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看着钱维扬仓皇逃离的背影,转头看向洛葳:“没事吧?”
洛葳摇摇头,轻笑一声:“这位姨父,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跳梁小丑罢了。”秦执淡淡道,“不过苏州河堤的事,不是吓唬他。那堤坝确实有问题,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洛葳挑眉:“真要捅出去?”
“看他自己。”秦执说,“要是老实补上,就当给祖母个面子。要是还不知死活……”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院外,钱维扬已经跑得没影了。
洛葳看着秦执,忽然问:“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敢吗?”秦执反问,“苏州河堤的案子,足够砍他十次头。他现在想的不是报复,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洛葳:“倒是你,以后少刺激他。那种小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知道了。”洛葳应得乖巧,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不过表哥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酷。”
秦执耳根微红,别过脸:“少贫嘴。”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
洛葳突然问道:“苏州河堤的事,你真有证据?”
秦执转过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洛葳笑了一下,“以钱维扬的老奸巨猾,贪墨修堤款这么大的事,必定做得滴水不漏。你怎么可能拿到确凿的证据?”
秦执将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道:“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
洛葳瞪大眼睛,“什么?”
“我只是推断。”秦执微微一笑,“去年苏州大水,冲垮河堤三十里,淹了三县。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重修,可今年雨季前,我派人去看过。有几处新修的堤段,石料用得不对,砂浆也偷工减料。如果再来一场大水,必垮无疑。”
他看向洛葳:“所以我推测,这五十万两,至少被克扣了十到二十万。但账本肯定是做平了的,明面上挑不出错。真要查,得派钦差实地勘察,比对用料,那得费多少工夫?”
洛葳听明白了:“所以你是在诈他?”
“对。”秦执坦然道,“我诈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心虚。苏州河堤是他一手督办,如果真出了问题,他第一个掉脑袋。我只需让他相信,我手里有能要他命的证据,他就不得不信。”
“可万一他不信呢?”洛葳皱眉,“万一他回去细想,觉得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那他也不敢赌。”秦执打断她,“赌赢了,他暂时安全。赌输了,就是满门抄斩。你觉得,钱维扬那种人,敢拿全家的命去赌吗?”
洛葳沉默了。确实,钱维扬那种惜命又贪婪的人,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所以,”秦执继续说,“他接下来会做的,不是去查我到底有没有证据,而是赶紧想办法补救。自掏腰包,也要把那几处薄弱的堤段加固。这样,至少今年汛期,苏州的百姓能安全些。”
洛葳看着他,心情复杂:“你就这么放过他?贪墨修堤款,害百姓受灾,这样的官不该严惩吗?”
“该。”秦执点头,“但不该是现在。”
“为什么?”
秦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洛葳:“第一,我没有确凿证据。没有确凿证据就去弹劾一位侍郎,不但扳不倒他,还会打草惊蛇。第二,即便我真有确凿证据,现在也不是揭发的最佳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官场不是非黑即白。钱维扬能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坐这么久,背后必然有靠山。动他一个,牵出一连串,到时候朝局震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洛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心里那股正义感在翻腾,觉得贪官就该立刻法办,可秦执说的也颇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会派人盯着。”秦执面色从容,“如果钱维扬真去加固河堤,这事就暂时压下。等汛期过了,堤坝安然无恙,再慢慢查他贪墨的证据。如果他没去,我会想办法让皇上派钦差去苏州,以巡检河工的名义,查那几处堤段。到时候,证据自然就出来了。”
洛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不直接揭发?”
“直接揭发,就是撕破脸。”秦执摇头,“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各部有各部的职权。我是长庆侯世子,是皇上的近臣,但不是言官,不是刑部,更不是都察院。越权行事,只会无端树敌。”
他看着洛葳,语气缓和了些:“表弟,我知道你觉得这样不够痛快。但你要明白,扳倒一个贪官容易,肃清整个官场难。钱维扬这种人,早给自己留了退路。真要查,账本肯定干净,银钱流向也做得巧妙。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洛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书里看的,是非黑白分明,错了就是错了,该罚就罚。可这官场,怎么这么复杂?
“我懂了。”她轻声道,“你是想先保河堤,再惩治贪官。轻重缓急,先分个清楚。”
秦执点头:“河堤关乎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这是最要紧的。至于钱维扬,他跑不了。只要河堤加固了,汛期过了,我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账。”
洛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表哥,你这么做不憋屈吗?明明知道他是贪官,却不能立刻将他法办。”
秦执笑了,笑容里带着些无奈:“憋屈。但为官者,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洛葳的肩膀:“你聪慧,有胆识,但官场这一课,你还得慢慢学。记住,在这地方,不是所有事都能摆在明面上说,也不是所有正义都能立刻伸张。要学会权衡,学会等待。”
洛葳垂下眼。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官场的认知太简单了。
以为只要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以为只要正义,就能荡清污浊。
可现在她明白了,官场是一盘棋,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有时候,为了赢下整盘棋,不得不暂时舍弃一子。
“我会学的。”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但是表哥,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铁证,你会动手吗?”
“会。”秦执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我会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这个答案,让洛葳心里好受了些。她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那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