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维扬脸色瞬间变了,青一阵红一阵。
工部侍郎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在这位置上确实蹉跎了多年,眼瞅着同期的要么升迁要么外放,只有他原地踏步。
这事儿是他的心病,平日最忌人提出来。
“世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钱维扬的声音冷了下来,“莫非是觉得钱某无能?”
秦执却微微一笑:“不敢。只是觉得以钱侍郎的资历和人脉,早该更上一层楼了才是。莫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这话绵里藏针,比直接骂人更狠。
钱维扬气得胡子都在抖,可眼前这位是长庆侯世子,又是当今皇上的表哥,身份摆在那儿,他又不敢真翻脸。
憋了半晌,他只能硬邦邦地道:“世子爷年纪轻,有些事不懂也正常。官场升迁自然有法度,不是光靠……”
“靠攀附结党?”秦执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钱侍郎教导得是。”
钱维扬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洛葳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叫好。
她虽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将钱维扬那副窘态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在母亲面前趾高气昂,到了秦执面前却如此吃瘪,真真是报应。
钱维扬不敢再与秦执争执,一肚子火没处发,目光一转,终于落在了洛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洛葳几眼,像是才发现有这么个人似的,冷哼一声:“洛巍?”
洛葳抬起头,面上神色恭敬,心里却已冷了三分。她福身行礼:“见过姨父。”
“嗯。”钱维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长辈架子,“见了长辈也不知道主动问安?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规矩。”
这话说得难听。洛葳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抬起头,直视钱维扬,脸上却带着困惑:
“姨父恕罪。方才离得远,天色又暗,我一时没认出是您。还以为是哪位路过的大老爷。”
没认出来,是因为您没个长辈样儿,以为是路过的大老爷,是讽刺您端着官架子目中无人。
钱维扬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却见洛葳又福了福身,继续道:
“母亲常教导我,为人处世当知礼守节,敬重长辈。只是她也说,这长辈二字,不光是年岁长辈分高,更要德行配位,才能让人从心底敬服。我年纪小,见识浅,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姨父明示。”
这一番话,句句都在暗指钱维扬德行有亏,不配受她敬重。
钱维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葳:“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果然是没爹教的狗杂种……”
“钱侍郎。”秦执忽然冷冷开口。
钱维扬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秦执。
秦执脸上原本已罩了一层寒霜。
在钱维扬出言侮辱洛葳出身时,他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钱维扬紧盯着洛葳,眼里冒火,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了,扬起手就朝洛葳脸上扇去——
“你个小畜生!”
巴掌没落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劲很大,捏得钱维扬骨头生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秦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两人中间,一手护着洛葳,一手捏着钱维扬的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钱侍郎,”秦执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大过年的,动手不太好吧?”
钱维扬疼得龇牙咧嘴,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他强撑着气势:“秦执!你放开!我是你长辈,教训个不知礼数的小辈怎么了?”
“长辈?”秦执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叫你一声姑父,是给祖母面子。可你要在长庆侯府动手打我的人……”他顿了顿,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那这门亲戚,断了也无妨。”
钱维扬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秦执松开手,钱维扬踉跄后退两步,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圈。
秦执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侍郎,你是不是忘了,这是长庆侯府。在这里,我说了算。你那个侍郎的官职,在我这儿,不好使。”
钱维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执:“好,好!我这就去告诉老夫人,看她怎么说!”
“请便。”秦执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去之前,我提醒钱侍郎一句。苏州河堤的账,对清楚了吗?”
几个字,轻飘飘的。
钱维扬却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秦执慢条斯理地重复,“苏州河堤一案。钱侍郎应该不陌生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维扬往后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秦执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去年苏州大水,冲垮了三十里河堤,淹了三个县。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重修,可今年汛期要是再来……”他顿了顿,盯着钱维扬惨白的脸,“那些偷工减料的地方,能撑得住吗?”
钱维扬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五十万两,实际用了多少?”秦执继续问,“二十万?三十万?剩下的呢?进了谁的口袋?”
“你、你血口喷人!”钱维扬嘶声道,“我有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是吗?”秦执笑了笑,“那账本,要不要我派人去工部取来,当着皇上的面对一对?”
钱维扬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洛葳站在秦执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秦执蹲下身,望着瘫软的钱维扬:“小姑父,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小姑父,是念在祖母的份上。但你要是再敢动我的人,再敢在侯府耍威风,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钱维扬的肩膀,钱维扬浑身一颤。
“苏州河堤的事,我给你两个月时间。汛期前,把该补的补上,该修的修好。要是让我发现你敷衍了事……”秦执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到时候别说侍郎的乌纱,就是这项上人头,怕也保不住。”
钱维扬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最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