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钟,秦执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那柔软的触感却仿佛烙下了,挥之不去。
洛葳得到了自由,下意识后退半步,脸颊烧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方才秦执手掌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她偷眼去看他,却见他已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走。”秦执声音有些哑,“天要黑了。”
“是。”洛葳低声应了,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拴马处时,洛葳的腿脚还有些发软,但心情已经平复不少。
她将那野兔从赵青手中接过,小心地拎在眼前瞧了又瞧。兔毛灰扑扑的,脖颈处的箭孔血迹已干,虽已然没了生气,可这实实在在是她亲手猎得的第一只猎物。
“表哥你看,”洛葳将野兔举到秦执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这皮毛如果完整剥下,能给外祖母做个暖手筒吧?”
秦执正解着马缰,闻言转过头来。
她脸上的惊惶褪去后,此刻又浮起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神采,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落到那野兔上:“嗯,还行。”
洛葳得了这声“还行”,却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拎着兔子左右端详,又自言自语道:“这兔肉烤起来定是极香的,撒些盐巴,抹点蜂蜜……”
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秦执眼中。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唇角牵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前头不远有处水潭,水很清,正好处理猎物。”
洛葳眼睛更亮了:“现在去?”
“你还有力气?”
“有!自然有!”洛葳忙不迭点头,又将野兔抱紧了些,仿佛怕谁抢走似的。
她迟疑地瞥了眼赵青扛着的那头狼尸,小声道,“那这狼……”
“下山后交给管事处置。”秦执翻身上马,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狼肉不好吃。”
洛葳深以为然。
她到现在想起那对獠牙还心头发憷,哪里还吃得下狼肉。
她忙不迭应了声,将野兔小心翼翼系在马鞍旁,这才攀上马背。
秦执引路,三人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林子深处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耳边渐渐响起水声潺潺。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倒映着天空。
潭边有一片平坦的沙地,真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更让洛葳意外的是,潭边已有人在等候。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来福从青石后头跳出来,他手里提着三只肥硕的野鸡,鸡脚用草绳绑得结实,正扑腾着翅膀。
秦执勒马,眉头微蹙:“来福?你怎么在这里?”
来福嘿嘿一笑,举了举手中野鸡:“赵青哥先前吩咐,说世子今日进山,让小的准备些吃食候着。小的想着不如直接上山,打几只野味,等世子回来正好烤了充饥。”
他说着,目光落到洛葳马鞍旁的野兔上,眼睛一亮,“哟,洛少爷也猎着了?”
洛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碰运气罢了。”
来福又瞧见赵青扛着的狼尸,顿时瞪圆了眼:“这是?”
“遇到了一头狼。”秦执轻描淡写地带过,翻身下马,“既然已准备了野鸡,那便一并处理了。”
来福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野鸡放在青石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的还带了盐巴、胡椒面儿,还有一小罐蜂蜜!烤鸡抹上蜂蜜,那滋味绝了!”
洛葳闻声下马,凑过去看那布包里的瓶瓶罐罐,不禁赞叹:“来福,你想得真周到。”
来福挠头憨笑:“常在野外走动,习惯了。”他说着,眼睛又往那狼尸瞟,“世子,那狼,小的能去看看不?”
秦执解下腰间匕首递给赵青:“你一同去,将狼皮完整剥下,带回府。”
赵青应了,引着好奇心旺盛的来福往旁边林子里去处理狼尸。
潭边一时只剩秦执与洛葳二人。
潭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秦执走到青石旁,看了眼那几只野鸡,又瞥向洛葳:“可会处理?”
洛葳老实摇头:“不会。”
秦执不再多言,径自提起一只野鸡,走到了潭边。他蹲下身,就着潭水清洗鸡身,又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刀。洛葳跟过去,蹲在他身旁不远处,好奇地瞧着。
只见秦执一手握鸡,一手持刀,刀刃贴着鸡颈轻轻一旋,利落地放血。
那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不见半分犹豫。
血水在碧潭中漾开,很快被流水冲散。他又就着潭水烫鸡,拔毛,刀尖在鸡腹处一挑一划,内脏便完整取出,随手丢到一旁草丛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洛葳看得有些出神。
她印象中的秦执,是那个在演武场拉弓如满月的世子,是那个在书房执笔挥毫的贵公子,却从未想过他做起这些庖厨之事也这么干脆利落。
他微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只待处理的野鸡,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物件。
“表哥经常做这些?”洛葳忍不住问。
秦执将处理干净的野鸡搁在洗净的荷叶上,又提起第二只:“早年随军历练,野外生存是常事。”
他这话说得简短,洛葳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她想起曾听府中老人提过,秦执十五岁便随父赴北疆,在军营待了整整两年。那些日子,想必不是京中贵族子弟所能想象的。
正想着,来福和赵青回来了。来福手里拎着那张剥下的狼皮,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世子,这狼皮完整得很,硝制好了能做条褥子!”
他说着,目光扫过潭边,却见秦执正亲手处理野鸡,洛葳蹲在一旁看着。
来福脚步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悄悄凑到赵青耳边:“赵青哥,世子这是要亲自处理?”
赵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来福缩了缩脖子,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看看秦执,又看看洛葳,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张狼皮,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世子原本是要带洛少爷单独在此歇脚用饭的,自己这一来,还兴冲冲显摆野鸡调料,岂不是坏了世子的大计?
他偷偷瞥向秦执。世子神色如常,可来福伺候他这些年,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来福心头一紧,忙将狼皮交给赵青,快步走到潭边,搓着手道:“世子,这些粗活让小的来吧!您歇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