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儿。”四下无人时,秦氏轻声问洛葳,“你可是在怪你表哥?”
洛葳脚步一顿,摇摇头:“没有。表哥有公务在身,女儿懂得轻重。”
“嘴上说懂得,心里呢?”秦氏停在一株老梅前,伸手拂去枝头残雪,“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看不出来?自从执哥儿离京,你这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
洛葳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秦氏轻叹一声,折下一小枝红梅,别在女儿的衣襟上:“葳儿,你要知道,你执表哥与你,终究是不同的。他是长庆侯世子,将来要撑起整个家族。你虽扮作男装考科举,可到底还是女儿身。.”
到底是个女子。就算考中功名,也不可能像秦执那样出入朝堂,执掌权柄。
他们的路,从开始就不同。
“母亲,我只是......”洛葳低下头,看着衣襟上那点嫣红,“只是以为,至少春闱那日,他会来送我。”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秦氏心中一酸,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傻孩子,送考不送考,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能平安顺遂。”
秦氏松开她,替她理了理鬓发,“你当他真对你那么冷淡?只是时间紧迫,许多话来不及细说罢了。”
是这样么?
洛葳望向梅林深处,几个小沙弥正在扫雪,袈裟的黄色在白雪红梅间格外醒目。
她想起秦执这些日子对她的照拂。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好了,别想了。”秦氏拍拍她的手,“听你表哥说,最迟三月中便能回京。那时春闱刚过,正好让他替你庆贺。”
洛葳勉强笑了笑,点头应下。
可心底那点失落,就像衣襟上的红梅,明明鲜艳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远处传来秦香荷的呼唤,两人循声走去。
……
大雄宝殿内檀香缭绕。
秦老夫人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秦氏和秦香荷跟着跪在两侧,洛葳也在最外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僧人递过三炷香,洛葳接过,看着香头那点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她学着外祖母的模样,举香过额,恭敬三拜,然后将香插入殿前巨大的香炉中。
跪回蒲团时,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佛祖保佑。”她在心里默念,“保佑表哥秦执郴州之行平安,河工督办一切顺利,早日平安归来。”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也保佑洛家上下安康,母亲身体康健。”
说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女扮男装来参加科举,本就是欺君大罪,如今却在这里求神拜佛,也不知佛祖会不会怪罪。
正想着,身侧传来秦香荷小声的嘀咕:“保佑巍表哥春闱高中,金榜题名。”
洛葳心中一暖,转头看去。
秦香荷正闭着眼睛,一脸虔诚,嘴里还念念有词,是在许什么愿。
等众人起身,秦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朝殿外走去。
秦香荷凑到洛葳身边,笑嘻嘻地问:“巍表哥,你许了什么愿?是不是求春闱高中?”
洛葳笑着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秦香荷撅起嘴,又忍不住猜测,“肯定是求功名,对不对?我娘说,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或许吧。”洛葳不置可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那片天空。
刚走出大殿,迎面便见一群人正沿着台阶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披宝蓝色缠枝牡丹纹斗篷,气度不凡。
她身侧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鹅黄色袄裙,外罩银狐毛滚边的桃红披风。
正是冯晨晨。
冯晨晨眼尖,一眼看到洛葳,眼睛顿时亮了。
提着裙摆快走几步,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巍哥哥!真巧,在这儿遇上了!”
洛葳一怔,仔细看去,才认出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冯晨晨。
秦香荷在旁边听见这声“巍哥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嘴又撅起来了。
这时冯夫人也走上前来,秦老夫人和秦氏已认出对方身份,双方互相见礼。
“秦老夫人安好,许久不见了。”冯夫人笑容得体,目光在秦家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秦氏和洛葳身上,“这两位是?”
“这是小女,嫁到洛家的。”秦老夫人温声介绍,又指指洛葳,“这是外孙洛巍,如今在准备春闱。”
秦氏微微欠身:“冯夫人。”
洛葳则拱手作揖,行了个标准的男子礼:“晚辈洛巍,见过冯夫人。”
冯夫人上下打量洛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止有礼,虽衣着不算华贵,但自有一股书卷气。
更难得的是,这气度不像是普通的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原来这就是洛公子。”冯夫人笑容更深了,转头对冯晨晨道,“晨儿,你不是常说洛公子文采斐然,想讨教学问么?今日可巧遇上了。”
冯晨晨脸颊微红,却落落大方地朝洛葳福了福身:“巍哥哥莫怪,母亲总爱取笑我。”
洛葳无奈回礼:“冯小姐过誉了。”
秦香荷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来越明显。她扯了扯秦氏的袖子,小声道:“姑母,咱们不是还要去后殿么?”
声音虽小,但冯夫人还是听见了。她笑吟吟地看向秦香荷:“这位是秦家的小姐吧?生得真水灵。”
秦香荷不情不愿地行礼,嘴里含糊应了声。
冯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秦氏道:“说起来,前几日我们去洛家拜年,府上说您带巍哥儿去外祖家了,没能遇上,真是遗憾。今日能在寺中相遇,可见是有缘分的。”
这话说得亲热,秦氏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客客气气道:“劳冯夫人挂心了。”
“哪里的话。”冯夫人摆摆手,目光又落在洛葳身上,“巍哥儿今年要参加春闱吧?真是年轻有为。我家老爷常说,如今朝中最缺的就是年轻有才干的读书人。巍哥儿师从哪位先生?”
洛葳恭谨答道:“晚辈在家自学。”
“自学啊!”冯夫人眼睛一亮,“那可是真是太厉害了。”
这话夸得太直白,洛葳却觉得尴尬,低头道:“夫人过奖。”
冯夫人越看越满意。
她早就听说洛家这位少爷才学不错,今日一见,模样气度更是出乎意料的好。
虽说洛家如今寒酸,只剩下孤儿寡母,但如果能招赘入府,倒也不是不能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