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执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个披着斗篷的姑娘,秦香荷。
“姑母来得这样早。”秦执快步走过来,见秦氏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眉头微皱,“晨间风凉,您该多穿些。”
秦香荷也上前行礼,“姑母安好。母亲本也要来的,只是昨日着了凉,怕过了病气给表哥,便让我代她来。”
秦氏拉住秦香荷的手:“好孩子,难为你们惦记。”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到了。
车上跳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鹅黄裙衫的姑娘,圆脸大眼,正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孙女冯晨晨。
后面跟着一对兄妹,哥哥桑乾一身劲装,妹妹桑娴穿着淡绿色襦裙。
“秦夫人安好。”冯晨晨性子活泼,见面就行礼,“秦大哥,香荷妹妹,你们也来这么早呀。”
桑乾、桑娴也上前见礼。
“还有半个时辰才开门呢。”桑乾看了看天色,“咱们来得确实早了。”
“早来早安心。”冯晨晨说着,眼睛往贡院大门瞟,“也不知道洛巍考得怎么样,那家伙总说功课不难,可这回是春闱呢。”
秦氏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紧。
天光渐渐亮起来,贡院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喧喧嚷嚷的。有人家抬来了凳子,有人支起了遮阳的棚子,更有人家连大夫都请来了,生怕考生在里头熬了这些日子,出来时撑不住。
秦执让人去附近的茶摊借了几把椅子,让秦氏和几个姑娘坐下等。
他自己却站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扇门。
辰时正,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第一个考生走出来时,外头静了,随即爆发出各种声音。
有家人冲上去接的,有大声问考得怎么样的,有看到亲人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哭的。
那考生穿着皱巴巴的衣裳,脸色蜡黄,被家人搀扶着,话都说不利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出来的考生个个面如菜色,有的胡子拉碴,有的眼窝深陷,还有的走着走着就干呕起来。
整整七日锁在号舍里,吃喝拉撒都在号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任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冯晨晨看得直咂舌:“我的天...这也太遭罪了。洛巍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受得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秦氏的脸色更白了。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眼睛在出来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被家人接走了,有的自己雇了车离开。贡院门外的人渐渐少了,可洛葳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秦香荷也有些急了,小声问秦执:“哥哥,怎么还不见表哥?”
秦执没说话,只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桑乾宽慰道:“许是收拾东西慢了些,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出来的人已经稀稀拉拉了。
最后几个考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个个脚步踉跄,看着都让人揪心。
可还是没有洛葳。
秦氏的手开始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黎嬷嬷赶紧扶住她:“夫人别急,许是落在后头了。”
冯晨晨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也不对了:“我听我祖父说过,贡院里头条件差得很。号舍窄小,夜里冷,饭菜也是冷的,前些年还有考生在里面病倒的,拖到考完才被发现。”
“晨晨!”桑娴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秦氏身子晃了晃,要不是黎嬷嬷扶着,险些站不稳。
秦执终于动了。
“姑母,您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找。”
“进、进去?”秦氏愣住,“贡院能让进吗?”
“我有吏部的腰牌,可以说查问春闱事宜。”秦执说着,已经朝大门走去。
守门的衙役果然拦住了他。
秦执掏出腰牌,低声说了几句,衙役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秦执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外头剩下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氏紧紧盯着那扇门,眼睛都不敢眨。冯晨晨和秦香荷手拉着手,桑乾、桑娴也神色凝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门内又有了动静。
先是秦执走了出来,然后他身后跟了个瘦削的身影。
是洛葳。
她最后一个走出贡院,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李包袱,走得慢吞吞的。
七天不见,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圈底下两团青黑。
衣裳还是进去时穿的那身,如今皱巴巴的,沾了些墨迹。
头发倒是整齐地束着,可那股子疲惫,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葳儿!”秦氏脱口喊出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洛葳抬起头,看见外头等着的一群人,怔了怔,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起来,脚下就绊了一下。
秦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怎么样?”他低声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关切。
“没事...”洛葳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她说着想自己站稳,可腿一软,又要往下倒。
秦执没再犹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他弯下腰,一手穿过洛葳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
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洛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别动。”秦执一脸严肃,“你站都站不稳,怎么走?”
秦氏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黎嬷嬷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
冯晨晨眼睛瞪得圆圆的,秦香荷也掩住了嘴。
桑乾和桑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秦执虽是洛葳的表哥,可这种举动,未免也太尴尬了。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秦执却像没听见似的,抱着洛葳稳稳地朝马车走去。
洛葳起初还僵硬着,可实在是没力气了,最后只能把脸埋在秦执的肩头,耳朵尖红得滴血。
走到马车边,秦执才停下,转头对还在发愣的众人说:“表弟在里头累着了,我先送他回去。”
“行李我们来拿!”冯晨晨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接过洛葳手里的包袱。
桑乾也上前帮忙:“秦大哥你先送洛巍上车,余下的我们来收拾。”
秦香荷赶紧去掀车帘,桑娴扶着秦氏往马车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