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哪里听不出来,她将《黄河纪要》轻轻放在书案上,朝秦执欠了欠身:“书先还给表哥,改日再来拜读。”
“书你拿着。”秦执打断她的话,重新将书塞回她手中,然后转身面对凌氏,“母亲,表弟是我请来的客人。您这样说话,未免太失礼数。”
凌氏脸色一沉:“我是你母亲,难道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待客?侯府的规矩,我比你清楚!”
“侯府的规矩里,可没有将客人往外赶这一条。”秦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洛葳站在两人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将书抱在胸前,低声道:“表哥,舅母,你们别为了我争执。我这就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有些匆忙。
“站住。”秦执叫住她,看也不看凌氏难看的脸色,径自走到洛葳身边,“我送你。”
凌氏气得脸色发白:“执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我刚让人给你送了汤来,你一口没喝,倒有闲工夫送人?”
“汤放在那儿,我回来再喝。”秦执语气平淡。
洛葳连忙摇头:“不必了表哥,我自己回去就好,路不远。”
“我说送就送。”秦执的态度异常坚持。他看了眼母亲铁青的脸,知道这是在明着回护洛葳,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位表弟,他就是很重视。
凌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执:“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的话也不听了!来福!来福呢!”
她高声叫着秦执贴身小厮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刺耳。
门外候着的来福连滚带爬地进来,一见屋内这阵仗,冷汗立刻就下来了:“夫人……世子……”
“立刻送表公子回去!”凌氏命令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就去!看着表公子进门再回来复命!”
来福偷偷瞥了眼世子,又看看夫人,腿都软了。
他一个小厮,夹在夫人和世子之间,哪边都得罪不起。夫人是侯府主母,世子是未来的侯爷,他这是倒了什么霉赶上这种差事!
“夫、夫人……世子……”来福结结巴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秦执看都不看来福,只对洛葳说:“走吧。”
“秦执!”凌氏连名带姓地喊儿子,这是气极了的表现,“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
“母亲。”秦执转过身,直视着凌氏,“表弟是我请来的客人,我理应送他。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也是我做人的道理。您如果觉得这错了,儿子无话可说,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洛葳看着这母子俩剑拔弩张,心知再不开口,事情真要闹僵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来福温声道:“那就麻烦来福小哥送我回去吧。表哥确实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必为我耽搁。”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来福台阶下,又顾全了秦执的面子,还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来福感激地看了洛葳一眼,又怯怯地望向凌氏:“夫人,那小的送表公子。”
“让你送你就送,哪来这么多废话!”凌氏怒道。
秦执却直接无视了母亲的话,对洛葳道:“我说了送你。”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就当是,替我母亲方才的失礼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凌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洛葳知道再推辞反而不好,只得点点头:“那就有劳表哥了。”
秦执率先走出书房,洛葳跟在他身后,朝凌氏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来福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还是缩着脖子退了出去,却没敢真跟上。
世子和表公子在前面走,他一个小厮哪敢凑上去。
凌氏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和洛葳并肩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一挥手,将书案上那盅还温热的汤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青瓷炖盅摔得粉碎,汤汁溅了一地。
“逆子!为了个表弟,竟然敢顶撞我!”凌氏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愤怒与不解,“那洛葳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旁的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收拾碎片,生怕触了夫人的霉头。
而此刻,秦执和洛葳已经走出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洛葳轻声道:“表哥,你不该这样顶撞舅母。”
“她不讲道理,难道我还要顺着?”秦执语气里还带着余怒,“你是客人,她那样说话,将你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洛葳苦笑着摇摇头:“舅母或许只是关心你,怕我耽误你处理正事。我确实来得太勤了些。”
“我说了,是我请你来的。”秦执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洛葳,“表弟,你不必因为我母亲的话而自责。在这府里,我如果想请谁做客,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即便那是我母亲。”
洛葳心里一紧:“表哥,别这样说。舅母毕竟是长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秦执冷笑一声,“为我好就可以随意羞辱我的客人?为我好就可以不讲礼数,不顾别人的感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只是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洛葳摇摇头:“我没有委屈。表哥肯借书给我,又这般维护,我感激还来不及。”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就到这儿吧,表哥不必再送了。你回去好好跟舅母说说话,别真伤了和气。”
秦执望着洛葳真诚的眼神,心中那股怒气渐渐平息下来。
他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为人着想。罢了,我送你到二门,看你上了车就回去。”
这次洛葳没有拒绝。
两人又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府门了,洛葳忽然轻声说:“其实我知道,舅母为什么不喜欢我。”
秦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别多想,母亲就是那样的性子,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是因为我母亲当年的事吧。”洛葳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母亲毁约凌家三爷,害得凌家失了颜面。这旧怨,舅母心里记着,也是人之常情。”
秦执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看着洛葳。
暮色渐浓,他看不清洛葳脸上全部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