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洵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还当是别人的仿作呢。”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守城的兵卒挨个查验。
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洛葳忽然开口:“邓兄,我想起还有些东西落在马场,得回去取一趟。你先请吧。”
邓洵一愣:“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我陪你回去?”
“不必不必,就是一块砚台,不值什么钱,我自己去就好。”洛葳说着,已经翻身上马,“邓兄,改日再叙。”
“贤弟住哪里?改日我好登门拜访。”邓洵忙问。
洛葳勒住马,回头笑了笑:“眼下备考,家中不便待客。等春闱过后,我做东,请邓兄喝酒。”
说完,她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来路去了。
邓洵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里浮起一丝疑惑。
方才并肩走时,他闻到了洛巍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男子常用的檀香,倒像是淡淡的兰草味儿。
邓洵皱起眉。三年前洛巍大病,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如今再见,人清瘦了,模样更精致了,性子变了,字迹变了,连身上都带着女子才用的熏香。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洛巍是洛家独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那些疑点,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另一头,洛葳催马快行,直到拐进一条岔道。
确定邓洵看不见了,才勒住马,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片。
邓洵那双眼睛太毒,那些问题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洛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最坏的结果是,邓洵已经怀疑她的身份。
春闱在即,万一闹出什么风声,别说考试,她和母亲如今的安稳日子都要毁于一旦。
就算勉强过了这关,春闱之后呢?
如果真中了,同朝为官,日日相见,邓洵的疑虑只会越来越深。
她女扮男装的事,能瞒多久?
洛葳咬着唇,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
或许可以等考中之后,自请外放,远远离开京城。
可母亲年岁渐长,经不起奔波。而且秦执。
想起表哥,洛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如果不是秦执明里暗里的照拂,她和母亲的日子不会这么顺利。
如果离开京城,这些,就都要断了。
暮色渐浓,洛葳调转马头,慢慢往城里走。
……
春闱这日,天还黑沉沉的。
洛宅里已经灯火通明。
秦氏几乎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检查考篮里的东西。
笔墨纸砚是早就备齐的,她一一拿出来检查,确定没有半点瑕疵。
“参片带了吗?”秦氏问一旁的黎嬷嬷。
“带了带了,用最细的绢袋装着,放在最顺手的那层。”黎嬷嬷应着,又把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叠好塞进去,“虽说开春了,可考场里头阴冷,穿厚些总没错。”
红绡从屋里捧出个手炉,里面炭火已经烧得透红:“夫人,这个让公子带上吧?进场前还能暖手。”
秦氏接过来摸了摸,又摇头:“考场有规矩,这些带不进去。不过可以拿着路上用。”她把手炉放到一边,转头看向里屋方向,“葳儿该起了吧?”
话音刚落,洛葳已经掀帘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反倒比平日更沉稳几分。
“娘,您又一夜没睡?”洛葳看着母亲眼下的青影,心里发酸。
“娘不困。”秦氏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眼里满是温柔,“来,先用些早饭。考篮都备好了,你再亲自看一遍,别落下什么。”
一家子围坐在桌边,早饭是鸡汤面,几样小菜,都是清淡的。
洛葳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认真吃完了。秦氏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给她夹菜,嘴上却一个字不提考试的事,只说些家常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嬷嬷看看时辰:“该出门了,再晚路上该堵了。”
红绡连忙取来披风给洛葳系上,又把考篮和手炉一并拿好。
几人出了院门,外头天色还是暗的,但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几家有考生的人户都陆续亮起灯,隐约能听见叮叮当当准备东西的声音。
刚走到宅子前那片空地上,红绡忽然“咦”了一声:“那边是不是有人?”
洛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朦胧的晨光里,果然有个人影站在墙角的阴影。
那人身材高挑,披着件深色斗篷,正望着这边。
走近了些,才看清楚那人竟然是秦执!
洛葳愣住了:“表哥?你怎么在这?”
秦执从阴影里走出来,斗篷上还带着夜露。
他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洛葳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红绡手里的考篮。
“顺路过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这“顺路”也未免太早了。
洛葳看了眼他身后的马车,还有候在一旁的来福,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专程来送她的。
秦氏和黎嬷嬷这时也跟出来了,见到秦执,又惊又喜。
秦氏忙道:“执儿怎么来了?这么早,可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姑母不必挂心。”秦执朝秦氏欠了欠身,手里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考篮,“我来送巍表弟去考场。”
秦氏眼圈微红,连连点头:“好,好……有你陪着,我就更放心了。”她看向洛葳,“巍儿,快谢谢你表哥。”
洛葳正要开口,秦执却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客套。”他掂了掂考篮,“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我娘昨晚检查了好几遍。”洛葳说着,目光落在秦执脸上。这才发现,他比离京前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显凌厉,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她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表哥,你瘦了。郴州的事,真的很棘手么?”
秦执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还好。倒是你,”他上下打量她,“养得不错,脸色比年前好。”
这话说得平淡,洛葳却听出了一丝关切。她心头一暖,正要再说些什么,红绡忽然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荷包。
“公子,这个您带上。”红绡把荷包塞进洛葳手里,眼圈有些红,“里头是奴婢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几片薄荷叶,要是头疼脑涨,闻一闻能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