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人此番辛苦,下官们定当全力配合。”关知府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郴州虽是小地方,钱粮账目却不敢有半点马虎。明日便让人把历年卷宗送到驿馆,供大人查阅。”
秦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酒杯都没碰:“有劳关大人。”
就几个字。
旁边王同知赶紧接话:“大人初来郢地,想必水土不服。下官家中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做得一手好菜,不如明日驾临寒舍?”
“公务在身,不便叨扰了。”秦执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又是一盆冷水。
几个官员互相使眼色,心里都直打鼓。
这位世子爷油盐不进,酒不喝,礼不收,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查钱粮的钦差他们见多了,哪个不是先摆足架子,等下面人把“心意”送到了,才好说话?
可这位倒好,来了三天,除了去衙门调卷宗,就是窝在驿馆里,门都不怎么出。
关知府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一横,趁着秦执起身要走,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大人,驿馆那边,下官已让人备了些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旁边瞟了瞟,笑得有些暧昧。
秦执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关知府却觉得背一凉,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关大人费心了。”秦执说完,抬脚就走。
留下关知府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回驿馆的路上,来福跟在秦执身后,小眼睛滴溜溜转。
刚才关知府那副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爷,”来福小声说,“那关胖子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又憋什么坏呢。”
秦执没说话,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驿馆在城西,离酒楼不远。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影子。
到了驿馆门口,韦驿丞早早候在那儿,见着秦执,连忙迎上来:“大人回来了。”
秦执点点头,往里走。
韦驿丞跟在旁边,搓着手,脸上挂着殷勤的笑:“热水已经备好了,大人可要沐浴?哦对了,屋里都收拾好了。”
他说“收拾好了”四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眼睛还往秦执脸上瞟了瞟。
秦执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韦驿丞被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秦执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走。
来福落在后面,扯住韦驿丞的袖子,压低声音:“韦驿丞,关大人是不是往屋里送东西了?”
韦驿丞眼神躲闪:“这……下官不知啊……”
“少来,”来福哼了一声,“我可告诉你,我家爷最烦这些。前儿个那个男倌,你是没见着,被爷从窗户直接扔出去,摔断条腿都是轻的。”
韦驿丞脸色白了白,嘴上却还硬着:“真没有。下官就是让人把屋子好好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被褥。”
来福松开他,快步追上秦执,凑到耳边:“爷,我瞧着不对劲。那韦驿丞说话支支吾吾的,屋里准保藏了东西。八成是金银珠宝,想贿赂您呢。”
秦执没接话,走到房门口,抬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
来福摸出火折子,“噗”一声点亮,想去点桌上的蜡烛。
火光刚亮起来,来福就“啊”了一声,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地上。
靠窗的软榻上,斜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袍,料子薄得几乎透明,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敞开。
一张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美得惊心动魄。
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发光,唇色嫣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来福傻眼了,手里的火折子举着,忘了去点蜡烛。
那人慢悠悠地支起身子,露出半边肩膀。
他抬手拢了拢头发,动作慵懒,声音带着点媚意:“秦大人回来了?奴家玉漱,等候多时了。”
秦执站在门口,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来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去点蜡烛。
烛光亮起来,屋里的景象更清楚了。
玉漱斜倚在榻上,一条腿曲着,赤着脚,肤色白皙。他手里还把玩着一缕头发,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秦执。
“谁让你来的?”秦执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玉漱轻笑一声,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过来。
“自然是关心大人的人。”玉漱走到秦执面前,仰起脸看他。
他比秦执矮了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露出修长的脖颈,“大人连日劳累,奴家特来伺候。”
说着,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秦执的衣襟。
“滚。”
一个字,又冷又硬。
玉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不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秦执身上:“大人何必如此冷淡?奴家自知容貌尚可,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的意味:“这郴州城,想见奴家一面的人不知有多少,可奴家只愿伺候大人这样的英雄。”
秦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厌恶已经藏不住了:“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玉漱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他对自己这张脸向来有信心,这些年见过的人,无论男女,哪个不是一见他就神魂颠倒?
可眼前这位秦大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不甘心,又往前一步,这回直接伸手去拉秦执的袖子:“大人……”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抵在了玉漱咽喉上。
玉漱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冰冷,只要再往前一分,就能划破他的皮肤。
秦执握着匕首,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谁派你来的?关知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大人……”玉漱声音发颤,“奴家只是仰慕大人……”
“说。”
匕首往前送了半分。
玉漱吓得脸色惨白,连忙道:“是……是关大人!他让奴家来伺候大人,说只要把大人伺候好了,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秦执收回匕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