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

黎嬷嬷知道，洛葳读书用功，待人又宽厚，样样都好。

偏偏老天爷不开眼，竟让这孩子落下这样的病根。

她抹了抹眼角，深吸几口气，才端着茶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接下来的两日，黎嬷嬷话少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秦氏察觉出异样，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第三日一早，黎嬷嬷告了半天假，说是要出去采买些东西。

她走遍了城东的市集，最后在城南一家老字号的肉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麻利地剁着骨头。

“掌柜的，有……有牛鞭吗？”黎嬷嬷压低声音问，老脸有些发红。

老板瞥她一眼：“大娘，这东西可不常有，得碰运气。”

黎嬷嬷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掏出几块碎银子：“您帮着留心，如果有，我愿出高价买。”

或许是银子起了作用，老板脸色好看了些：“您等着，我后头瞧瞧去。”

半晌，老板拎着个油纸包出来，沉甸甸的。“早上刚到的，新鲜。二两银子。”

黎嬷嬷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小心翼翼接过纸包，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回洛家的路上，她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炖。

年轻时在老家听老人说过，牛鞭要配枸杞、当归、杜仲，文火慢炖四个时辰，才能把精华熬出来。还得加点黄酒去腥。

厨房里，黎嬷嬷屏退了帮忙的小丫鬟，一个人忙活起来。

牛鞭洗净、切段、焯水，药材一样样备齐。砂锅架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用勺子搅动一下，生怕糊了底。

炖了三个多时辰，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特殊的香气，说不上好闻，但确实浓郁。

红绡探进头来：“嬷嬷，炖什么呢？这么香。”

“给公子补身子的汤。”黎嬷嬷含糊道，“你去看看公子回来没，汤快好了。”

傍晚时分，洛葳从书肆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香味，她深吸一口气：“嬷嬷今天炖了什么？这么香。”

黎嬷嬷笑着端上汤盅：“公子读书辛苦，老奴特意炖了汤给您补补。快尝尝。”

汤色乳白，面上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几粒枸杞红艳艳的沉在底下。

洛葳确实饿了，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一亮：“好喝！味道醇厚，又不腻人。”

黎嬷嬷看着她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喝就多喝点。”

洛葳连喝了两碗，意犹未尽地放下汤匙：“嬷嬷，这汤是用什么炖的？味道很特别，我以前没喝过。”

黎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是……一些补身子的食材。”她支吾道。

洛葳好奇心起：“到底是什么呀？您告诉我，下回我还想喝。”

秦氏和红绡也进了饭厅，闻言都看向黎嬷嬷。

黎嬷嬷的脸一点点涨红，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细若蚊蝇：“是……是牛鞭汤。”

“哐当——”

洛葳手里的汤匙掉在桌上。

秦氏刚坐下的身子微微一晃，手扶住了桌子。

红绡“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饭厅里安静得可怕。

黎嬷嬷讪讪道：“这、这牛鞭可难买了，我跑了好几个市集才找到。老奴想着，公子读书辛苦，身子骨得壮实一些。”

洛葳盯着面前还剩小半碗的汤，脸色变了又变。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

秦氏默默伸出手，将汤盅从洛葳面前挪开，放到桌子另一端。

动作很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嬷嬷有心了。”秦氏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葳儿还年轻，补太猛了反而不好。”

洛葳已经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碗筷：“我饱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红绡低着头扒饭，眼珠子却偷偷瞟瞟这个，看看那个。

秦氏吃得慢条斯理，但夹菜的次数明显少了。洛葳几乎没再动筷。

黎嬷嬷站在一旁侍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不容易挨到晚饭结束，红绡收拾碗筷退下。

秦氏看了眼黎嬷嬷，轻声道：“嬷嬷留下，我有话说。”

洛葳本想走，也被秦氏一个眼神留住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人。

黎嬷嬷搓着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公子，老奴有罪。”她声音发颤，“那天桑公子来，老奴在花厅外，不小心都听见了。”

洛葳心里“咯噔”一下。

秦氏微微蹙眉，却没说话。

黎嬷嬷抬起头，眼圈红了：“公子，您别灰心。老奴知道您心里苦，可这病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她越说越激动，“咱们慢慢调理，总能见好的。您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洛葳和秦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嬷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洛葳试探着问。

“就是您跟桑公子说的那事啊。”黎嬷嬷抹了把泪，“您放心，老奴绝不会往外说。从今往后，老奴天天给您炖汤调理。不瞒您说，今晚这汤里，我还加了些家乡的偏方，是我娘从前告诉我的土法子，管用！”

洛葳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秦氏轻咳一声：“嬷嬷，你先起来。”

黎嬷嬷不肯起：“夫人，您劝劝公子，让他别放弃。老奴实在不忍心……”

“嬷嬷。”洛葳打断她，声音干涩，“我想你误会了。”

黎嬷嬷愣住。

洛葳深吸一口气，走到黎嬷嬷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什么隐疾。那天对桑乾说的话，全是我编的。”

黎嬷嬷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凝固了。

“桑乾非要把他妹妹塞给我做妾，我推脱不掉，才想出这个法子。”洛葳苦笑，“没想到，让嬷嬷担心了。”

黎嬷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以……公子您身体没事？”她声音颤抖着问。

“没事，好得很。”洛葳无奈道，“那牛鞭汤，嬷嬷以后千万别再炖了。”

黎嬷嬷的脸“腾”地红透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这、这……老奴真是……哎呀！”

秦氏终于忍不住，拿帕子掩住嘴，肩头微微颤动。

红绡在门外探头探脑，被秦氏瞪了一眼，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