷比那些高门贵女强得多。娶妻当娶贤,这才是正理。”
凌氏听得心惊肉跳。太后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她强笑着道:“太后太过抬举她了。香荷自幼胆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日后能寻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寻常人家?”太后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转向凌氏,“姐姐也太小看自己的女儿了。香荷这样的品貌,合该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哀家这些日子也在为皇帝的婚事烦心。如今看来,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都不如自家孩子放心。姐姐说是不是?”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得凌氏耳边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太后已经转过头去,拉着秦香荷问起平日读什么书绣什么花样,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凌氏看着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召进宫,也是这样得了太后的赏赐。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是一步登天,却不知深宫似海,从此身不由己。
而现在,轮到她女儿了。
太后仍在轻声细语地与秦香荷说话,语气里的喜爱毫不掩饰。
凌氏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口,便再难回头。
太后今日这番话,都是在为日后铺路。皇帝如果顺从太后的心意,那么秦香荷入宫为后,几乎已成定局。
凌氏抬起头。
“太后说的是。”她轻声应道,“能得到太后疼爱,真真是香荷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笑了,拉着秦香荷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时辰不早了,派人传膳,你们母女俩留下陪我一起用膳吧。”
太后这话一说出口,凌氏心里便咯噔一下。
她原想着请过安说会儿话就该出宫了,没承想太后竟要留她们用午膳,更没承想太后还特意补了句:“正好皇帝也该来请安了,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
秦香荷听见“皇帝”二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
宫女们忙碌起来,撤去茶点,重新布桌。
秦香荷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扑通扑通的,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秦香荷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凌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更多的则是担忧。
皇帝走进来,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
他先向太后行了礼,这才转向凌氏母女。
“姨母来了。”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凌氏连忙拉着女儿行礼:“参见皇上。”
“免礼。”皇帝虚扶一把,目光落在秦香荷身上,顿了顿,“表妹也来了。”
这一声“表妹”叫得很自然,像是在叫任何一个远房亲戚。
秦香荷低着头,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发顶,烫得她头皮发麻。
她小声应了句“皇上万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越看越觉得般配。皇帝身姿挺拔,香荷娇小玲珑,两人站在一处,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招手道:“都别站着了,坐吧。今日厨房备了几样你们爱吃的菜,皇帝也尝尝,别整日忙着政务,亏了身子。”
四人入座。
太后居主位,皇帝在右,凌氏母女在左。秦香荷的位置正对着皇帝,她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碟水晶虾饺,一动也不敢动。
宫女布菜,太后打开话题:“皇帝可还记得,香荷小时候常进宫来玩?那会儿她胆子小,见了你就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