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秦堇雯拉过女儿的手,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正厅。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得裙摆翻飞。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秦堇雯扶着女儿上了车,自己随后坐进去。
“去洛家。”她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槐树胡同的洛家小院,这几日难得清静。
洛葳刚送走来讨教学问的同年,正坐在窗下翻看前朝的策论集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书上,墨香混着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嫩叶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秦氏从厨房端来一碗冰糖银耳,轻手轻脚放在女儿手边:“歇会儿吧,殿试在即,也不急在这一时。”
洛葳抬头,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轻松笑容:“母亲放心,我有分寸。”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秦氏愣了愣,洛葳已经站起身:“这个时辰,谁会来?”
话音刚落,黎嬷嬷匆匆从前院跑来,脸上带着为难:“夫人,小姐,是钱府的二姑奶奶和表小姐来了,看着脸色不大好。”
秦氏和洛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秦堇雯自去年母亲寿宴后就没登过洛家的门,今日突然造访,还是这个架势。
“请去前厅吧。”秦氏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
洛葳放下书卷,跟着母亲往前院去。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书生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目清朗,乍看确实是个俊秀少年郎。
前厅里,秦堇雯已经端坐在主客位,钱子衿站在她身侧,下巴微微抬起,一双眼睛在厅内扫视,毫不掩饰轻蔑。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秦氏迎上前,仿佛没看见两人难看的脸色,“子衿也来了,快坐。”
秦堇雯没接话,目光直接落在洛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扯出个笑容:“听说巍儿高中第二名,特来道贺。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任谁都听不出半点真心贺喜的意思。
洛葳拱手行礼:“谢姨母。”
她动作从容,礼节周全,让秦堇雯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钱子衿却忍不住了,她盯着洛葳那张过于清秀的脸,想起父亲要自己嫁这人的话,心头火起,脱口而出:“道什么贺?假惺惺的!”
厅内霎时一静。
秦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洛葳抬起眼,看向这位骄纵的表妹,声音平静:“子衿表妹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钱子衿上前一步,声音尖利,“你自己心里清楚!洛巍,我告诉你,别以为中了贡士就了不起了,就敢肖想不该想的人!我钱子衿就是一辈子不嫁,也绝不会下嫁给你这种寒门子弟!”
这话如石破天惊,震得秦氏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
洛葳先是怔住,随即明白过来,只觉得荒谬至极,几乎要气笑。
她看着钱子衿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看向秦堇雯。
这位姨母端坐着,没有立刻喝止女儿的无礼。
原来如此。
洛葳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表妹这话,我听不懂。我何时肖想过你?”
“你还装!”钱子衿眼眶都红了,是气的,“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我父亲怎么会突然要我嫁你?洛巍,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配不上我,永远都配不上!”
洛葳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看向钱子衿:“钱子衿,我今日把话说明白。第一,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心思,第二,便是天下女子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娶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千金小姐。”
“你!”钱子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葳的鼻子,“你敢侮辱我?!”
“侮辱你?”洛葳挑眉,“我只是实话实说。表妹如果有空在这里胡搅蛮缠,不如回去找个大夫瞧瞧脑子,免得病深了,将来连累钱家名声。”
这话说得刻薄,连秦氏都惊住了。她从未见过女儿这么牙尖嘴利的模样。
秦堇雯终于坐不住了,她重重放下茶盏,站起身:“巍儿!你怎可如此对表妹说话?子衿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洛葳转向秦堇雯,语气依旧平静,眼里却无半点温度:“姨母,表妹不懂事,您也不懂事吗?带着女儿上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污人清白,这就是钱家的家教?”
秦堇雯被噎得脸色发青。她强压着火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礼节:“巍儿误会了。姨母今日来,一是道贺,二也是有几句话想说清楚。”
她顿了顿,重新坐下,摆出长辈的姿态:“巍儿啊,你高中是好事,前程似锦。可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子衿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过不了清贫日子。你呢,虽说将来有望做官,可眼下到底根基尚浅。姨母是怕你们不合适。”
这话说得委婉,可字字都在划清界限,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洛葳听懂了。她静静看着秦堇雯,忽然问:“姨母的意思是,我看上了表妹,暗中纠缠?”
秦堇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语塞。钱子衿却抢着道:“难道不是?不然父亲怎么会突然提起婚事!”
洛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她摇摇头,看着秦堇雯,眼神里满是怜悯:“姨母,我劝您也找个大夫瞧瞧脑子。”
“你放肆!”秦堇雯拍案而起。
“我放肆?”洛葳不退反进,“您带着女儿上门,红口白牙污我名声,毁我清誉,到底是谁放肆?姨母,我敬您是长辈,可您也不能这么欺人太甚。”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我洛巍对钱子衿绝无半点心思,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至于姨父为何突然提起婚事,您该回去问姨父,而不是来我这里撒泼。”
秦氏这时也缓过神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看向妹妹的目光里带着痛心:“堇雯,你今日实在太过了。巍儿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做母亲的清楚。她绝不会做出你猜想的那种事。你们如此上门羞辱,将巍儿的颜面置于何地?”
秦堇雯看着姐姐,又看看洛葳,胸口剧烈起伏。
“姐姐说得好听。”她冷笑,“如果不是巍儿这边有什么表示,维扬怎么会突然起这个念头?子衿是他亲生女儿,他难道会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