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苦笑道:“这很难说。他的性子您二位不知,看着温和,实则执拗得很。前年也是心里不痛快,一个人跑到京外庄子上住了半月,连封信也不往家捎。这次,怕是也差不多。”
冯晨晨忍不住道:“可这治病的事,耽搁不得。”
“晨晨有心了。”秦氏望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葳儿这病,说到底是他心头一根刺。如果他不愿意,强行诊治,反而伤他的自尊。昨日他还跟我说,最怕旁人拿这病说事,连亲戚间的关怀,在他眼中也成了怜悯。”
她眼圈微红,“我这做娘的,只能顺着他的意。等他散心归来,心情愉快了,我再劝他。届时,如果还需太医费心,一定上门相请。”
秦香荷不死心:“表哥去哪里了?不如派人去找一找?这秋深露重的,在外头住着,如果病了可怎么好。”
秦氏道,“我也想过派人去找,可京郊这么大,他有意躲清净,哪里能找得到?不如让他清静几日。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两位大夫,语气诚恳:“陈太医,夏大夫,二位今日专程前来,这份心意我们洛家领了。只是巍儿既然不在,也不好劳动二位空等。不如这样,等他回来了,我让他亲自登门拜谢。诊金照付,不能让二位白跑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显得不知趣了。
冯晨晨看向秦香荷,轻轻摇了摇头。
秦香荷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挤出笑容:“姑母思虑周全,是我们心急了。既然如此,便等表哥回来再说。”她起身,“那我们不打扰了。”
秦氏跟着站起,亲自送她们出去,一路还说着“劳你们费心”“改日来吃茶”的客气话。
到了门外,马车已在外头候着。秦氏示意红绡送上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一点心意,给二位大夫做车马费,万万不要推辞。”
陈太医与夏大夫推让一番,还是收下了。
看着两辆马车驶出巷口,秦氏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红绡扶着她往回走,低声道:“夫人,可算应付过去了。”
“只是暂时。”秦氏揉了揉眉心,“香荷那孩子,心思深了。这次不成,难保没有下次。让葳儿多出门,避避风头也好。”
……
城门外头的早食摊子,天刚蒙蒙亮就支起来了。
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面香油香在风里飘,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摆开,行人们都爱在这儿垫垫肚子。
洛葳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色的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着,腰间只挂了块很普通的白玉。
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打扮,那张脸往那儿一搁,还是十分惹眼。
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坐在油腻腻的摊子边,像是幅画错了地方的工笔人物。
旁边几个赶车的老汉不停往这边瞟,低声嘀咕:“这是谁家公子哥儿,生得真俊。”
“瞧着文文弱弱的,怕是读书人。”
“读书人这么早出城做啥?”
洛葳只当没听见,垂着眼小口喝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了一点咸菜丝,吃起来也爽口。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在灶台前忙活,蒸笼一揭开,白花花的热气腾起来。
她往这边瞧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用油纸包了两个大肉包子,笑呵呵地送过来。
“公子,送您的。”老板娘把包子往洛葳面前一放,“刚出笼的,肉馅儿足。”
洛葳一愣,忙推辞:“这怎么使得,我已经有粥了。”
“使得使得!”老板娘嗓门亮,这么一嚷嚷,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她笑道:“不瞒您说,您往这儿一坐,我今早生意都比往日好哩!方才刘老汉那桌,还指着您说‘瞧瞧人家公子,吃相都斯文’,训他家狼吞虎咽的小子呢!”
旁边桌上一个黝黑汉子挠头憨笑,他身旁的半大少年把脸埋进碗里。
众人哄笑起来。
老板娘又压低些声音:“那几个赶车的老哥,平时抠搜得很,只要两个馒头就咸菜。今儿瞧您在这儿,居然都点了肉包子!”她眼睛笑成缝,“这两包子算什么,您就当帮衬我生意了。”
洛葳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耳根微热:“那,多谢老板娘。”
“客气啥!”老板娘摆摆手,又回灶台忙去了。
洛葳看着面前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皮薄得隐约透出里头酱色的肉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其实已经饱了,但盛情难却,还是掰开一个慢慢吃了。
正吃着,摊子上又来了几个客人。有人瞧见洛葳桌上的包子,半开玩笑地问老板娘:“怎么单送他不送我们?老板娘也看脸不成?”
老板娘叉腰笑骂:“去去去!人家公子安安静静坐这儿,就是活招牌。你们几个大老粗,吃相吓跑客人还差不多!”
又是一阵笑闹。
洛葳吃完一个包子,实在撑不下了。
看看时辰,表哥应该快到了。她想了想,将剩下那个包子用油纸重新包好,掏出铜钱放在桌上,叫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过来收钱,见包子还包着,忙道:“公子怎不吃了?嫌弃我手艺?”
“哪里的话。”洛葳温声道,“包子很好吃,只是我食量小,实在吃不下了。”她顿了顿,“我在这儿坐着,倒让您为难。客人们总说笑,扰了您做生意。我先告辞了。”
老板娘一愣,这才明白这俊秀公子是怕自己难做,心下感动:“公子哪里话,这包子您带着路上吃!”
洛葳笑着摇摇头,还是将包子揣进怀里,朝老板娘拱手一礼,转身往路边树荫下走去。
老板娘望着那抹清瘦背影,忍不住对旁边客人叹道:“瞧瞧,这才是真正读书人的做派,长得俊,心地还好。”
洛葳在树下等了约莫一刻钟,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官道那头,两匹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格外醒目。
马背上的人,更是醒目。
秦执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银线云纹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踏黑靴,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
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那眉眼本就生得好,此时更添了几分逼人的英气。
洛葳看得愣住了。
表哥的相貌向来出众,可平日总以官袍或者是深色常服示人,颜色也多是青、褐、墨蓝,显得沉稳老成。
今日这一身,倒是头回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