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却似乎没有察觉，继续道：“殿试策论不同于普通的文章，主考官都是阁老尚书，他们要看的是你能否务实，有无为政之才。空谈道理，不如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将杯子放下。

洛葳只觉得耳根发烫，忙垂下眼，假装整理书稿：“那河工这一段？”

“河工写得好。”秦执道，“尤其专司负责这个提议，与朝廷近日议论不谋而合。不过你可知道，设专司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是人事和钱粮？”

“不错。”秦执赞许地看她一眼，“专司设了，谁来主管？是工部调人，还是地方提拔？经费从哪里出？是户部拨款，还是地方筹措？这些如果能在策论中略提一二，便显得思虑周全。”

洛葳连连点头，忙提笔记下。

秦执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解开带来的锦布包裹，取出几本册子：“这是近日的邸报，我拣了些重要的抄录下来。你看看，朝中对这几件事的议论如何，心里有个数。”

洛葳接过，翻开一看，里头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朝廷近日的重要奏议，各地灾情奏报，边关军情简讯，甚至还有一些官员任免的消息。

“这太贵重了！”她有些无措。邸报虽然不是机密，但也不是普通人能看到的，更何况是这种整理归纳过的。

“你既要入仕途，这些本该了解。”秦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试时如果能有针对性地援引时事，必能加分。”

他顿了顿，又道：“恩荣宴上，礼部尚书、侍郎都会到场，或许还会有一两位阁老。他们若问起时事，你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洛葳握紧那几本册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表哥。”

秦执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秦氏的声音：

“执哥儿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秦氏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黎嬷嬷，两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姑母。”秦执起身行礼。

“快坐快坐。”秦氏将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料子光滑细腻，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瞧瞧，给葳儿新做的，明日恩荣宴穿。”

她又取出一双皂靴、一条玉色腰带，一一摆开：“掌柜的说，如今京里的年轻公子都兴这么穿，不失庄重，又显精神。”

洛葳看着母亲兴冲冲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这些年，母亲为她操的心，实在太多了。

秦执认真看了看那身衣裳，点头道：“颜色选得好，不俗不艳。”

“是吧？”秦氏得了肯定，更高兴了，这才想起正事，“对了执哥儿，我正想问你，殿试时的服饰礼仪，可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巍儿他爹去得早，这些事我也不大懂。”

秦执耐心解答：“殿试当日，需着贡士服，礼部会统一发放。进殿叩拜的礼仪，这几日礼部应当会派人来教习。最要紧的是神态从容，举止得体，应答时声音要清朗，但不能过大。”

他细细说着，秦氏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洛葳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茶杯上。杯沿上，还留着方才秦执喝过茶的痕迹。

她的心又乱了几拍。

洛葳看着手里的几本邸报，那些工整的小楷字迹像是带着温度，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表哥。”

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这两年，秦执对她的帮助何止这些。

“这些太重要了。”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发颤，“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着，她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秦执的手。

秦执显然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比普通男子的手小了一圈，手指纤细，骨节不明显，皮肤细腻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握着他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疼他似的。

这感觉……不太对劲。

秦执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面上不显。他自然地反握住那只手，借着这个动作，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不是一双男子的手。至少，不是一双读书写字的男子该有的手。

他抬眼看向洛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眼确实清秀，但如果仔细看，那眉形修得过于精致，鼻梁的弧度也太过柔和。

“执哥儿，葳儿，你们——”

书房门被推开，秦氏端着茶盘走进来，话说到一半，眼睛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住了。

秦执松手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姑母。”

洛葳也收回手，下意识将手拢进袖子里，心跳如鼓。

秦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笑意取代：“我让厨房煮了银耳羹，想着你们说话该渴了。”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像是随口问，“刚才在说什么呢，这么认真？”

“在看表哥带来的邸报。”洛葳努力让声音平稳，“表哥给我讲了些殿试该注意的事。”

“那可好。”秦氏笑着点头，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秦执的手，最终没再多问，“对了葳儿，新衣裳取回来了，你试试，让执哥儿给瞧瞧合不合礼数。”

洛葳一听要试衣服，头就有些大。今天下午被母亲拉着在成衣铺试了一个多时辰，各种料子和款式试了个遍，这会儿实在有些乏了。

“娘，明日再试吧？”她商量道，“今日也累了。”

“明日恩荣宴，万一不合适，哪来得及改？”秦氏不由分说，朝外头唤道，“红绡，把少爷的新衣裳拿进来！”

秦执也道：“姑母说得是，殿试服饰规矩多，早些确认也好。”

洛葳只得妥协。

红绡抱着两个包袱进来，一个里头是恩荣宴要穿的常服，另一个则是殿试专用的襕衫。

这是秦氏特意托人从官办的织造局定制的，半点马虎不得。

“你先试这件。”秦氏取出那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执哥儿，你帮着看看，这颜色会不会太鲜亮了？”

洛葳抱着衣服进了内室。红绡想跟进去伺候，被秦氏使了个眼色拦下了。

在外人面前，洛葳终究是少爷，哪有让丫鬟伺候更衣的道理。

内室的门关上，外间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