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桑公子那边……”黎嬷嬷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万一他把这话传出去可怎么办?”
洛葳叹气:“这也是我担心的。不过当时话说得隐晦,他应该不会大肆宣扬。毕竟这种事,说出去对他也没好处。”
“可是人言可畏啊。”黎嬷嬷急道,“万一传开了,公子您的名声可就受影响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洛葳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灯笼,“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科考。只要中了举,有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
秦氏起身,轻轻拍了拍黎嬷嬷的手:“嬷嬷也是心疼葳儿,心意我们领了。只是以后别再炖那些汤了。”
黎嬷嬷连连点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晚。
黎嬷嬷那番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洛葳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啊……
既然桑乾可能把她“有隐疾”的谣言传出去,那岂不是正好?
洛葳放下笔,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不是木头,那些姑娘的心意她看得懂,可正因为懂,才更觉得沉重。
她给不了她们想要的,甚至连真实身份都无法坦白。
如果能借着这个谣言,让她们彻底死心……
洛葳越想越觉得可行。
桑乾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闷亏,虽然不至于到处宣扬,但在小圈子里抱怨几句,还是很有可能的。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话传着传着,味道就变了。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洛葳特意让红绡去请了母亲秦氏来自己房间。
她屏退了红绡和黎嬷嬷,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娘,有件事得跟您说。”洛葳拉着秦氏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
秦氏抬眼:“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什么坏事。”
“也说不上坏,就是……有点荒唐。”洛葳把白天桑乾提出让桑娴做自己妾室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自己编造“隐疾”那段,她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秦氏听着,眉头紧皱。等洛葳说完,她看着女儿,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孩子……”秦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人家好好一个姑娘,上赶着给你做妾,你倒好,直接说自己那样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那两个字她还是说不出口。
洛葳大呼冤枉:“娘,这怎么能怪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是桑乾自己打的算盘,我总不能真应下吧?那不把人家姑娘一辈子都耽误了?”
秦氏嗔怪地瞪她一眼:“你是没应下,可你这借口也忒狠了些。传出去,你往后还怎么……”话说一半,她顿住了,想起女儿女扮男装的身份,本就不可能正经娶亲。
洛葳看出母亲的心思,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娘,我正想跟您说这个。黎嬷嬷担心桑乾把话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可我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
秦氏挑眉。
“您想啊,”洛葳压低声音,“表妹那边,还有冯姑娘,总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如果真有这样的谣言悄悄传开,她们知道了,自然也就……”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秦氏沉默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屋里只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明明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却要顶着一个那样的名声。
洛葳却笑了:“不委屈。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笑得越轻松,秦氏心里越酸楚。
……
同一片月色下,长庆侯府的琅华苑。
来福蹲在马厩边,一边心不在焉地往槽里添草料,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他被世子罚来喂马已经一整天了,腰酸背痛,满身都是马粪味。
“来福!来福!”外头传来喊声。
来福一个激灵,扔下草料就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喊他的是世子身边另一个小厮来财。
“世子叫你回去。”来财撇撇嘴,眼里有点幸灾乐祸,“怎么,马粪还没闻够?”
来福顾不上跟他斗嘴,心里一阵狂喜,世子果然还是心软了!
他就知道,自己从小跟在世子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世子哪会真让他喂一辈子马?
他一路小跑回琅华苑,进院门前还特意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挺直腰板,做出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来福轻手轻脚推门进去,低声唤道:“世子,奴才回来了。”
没人应。
来福心里咯噔一下,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看,只见秦执躺在床上,帐子半掩着,看不清脸。
“世子?”他又唤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近。
走到床边,来福才看清秦执的样子。
脸色苍白,额头上密密一层冷汗,嘴唇紧紧抿着。
他闭着眼,眉心蹙成一个疙瘩,胸口微微起伏。
这哪里还是早上那个冷着脸罚他去喂马的世子?分明像个病重的人。
来福慌了:“世子,您怎么了?奴才去请大夫!”
他转身要跑,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秦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准去。”
“可是您……”
“去冲……”秦执松开手,别过脸,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冲一杯红糖水来。”
来福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糖水……红糖水……
上回的记忆瞬间涌上来。
世子也是这么虚弱,也是要喝红糖水,还有那个滚烫的汤婆子。
当时世子也是不准他请大夫,不准他告诉任何人。
来福的眼睛慢慢睁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又赶紧收回去。
他喉咙发干,心跳得像打鼓。
“愣着干什么?”秦执的声音带了点怒意。
“是!奴才这就去!”来福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有些踉跄。
小厨房里,他手忙脚乱地翻出红糖罐子,舀了一大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他端着杯子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进门前,来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推门进去,把杯子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世子,红糖水。”
秦执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他接过杯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来福站在一旁,看着世子,心里那点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世子连这么私密的事,都只让他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