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洛葳时,脸上又恢复了慈爱的笑容。
“第二名贡士,葳儿,你真是给外祖母长脸了。”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往后路还长,殿试在即,更要谨慎小心。”
洛葳乖巧点头:“孙儿明白。”
“你不明白。”秦老夫人忽然道,声音沉了几分。
“这世道对读书人要求严,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年轻,性子又软,外祖母是怕你行差踏错。”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有些事,一步也不能错。错了,就再没回头路了。”
这话听着是长辈的叮嘱,可洛葳听在耳里,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坎上。
她明白外祖母在说什么。
女儿身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孙儿记住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颤。
秦老夫人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她又转向秦执,语气严肃了几分:“执儿,你表弟年纪小,往后在京中走动,你要多照应着。有些场合该挡的替他挡了,有些话该拦的替他拦了。他如今中了贡士,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执郑重应下:“祖母放心,孙儿省得。”
从秦老夫人院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秦执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洛葳跟在后头,心里还想着外祖母那些话。
她知道外祖母在担心什么,那担心像块石头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穿过一道月亮门时,秦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去我书房坐坐?有些话想同你说。”
洛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秦执的书房。
秦执示意她坐,自己则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桌沿,沉吟片刻才开口:“方才祖母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洛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外祖母是担心我。”
“是担心你。”秦执接过话,语气平静,“殿试在即,你如果能进一甲,按例是要进翰林院的。那里离皇上近,机会多,可盯着的人也多。祖母私底下的意思,是让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将你调来吏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洛葳:“在我手下,总能多照应些。”
洛葳心里一暖。
她知道表哥这话是真心的。如果能在吏部,有秦执保护着,自然比独自在翰林院要安全得多。可她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秦执接着道:“只是这事,难。”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朝制典例》,翻到某一页,却没有递给洛葳,只是用手指点着书页:“按本朝规矩,殿试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都是由皇上亲自定下去处,大多是直接进翰林院任修撰编修。这是天子门生,吏部插不上手。”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只有二甲三甲的进士,才由吏部按缺分派。或留京,或外放,这里头才有可以操作的余地。”
洛葳默默听着。
这些规矩她其实也知道些,只是没秦执说得这么清楚。
“所以,”秦执转身看她,“你如果殿试发挥得好,进了前三,那便是皇上的意思,谁都动不得。如果在三甲之后,我倒能想法子将你要来吏部。只是以你会试第二的名次,殿试跌出前三的可能性,不大。”
他说得客观,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在分析一桩普通的公事。
可洛葳听得出,这话里也有遗憾。
书房里安静下来。
洛葳低着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团已经干了的茶渍,脑子飞快地转着。
去吏部,自然好。
有表哥照拂,仕途会顺利许多。那些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有人帮着挡,那些繁琐的规矩,有人提点着。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有一天身份泄露,至少表哥能提前知道,有个准备。
可她随即又想到。
如果真泄露了,第一个受牵连的,不就是表哥吗?欺君之罪,窝藏之罪,到时候秦执、外祖母、整个长庆侯府,谁都跑不了。
这个念头让洛葳打了个寒颤。
那……外放呢?
如果殿试成绩平平,分到地方做个知县或者通判,天高皇帝远,是不是反而更安全?
地方上杂事多,但盯着的人也少。她在任上小心些,或许能瞒得更久。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
母亲不会同意的。这些年母亲带着她在洛家艰难求生,好不容易盼她有了出息,怎么可能放她一个人去外地?
如果要带上母亲?
洛葳想起母亲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好,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更何况,外祖母方才那神情,分明是希望她留在京里。老人年纪大了,想多看顾着些。
种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洛葳抬起头,看向秦执。
烛光下,秦执正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洛葳忽然想,如果表哥知道她此刻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知道她是个女子,还会这么为她打算吗?
“表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去翰林院。”
秦执眉梢微动:“想清楚了?”
洛葳点头:“想清楚了。会试第二是侥幸,殿试能否进一甲还未可知。但如果能进,那是皇恩,推辞不了。如果不能进,那也是我的命数。表哥已经为我费心许多,我不能总倚仗着你。”
这话说得委婉,秦执却听出了里头的倔强。
他盯着洛葳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志向高远。”
洛葳一怔,随即明白他误会了。
他一定是以为她想去翰林院,是为了离皇上近,好谋个更好的前程。
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误会也好,总比让他知道她真实的想法强。
“翰林院虽然好,却不容易。”秦执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里头的学士,还有侍读,哪个不是人精?你年纪轻,又生得这么斯文,容易被人看轻。”
他说得含蓄,洛葳却懂。
她这副模样,在那些老于世故的官员眼里,恐怕就是个好拿捏的。
“我会小心的。”洛葳低声道。
秦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既然你决定了,便好好准备殿试。翰林院有翰林院的好,清贵,升迁快。只是记住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少说多看,谨言慎行。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谢谢表哥。”洛葳真心实意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