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准备什么针?多长的线?”冯晨晨问得很认真,没了方才的娇气。
秦氏眼中笑意更深,仔细跟她说了。秦香荷插了几句话,冯晨晨这回没跟她争,仔细记着秦氏的嘱咐。
日头渐渐西斜。
洛葳清点完最后一批绣线,抬头见母亲还在与二人说话,便静静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将绣架旁的几盆兰草浇了浇。
冯晨晨临走时,特意走到洛葳身边,压低声音道:“洛巍,往后我常来,你可别嫌烦。”
洛葳放下水瓢,淡淡道:“铺中事忙,怕是没工夫招待冯姑娘。”
“谁要你招待了。”冯晨晨抿嘴一笑,“我是来学艺的。”说完,转身追上已走到门口的秦香荷,两人一同出了院门。
秦氏走到洛葳身边,望着两个姑娘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晨晨这孩子,性子虽娇纵,心地却纯善。她既然肯放下身段来学,我会好好教她。”
洛葳点头:“母亲决定就好。”
顿了顿,又道,“只是冯姑娘身份特殊,铺中其他学徒如果有闲话怎么办?”
“这个,我自有分寸。”秦氏拍拍女儿的手,“我们的绣坊靠的是手艺,也是规矩。晨晨入门后,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洛葳看着母亲鬓角微霜,心中微软。
“母亲也不要太劳累,十二个学徒,教起来不容易。”
秦氏笑道:“香荷有底子,晨晨虽然是初学,但聪慧,悟性高,教起来应该不费劲。倒是你,日日在前铺忙账目,接生意,才是真辛苦。”
她伸手替洛葳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怜爱,“去吧,前头该上灯了。”
洛葳应了一声,往前铺走去。
前铺已点起灯烛,几个伙计正在整理货架。见洛葳出来,新招的账房老赵上前禀报今日的账目。
洛葳一边听,一边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洛葳合上账本,对老赵道:“明日多准备些茶水点心,后日学徒到齐,怕是要热闹一整天。”
老赵笑着应下:“少东家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
洛家绣品铺子开张那一日,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炷香的工夫,红绸子从匾额上揭下来,“秦氏绣坊”四个大字亮堂堂的。
铺子的门面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倍,左边是成品的绣屏绣画,衣裳配饰,右边设了茶座,供客人歇脚。
柜台后头的多宝格上,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列。
秦氏穿着一身崭新的靛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客。
她脸上带着笑,手心却微微出汗。
这铺子能扩成这么大的规模,多亏了冯晨晨和秦香荷引荐的人脉。
吏部尚书府上订了三幅祝寿绣屏,秦家那边也介绍了几个官家女眷。
单是这些订单,就够绣坊忙活小半年的。
“秦夫人,恭喜恭喜!”街对面绸缎庄的老板娘提着贺礼过来,“早听说您手艺好,如今可算有自家铺面了。”
“刘夫人客气了,快里边请。”秦氏连忙招呼。
洛葳正指挥伙计摆放绣架。
“公子,冯尚书府上派人送贺礼来了。”红绡从后门绕过来,低声禀报。
洛葳抬眼望去,果然见两个小厮抬着红木礼盒进来。
打开一看,是整套的上好苏绣工具,针、剪、绷架一应俱全,最底下还压着张帖子,字迹娟秀:“恭贺秦夫人绣坊新张,三日后学堂开课,晨晨一定准时前来。”
“收下吧,记在礼单上。”洛葳淡淡道,转身继续清点货物。
红绡抿嘴一笑。
她跟在洛葳身边多年,自然看得出冯家小姐对自家公子的心思。只是这事儿啊,麻烦着呢。
铺子开张头三天,生意比预想的还红火。
秦氏的名声早就在贵妇圈里传开了,如今有了正经铺面,不少官家女眷都亲自来看货。
有的订绣屏,有的要做衣裳,还有些是冲着即将开课的女红学堂来的。
都说秦夫人教徒有方,家中女儿如果能学点皮毛,将来议亲也添一份体面。
到了第四日,女红学堂正式开班。
十二个绣架在后院依次排开,辰时未到,学徒们便陆陆续续来了。
秦香荷到得最早,穿一身水粉襦裙,发间插着新打的珠花,明晃晃的招眼。
她帮着秦氏摆放绣样,俨然一副大师姐的模样。
“姑母,这牡丹花样的配色我昨夜琢磨了很久,您看这样可好?”秦香荷递上一张画稿。
秦氏接过细看,点头笑道:“有长进。不过花瓣的渐变处还需要斟酌,午后我单独教你。”
秦香荷脸上顿时光彩照人,余光瞥向院门。
她可等着冯晨晨来,好显摆显摆这份特殊关照。
冯晨辰是踩着辰时正刻到的。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身后丫鬟抱着个绣篮,里头针线布料塞得满满当当。
“对不住,我来迟了么?”冯晨晨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不迟不迟,正好。”秦氏温和地笑,“晨晨这边坐。”
秦香荷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冯姐姐倒是准时,还以为尚书府的小姐要摆摆架子呢。”
冯晨晨也不恼,在秦氏指定的绣架前坐下,坦坦荡荡道:“既然拜了师,自然要守师傅的规矩。”说着,她朝秦香荷笑了笑,“香荷妹妹来得真早,难怪师傅疼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秦香荷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扭过头去整理丝线。
人到齐后,秦氏站在院中央,扫视了一圈这些年轻姑娘。
十二个人,年纪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不过十八,个个眼神清澈。
“从今日起,咱们便是师徒了。”秦氏朗声道,“学绣艺,头一桩要学的不是针法,而是心性。坐得住,耐得烦,一针一线都有章法。如果有怕苦怕累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铜铃的轻响。
秦氏点点头,从最基本的穿针引线教起。
她示范得很仔细,如何捏针,如何运线,指尖的力道怎么掌控。姑娘们屏息看着,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冯晨晨学得格外认真。
她自幼娇生惯养,什么时候这么正襟危坐地做过女红?才半个时辰,手指就被针扎了两下,疼得直吸气。
秦香荷在旁边瞧见,忍不住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