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梅林，果真是清净的地方。

梅树叶子正茂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了日头，林间凉风习习。

秦香荷让丫鬟在林外候着，自己挽了洛葳的手臂就往里走。

“表兄，这儿可真凉快。”秦香荷声音轻快，可洛葳却能感觉到她挽着自己的手有些发紧。

两人走到林子深处一处石凳旁，秦香荷松开手，转身面对着洛葳。

那张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洛葳。

“香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洛葳试探着问。

她心里已有了预感，可还是盼着是自己想多了。

秦香荷咬了咬唇，忽然抬头望着洛葳，那双杏眼里闪着光，声音却有些发颤:“表兄……你觉得我怎么样？”

洛葳心里“咯噔”一声。

“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然是好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是那种好。”秦香荷的脸更红了，手指胡乱绞着衣角，“我是说，表兄对我，可有别的心思？”

林间一时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洛葳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愧疚、无奈、焦虑……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香荷，你是我表妹，我自然疼你护你。”洛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也仅止于此。我，不会娶妻。”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秦香荷心上。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灭了:“不会娶妻？为、为什么？表兄你……”

“没有为什么。”洛葳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香荷，你还小，将来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我只把你当妹妹。”

这话说得决绝，连半分余地都没留。

秦香荷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好半晌，她才喃喃道:“只当妹妹……只当妹妹……”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抬头:“表兄，你是不是因为我大哥？”

洛葳一愣:“什么意思？”

秦香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大哥他有那个癖好。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他逼你的？”

洛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癖好？香荷，你把话说清楚。”

秦香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断袖……大哥他喜欢男人。”

林间的风好像忽然停了。

洛葳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断袖……秦执？

她想起那日在马车里，秦执忽然凑近的脸，那温热的气息，那近在咫尺的唇。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后来秦执还特地带她去蓝颜阁，对那些男妓看都不看一眼，她便彻底打消了疑虑。

可如果秦执真的有那个癖好……

那么马车里那一幕，就不是玩笑。

那么他带她去蓝颜阁，不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那么这些日子以来，秦执对她的好，对她的照顾，难道都是心怀叵测？

洛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站不稳。

“表兄？表兄你没事吧？”秦香荷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扶住她，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别怕，这事我知道得早，一直没敢跟人说。大哥他确实不像话，可你是无辜的。只要你跟他断了往来，我不介意的……”

“别说了！”洛葳猛地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

秦香荷被推得踉跄一步，愣住了。

洛葳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表兄？”秦香荷小心翼翼地唤她，“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大哥那样的行为，终究不是正道。你如果被他带坏了，将来可怎么好？姑母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洛葳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香荷，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哪敢！”秦香荷连忙摇头，“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秦家的脸面就全没了。我只跟你说了，因为我不想看你被大哥带歪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表兄，我是真心为你好的。你别再跟大哥走那么近了，好不好？”

洛葳看着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却只觉得荒谬。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不是被秦执“带歪”，说她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个女子？

可这话不能说。

“我知道了。”洛葳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这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至于我与你大哥，我自有分寸。”

“另外，其实我之所以不打算娶妻，是因为我不能人道。”

话说完，洛葳自己心里也是一沉。

她看着秦香荷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似的难受。

可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斩断表妹那不该有的念想，哪怕这个法子很残忍，哪怕这谎言伤人。

“不能……人道？”秦香荷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风里，“表兄你胡说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

“是真的。”洛葳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苦涩，“幼年时受过伤，伤到了根本。请过多少大夫，都说是治不好的。这些年，这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秦香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想去拉洛葳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像是在怕碰碎什么似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发颤，“表兄，你那时候多大？怎么受的伤？疼不疼？现在……现在还难受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切，里头那份关切是真的，可越真，洛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都过去了。”她只能这样说，“香荷，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你知道就好，别再问了，也别……别跟任何人提。”

秦香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忽然，旁边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两人都是一惊，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两个青年从梅树后转了出来，都是书生打扮，一个穿着月白长衫，身材挺拔，另一个穿着靛蓝直裰，个子稍矮一些，面容清秀。

秦香荷吓得赶紧背过身去，慌忙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