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笑了笑:“瞧我,大过年的说这些。来,吃饭吃饭。”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黎嬷嬷说起胡同里的趣事,红绡讲前几日买年货时的见闻,秦氏时不时插几句,洛葳则安静听着,偶尔给母亲夹菜。
守岁时,秦氏又取出一个红封,塞进洛葳手里:“压岁钱。愿我儿平安顺遂。”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洛葳脸上,却又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烛光摇曳中,洛葳看见母亲眼底闪过一抹哀痛,但很快又被温柔掩盖。
“谢谢娘。”洛葳轻声道。
为了不让气氛冷下去,她破例倒了小半杯酒:“今日除夕,我也陪娘喝一点。”
秦氏想要阻拦,见她已举杯,只好叹息着摇头:“只许喝这一杯。”
酒是普通的米酒,入口微甜,但后劲不小。
此时,长庆侯府的年夜饭也正热闹。
花厅里摆了三桌,主桌坐着侯爷、侯夫人、秦老夫人以及几位嫡出的子女。
秦执作为世子,自然坐在父亲下首。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烈。
秦执却有些心神不宁。
自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脸颊发烫,头也有些晕晕的。
“执儿怎么不喝?”侯爷见儿子酒杯没动,笑道,“可是嫌家里的酒不好?”
秦执连忙举杯:“父亲说笑了。”他抿了一口,心里却越发郁闷了。
自己明明没喝几杯,这醉意像是别人喝了酒转移到他身上来。
想到这,秦执心里一阵烦躁。
那个神秘女子,到底是谁?除夕夜不在家好好守岁,学男人喝什么酒?
可他转念一想,今日毕竟是除夕,家家户户团圆喜庆,也许是那女子高兴,多喝了几杯也情有可原。
侯夫人凌氏见儿子脸色不好看,轻声问:“可是又不舒服?”
“没有,母亲。”秦执收回思绪,举杯笑道,“儿子敬您一杯,愿母亲新年安康。”
罢了,今日过年,暂且不想这些。
等过了年,他一定要查个明白。
而槐树胡同的小院里,洛葳已经喝了七八杯,人还很精神,吓得秦氏连忙夺走了她的酒杯。
她只好陪着母亲还有黎嬷嬷、红绡四个人围坐一起,说着家常。
窗外不知哪家放了烟花,“嘭”的一声绽开,映亮了半边天。
秦氏望向窗外,轻声道:“又一年了。”
洛葳也跟着看去。
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烟花中洋洋洒洒落下。
夜深了。
红绡添了炭火,黎嬷嬷换了新茶。
四人就这样守着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待新年的到来。
而在长庆侯府,秦执提前离了席。他回到自己院中,站在廊下望着同一片夜空,脸上那莫名的醉意并没有消退。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自语:“死丫头,你最好别让我找到。”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
大年初一的清晨。
洛葳早就起身,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靛青色棉袍。
料子是前些日子秦老夫人给的,袖口和衣襟处还滚了暗纹的边。
秦氏也穿戴整齐,母子二人用了些汤圆,便提着年礼出了门。
长庆侯府的马车已在胡同口等候。
车夫老张是府里的老人了,见了秦氏恭敬行礼:“姑奶奶新年好,老夫人一早就念叨您呢。”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沿途尽是新年气象。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春联,有孩童穿着新衣在巷口放鞭炮。
到了侯府,门廊下已挂满红灯笼。
管事媳妇迎上来,笑盈盈地将二人引往荣禧苑。
还没有进院门,便听到里头人声喧哗。
正厅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
秦老夫人穿着绛紫色团花袄,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周围已坐满了人。
“母亲。”秦氏上前行礼。
“外祖母新年安康。”洛葳跟着跪拜。
“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人满面笑容,招手让两人近前,“路上冷吧?快坐下暖暖。”
洛葳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厅内。
左手边坐着秦氏的妹妹秦堇雯。
她身旁坐着两个年轻人,钱锦策和钱子衿。
右手边则坐着二房已出嫁的二姑娘秦香澜,身边是她的夫婿袁弘毅。
秦香澜见秦氏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大姐来了。”秦堇雯率先开口,阴阳怪气道:“还以为你们要晚一些才到呢。毕竟住得远,路上不方便呢。”
秦氏面色不变,柔声道:“新年第一日,自然要早些来给母亲请安。”
“也是。”秦堇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洛葳身上,“巍哥儿好久不见,可进学了?”
洛葳神情冷淡地拱手:“回姨母,还没有进学,只是在家自己温书。”
“自己温书?”钱锦策嗤笑一声,“那能读得出什么名堂。表弟如果真想走科举这条路,还是该正经找个先生。”
钱子衿也抬起头,瞥了洛葳几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搭理她。
洛葳当作没听见对方话里的刺,语气平静道:“表哥说的是。只是家中条件有限,慢慢来就是了。”
秦老夫人这时开口:“读书不在急,贵在坚持。巍哥儿有这份心便是好的。”说着,她朝洛葳招手,“来,到外祖母这儿坐。”
厅内顿时安静了。
秦老夫人身边的位置向来是几个嫡孙辈的,今日秦执还没有到,那位置便空着。
如今老夫人竟然指名让一个外姓的外孙坐过去,这意义,便不同凡响了。
洛葳感觉到数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还是依言走过去,在老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秦堇雯的脸色明显沉了沉。
钱锦策握茶杯的手紧了紧,钱子衿则直接抬起头,眼中闪过不满。
“母亲真是偏心。”秦堇雯勉强笑道,“锦策和子衿也是您外孙,怎么不见您叫他们近前坐坐?”
秦老夫人神色不变,慢悠悠道:“他们不是常在我跟前晃悠?巍哥儿难得来一回,亲近些怎么了?”
这话堵得秦堇雯哑口无言,只得干笑两声。
秦香澜立马打圆场,问起秦氏年货准备得如何,袁弘毅也顺着话题聊起今年京城的雪景。
厅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一些。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打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