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勒住马,正要翻身下马,眼角余光瞥见了台阶上站着的一个女人。
他母亲凌氏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坎肩,正由两个丫鬟搀着,看样子是要出门。
可这会儿,她的脚像是钉在了石阶上,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两个人。
准确说,是盯着洛葳那双还抓着秦执衣襟的手。
洛葳也察觉了不对。
她顺着秦执的目光望去,正对上凌氏那双眼睛。
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烧着两团火,又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舅母……”洛葳慌忙松开手,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落地时脚下一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秦执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挡在了洛葳身前半步的位置,朝着凌氏一揖:“母亲这是要出门?”
凌氏没应。
她的目光越过秦执的肩膀,钉子似的钉在洛葳脸上。
洛葳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秦执身后缩了缩。
“你……”凌氏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们……”
她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她的丫鬟吓得连声喊:“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凌氏猛地甩开丫鬟的手,几步冲下台阶,一直冲到秦执面前才停住。
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这话声音不大,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洛葳听得心头一跳,不明白怎么就“气死”了。
秦执神色不变,微微垂了眼:“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凌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抬手指向洛葳,“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与他,两个大男人共乘一骑!还……”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堵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眼看着身子晃了晃,又要往后倒。
“母亲当心。”秦执伸手扶住她,却被凌氏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凌氏喘着粗气,眼神却还死死盯着洛葳,“洛巍,你好,你好得很啊!”
洛葳被这声指名道姓的呵斥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完全懵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与表哥共骑了一匹马,怎么就惹得舅母大怒。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误会了。”秦执的声音十分平静,“表弟不会骑马,今日又只有一匹马,孩儿这才带他一起过来给祖母请安。如果有不妥的,是孩儿考虑不周。”
“不妥?考虑不周?”凌氏冷笑,“秦执,你当你娘是瞎子?是傻子?你方才在马背上那神情……”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起来,“我这些年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啊?”
洛葳越听越糊涂。神情?什么神情?
她当时只顾着害怕,压根没看见秦执什么表情。可舅母这副模样,倒像是天塌了一般。
秦执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衣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去。
“孩儿不孝,惹母亲动怒了。”他声音沉沉的,额头触地,“请母亲责罚。”
这一跪,连凌氏都愣住了。
侯府门前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下人全都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洛葳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执,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凌氏,只觉得手脚冰凉。
凌氏盯着秦执看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带走了,她身子晃了晃,被丫鬟及时扶住。
“起来吧。”她声音疲惫,“还嫌不够丢人吗?”
秦执依言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洛葳,语气已经恢复了温和:“表弟吓着了?没事,母亲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我送你进去见祖母。”
洛葳呆呆地点头,又怯怯地看了眼凌氏。
凌氏别过脸去。
秦执很自然地牵起洛葳的手腕,这动作让凌氏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她终究没再回头。
侯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门外的一切隔绝开来。
洛葳跟着秦执穿过前院,一直走到抄手游廊下,才敢小声问:“表哥,舅母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秦执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
“与你无关。是我不孝,总惹母亲生气。”
“不孝?”洛葳想起方才秦执跪在地上说的那两个字,好奇心压过了害怕,“表哥怎么不孝了?”
秦执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过是些家中琐事。母亲总盼着我早日娶妻生子,我却不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洛葳却听得心头一动。
洛葳倒抽一口凉气,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看向秦执,觉得自己全明白了。
“表哥……”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别难过。”
秦执挑眉:“我难过什么?”
洛葳咬了咬嘴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我明白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秦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洛葳脸有些红,这话实在难以启齿,“就是你那方面有问题的事。我懂的,真的。”
秦执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垮下来。他盯着洛葳,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像是想笑,又像是恼火,最后全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洛巍,”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洛葳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
秦执忽然往前一步。洛葳下意识后退。
秦执一只手撑在她耳旁的柱子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两人距离特别近,近得洛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给我听好了,”秦执低下头,“有问题的是你自己,明白吗?”
洛葳浑身一僵。
“那方面有问题的是你,如今倒好,反倒编排起我来了?”秦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却又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像把小钩子,挠得洛葳心头发慌。
她耳朵烧得厉害,那热气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想推开他,可手刚抬起来,就被秦执另一只手轻易扣住了手腕。
“表、表哥……”她声音发颤,“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