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儿是女儿身。
这事瞒着秦家上下,可秦执和葳儿这几年走得近,会不会被他发现了什么?
秦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水险些洒出来。
“姑母?”秦执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没事。”秦氏放下茶盏,定了定神,看似随意地问,“说起来,执儿,你的婚事,侯爷和夫人可有安排?”
屋里安静了。
秦执抬眼看了看秦氏,神色如常:“母亲前些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只是都不合适。最近也不提这事了。”
“都不合适?”秦氏试探着问,“可是你眼光太高?”
秦执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不是眼光高,是觉得没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氏的心却沉了沉。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着问:“那,你自己可有中意的姑娘?如果有了,姑母也能帮你参谋参谋。”
秦执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姑母,”他淡淡开口,“我不打算娶妻。”
秦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娶妻。”秦执抬起眼,目光坚定,“这事,我已同父亲母亲说清楚了。长庆侯府将来如果需要继承人,可以从族中过继,或者表弟如果有儿女,过继一个也成。”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秦氏听得心头狂跳。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秦执却已经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姑母,我衙门里还有些事,今日先告辞了。明日是表弟出考场的日子,我过来接您一同去接他。”
“好...好。”秦氏机械地应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执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转身出了门。
秦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整个人还僵在椅子上。
红绡悄悄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秦氏回过神,一把抓住红绡的手:“红绡,你说执儿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红绡一头雾水。
“知道葳儿……”秦氏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惶恐,“他今日说,他不娶妻。还说将来可以从表弟这里过继孩子。”
红绡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表少爷他知道了小姐的女儿身?”
“我也不敢肯定。”秦氏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可这几日他来得这样勤,又说了那样的话。我总觉得,他看葳儿的眼神,不太一样。”
“可小姐一直扮着男装啊。”红绡皱眉,“表少爷怎么会?”
“有些事,瞒不住的。”秦氏揉了揉眉心,“况且葳儿那孩子,再怎么装,眉眼间的神态,终究是女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秦氏忽然站起身:“罢了,不想这些了。明日葳儿就出考场了,我得准备准备。”
她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红绡会意,忙顺着说:“是啊,小姐考了这三日,定是累坏了。奴婢去厨房,明日多做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嗯。”秦氏点头,又想起什么,“炖个鸡汤,要老母鸡,文火慢炖。再蒸条鱼,葳儿爱吃清蒸的。”
“哎,记下了。”
秦氏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槐树。
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从秦执身上移开,飞到了那个还在考场里的女儿身上。
葳儿这会儿在做什么?考题难不难?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那孩子从小身子就不算强健,这么连考几日,可别累病了。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塞满了秦氏的脑海。
“嬷嬷,”她回头说,“把我那件新做的披风拿出来,明日给葳儿带着。早上天凉,别着了风寒。”
“是,夫人。”
“还有,准备些温补的药材,等葳儿回来,悄悄熬了给她喝。不能让人瞧见,但得补补身子。”
“老奴明白。”
秦氏在屋里踱着步,一样样吩咐着,事无巨细。
黎嬷嬷一一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到了傍晚,秦氏早早用了饭,却没什么胃口。
她让黎嬷嬷点了灯,坐在灯下给女儿缝制新衣。
其实不急着穿,但她总觉得,做点什么,时间能过得快些。
葳儿从小就聪明,读书识字一点就通。
如果不是女儿身,早该下场试试了。这次春闱,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那孩子心里,也是存着几分真心的吧?
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总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秦氏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门外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了。
秦氏放下针线,走到院中。
夜空晴朗,星星点点,月亮挂在天边,弯弯的一钩。
明天这个时候,葳儿就该在家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进屋吧,外头凉。”黎嬷嬷拿着披风出来。
秦氏接过披风,却没立刻进屋。她站在院子里,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考场所在的方向。
“嬷嬷,你说葳儿考得怎么样?”
“公子那么聪明,一定是考得好的。”黎嬷嬷肯定地说。
秦氏笑了:“我不求她考得多好,只要平平安安出来就行。”
这话是真的。什么功名,什么前程,在母亲眼里,都比不上孩子平安健康。
又站了一会儿,秦氏才转身进屋。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模样。
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身后喊“娘亲”,又梦见女儿穿着男装,在考场里埋头写字,眉头紧皱。
天快亮时,秦氏就醒了。她起身推开窗,外头天色还是青灰色,东方却已透出一线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氏洗漱完毕,特意挑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裳,又让黎嬷嬷给她梳了个精神点的发髻。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黎嬷嬷笑着给她簪上发钗。
“是么?”秦氏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眉眼间都是期待的光彩。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秦氏到得最早。黎嬷嬷提着灯笼跟在旁边,主仆俩在风里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夫人,您别急,公子还得一会儿才出来呢。”黎嬷嬷轻声劝着,可自己也不停地往门口张望。
秦氏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昨儿一夜没睡踏实,这会儿眼圈有些发青,可精神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