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立刻摇头:“不是!我……”她咬了咬唇,还是挪动了身子,慢慢地从角落挪到了中间的位置。
与秦执之间,仍隔着半丈远的距离。
秦执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条薄毯。
墨蓝色的锦缎,触手柔软。他抖开毯子,看也没看,直接披在了洛葳肩上。
暖意瞬间将洛葳包裹。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推拒:“表哥,我不冷……”
“披着。”秦执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他自己身上也只穿着常服,并没有添衣。
洛葳抓着毯子,她看了看秦执身上单薄的衣衫,心里过意不去。
犹豫再三,她小心地捏起毯子一角,轻轻往秦执那边拽了拽,低声道:“那,分你一半。”
毯子不大,如果真要两人一起披着,势必要挨得很近。
秦执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洛葳微微泛红的侧脸。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她这边倾了倾身子。
洛葳会意,将毯子又往他那边盖过去一些。
为了不让毯子滑落,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了。
手挨着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洛葳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渐渐放松。
秦执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马车在西四胡同口停下时,已近亥时。
这条小街白日里还算热闹,此时却冷冷清清。
街角那家老杨头羊肉面摊还支着,棚子下摆着两三张旧木桌,炉火在夜色里烧得正旺。
大锅里炖着羊骨汤,乳白色的蒸汽混着浓郁的肉香,被风吹散开来。
洛葳先下了车,风一吹,她下意识拢了拢肩上秦执那条薄毯。
回头看去,秦执也已下车,大步流星走向面摊。
摊主老杨头正埋头擦桌子,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这两位眼熟的客官,尤其是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连忙堆起笑:“二位爷来了!快请坐!”
他手脚麻利地抓起肩上那块灰扑扑的抹布,就要去擦看着最干净的那张条凳。
上次这位公子就是坐这儿,虽然脸色不大好看。
洛葳也习惯性地快步走过去,想接过老杨头手里的抹布。
以往跟表哥出来,但凡桌椅不够干净,她总会先替他擦一遍。这动作几乎成了本能。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另一只手却比她更快。
秦执轻轻挡开了洛葳伸过来的手,也止住了老杨头擦拭的动作。
然后,就在洛葳和老杨头错愕的目光中,他径直在那张长条凳上坐下了。
洛葳彻底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秦执。老杨头也傻了眼,举着抹布僵在原地。
秦执却已抬眼看她,语气再平常不过:“表弟,坐。”
洛葳回过神,有些恍惚地在他对面坐下。
老杨头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问:“二位爷还是老样子?两碗羊肉汤面,多放芫荽不要葱?”
“嗯。”秦执点头。
老杨头应声去了,锅勺碰撞声响起,蒸汽更浓了。
洛葳却还处在震惊中。
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秦执坐的那张条凳。
上次他来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坐下前,她用帕子反复擦了三遍,他仍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今夜他不但没让她擦,甚至自己先坐下了。
这太反常了。
表哥今天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让她捉摸不透的诡异。
表哥怎么就突然变了个人呢?
秦执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疑惑,只安静坐着。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边沿还有个小豁口,乳白的羊汤上浮着油花,炖得酥烂的羊肉堆在面上,撒着芫荽末,香气扑鼻。
洛葳看着眼前的碗,又忍不住看向秦执。
只见他拿起竹筷,动作依旧优雅。他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箸面条,低头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吃相好,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吃得认真。
洛葳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表哥,比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要真实许多。
至少,他此刻在认真吃一碗她喜欢的羊肉面。
她也低头吃起来。
汤头醇厚,羊肉也软烂,面条更是筋道。
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秦执。
她发现,他今夜吃得特别干净。上次那碗面,他剩了大半,连汤都没喝几口。
可这次,他竟一口一口,都吃得差不多了。
最后,他放下筷子,碗里空空如也。
洛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满足感。好像他吃光这碗面,是对她的一种认可。
认可她带他来的这个地方,认可这碗食物。
她自己也吃完了,放下筷子,轻轻舒了口气。
秦执抬眼看向她,又移开。“饱了?”
“嗯。”洛葳点头,“表哥你呢?”
“还行。”秦执淡淡道,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洛葳记得,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来福或者她来结账的。
老杨头千恩万谢地收了钱。
两人起身离开面摊,重新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旧安静,可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洛葳依旧披着那条毯子,秦执也没再要求她坐近,两人各自坐在一端,中间隔着适当的距离。
洛葳胃里暖融融的,身上也暖和。她悄悄看向秦执,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她忽然觉得,今夜的表哥,虽然反常,却并不让她害怕了。
马车在槐树胡同口停下。
洛葳将毯子叠好,还给秦执:“多谢表哥。”
秦执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洛葳飞快缩回手,脸又有点热。
她下了车,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隔着车窗对里头的秦执道:“表哥,夜里风凉,你回去也早些歇息。如果身子还不舒服,记得让厨房熬些热粥。”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车内,秦执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进去吧。”
洛葳点点头,转身往胡同里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马车还静静停在原地。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加快脚步走向自家的小院。
推开院门,正屋里还亮着灯。
秦氏听到动静,掀帘出来,见是她,脸上露出担忧:“葳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话还没说完,她瞥见女儿身后胡同口还没有离开的马车,脸色微微一变:“那是,执哥儿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