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刚准备进府,抬眼就瞧见另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帘打起,下来的人,正是她儿子秦执。
“执儿回来了。”凌氏上前两步,眉头却蹙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秦执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官服,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
他朝母亲拱手行礼:“娘,儿子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这叫没事?”凌氏伸手去探他额头,心里更是一沉,“手也这么冷,怕是感染了风寒。快进去歇着,娘这就让人请大夫来。”
秦执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母亲的手:“不必劳烦大夫,儿子歇一歇就好。”
“胡闹!”凌氏声音拔高了些,“身子的事能马虎吗?你瞧瞧你这模样,如果让你爹瞧见,又要说你不懂照顾自己。”
秦执只觉得小腹处那股熟悉的绞痛一阵阵传来,额头上已渗出冷汗。
可他不能请大夫,万一诊出什么异常。
“娘,儿子真没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就是今日吏部事多,午膳用得迟了些,这会儿有些胃疼。喝点热汤暖暖就好。”
凌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前年也是,发了高热硬撑着不去看大夫,结果烧了三天,把娘吓个半死。今日说什么也得请大夫瞧瞧。”
她说着就要转身吩咐管家,秦执急道:“娘!儿子这会儿还得回吏部一趟,有份紧要公文忘了带回来。”
这话说得太突然,凌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信:“这个时辰还回吏部?”
“是……是尚书大人交代的,明日一早就要用。”秦执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身上。他匆匆行了一礼,“儿子晚些回来,娘不必等我。”
说完,不等凌氏回应,转身又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凌氏瞧见他抬手按了按小腹。
“秦执!”凌氏气得直呼其名。
可马车已经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凌氏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胸口一阵发闷。这孩子,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贴身嬷嬷上前扶她:“夫人,夜里风大,先进去吧。”
“你说他这是怎么了?”凌氏眉头紧锁,“脸色白成那样,还不让请大夫。怕不是在吏部遇着什么事了?”
“世子爷向来有分寸,也许是真有急事。”嬷嬷劝道,“等世子爷回来,您再仔细问问便是。”
凌氏叹了口气,转身进府。
而马车里,秦执靠在车壁上,终于卸下强撑的力气。
又来了。
今日这痛,似乎比以往更强烈一些。
帘外传来来福的声音:“爷,咱们这是回吏部吗?”
秦执睁开眼,看着晃动的车帘。
回吏部?哪有什么公文要取,不过是搪塞母亲的借口罢了。
他这会儿哪都不想去,只想找个地方躺着,等这阵痛熬过去。
“爷?”来福又问了一声。
秦执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了样:“随便走走吧。”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秦执闭着眼,能感觉到马车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街。
京城的夜不算太静,偶尔能听见路边酒肆里传出的喧哗,或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秦执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昏黄的灯笼光里,他看见熟悉的胡同口,看见那扇木门。
槐树胡同,洛家。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开口让来福调头。可话还没出口,小腹又是一阵绞痛,痛得他弯下腰,额上冷汗涔涔。
来福已经跳下车,轻声道:“爷,到了。可要小的去叫门?”
“谁让你来这儿的?”秦执声音发虚,却带着怒意。
来福一愣:“爷……您不是常说,身子不适时,来表公子这儿坐坐,心里就舒坦些吗?小的看您今日脸色实在不好,就……”
“自作主张!”秦执斥道,“调头,回府。”
“可是爷……”
“回府!”
来福不敢再多言,讷讷应了声是,正要上车调头离开,胡同里那扇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洛葳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灯笼。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着像个清秀书生。
大约是听见门外动静,出来看看。
灯笼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照见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抬眼,先瞧见来福,怔了怔:“来福?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那辆马车上。
车帘半卷,里头坐着的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可那身竹青色的官服在灯光里格外显眼。
洛葳脚步顿了顿,提着灯笼走上前。来福连忙行礼:“表公子。”
“表哥?”洛葳站在车旁,声音轻轻的,“这么晚了,怎么跑这儿来……”
她话没说完,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秦执的脸色。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洛葳心头一紧。
“表哥身子不舒服?”洛葳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担忧,“脸色这样难看。”
秦执抬眼看她。
她那双眼睛很亮,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丝愧疚?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
“没事。”秦执坐直身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有些累了。路过这儿,没想打扰你。”
洛葳却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车辕。
这个动作让她离得近了,秦执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点墨味。
她总是这样,身上总有这些味道。
“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洛葳说,“我那儿有上回你带来的茶叶,正好沏一壶。”
秦执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搭在车辕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寻常书生那般柔弱。可此刻,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你也不舒服?”他忽然问。
洛葳一愣,下意识收回手,藏在袖子里:“没有,就是有些冷。”
骗人。秦执心想。
可奇怪的是,看见她也不舒服,他心里那股烦躁反而淡了一些。
好像这痛苦不是他一个人在承受,好像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同样的时刻,受着同样的折磨。
荒唐。
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秦执的目光牢牢锁在洛葳身上。
“愣着做什么,上车。”
洛葳下意识退后半步。
“表哥,我还要温书……”
“我说,上车。”秦执打断她,“还是你要我亲自背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