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半晌才道:“人多拥挤,晚些时候再去也不迟。”
“那也得去!”秦氏的语气难得强硬,“寒窗苦读这么些年,总得亲眼看看结果。黎嬷嬷陪你一道去,娘心里也踏实。”
正说着,红绡端着两碟小菜进来,听见这话,连忙道:“夫人说的是,公子该去的。奴婢听说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车马都过不去呢!”
洛葳抬眼看了红绡一眼,那丫头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黎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件新做的夹袄:“今儿风大,公子多穿些。老身陪您去,咱们不往人堆里挤,远远瞧一眼就成。”
被三人这么轮番劝着,洛葳终于松了口:“那……等过了辰时再去吧。”
秦氏这才露出笑容,又给她添了半碗粥:“多吃些,这一去不知要站多久呢。”
其实洛葳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这些年扮作男子,早已习惯将情绪藏在平静的面具下。
会试那几日,她既要应付考题,又要小心不露破绽,考完只觉得身心俱疲。
至于结果,她不敢想太多,生怕期望越大,失望越深。
辰时过半,洛葳正要出门,前铺却来了几位熟客。
她只得留下招呼,这一忙就忙到了临近中午。
“公子,该去了。”黎嬷嬷又一次提醒。
洛葳点点头,交待红绡照看铺面,这才与黎嬷嬷一起出了门。
刚踏出铺门,就听见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青篷马车飞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猛地掀开。
“表哥!”
秦香荷从车上跳下来,裙裾都顾不上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她身后,冯晨晨也急忙下车,两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马车前头跳下个小厮,正是秦执身边的来福。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却还扯着嗓子喊:“表少爷!中了!中了!”
洛葳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秦香荷已经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尖又亮:“表哥!你会试第二名!亚元!你是亚元!”
冯晨晨也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话都说不连贯:“洛巍,真的,金榜贴出来了,你的名字在第二行,我们都看见了!”
黎嬷嬷“哎哟”一声,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洛葳却像是没听明白,怔怔地看着眼前三人。
第二名?会试第二?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在自己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不疼。
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掐了一下,还是没感觉。
耳边嗡嗡作响,秦香荷和冯晨晨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听不真切。
原来是在做梦。她想。
也是,自己怎么可能中第二名?一定是这些日子太累,竟然做起这样荒唐的梦来。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秦香荷见她眼神发直,表情木然,不由得慌了。
冯晨晨也察觉不对,小心翼翼碰了碰洛葳的衣袖:“洛巍?你别吓我们。”
洛葳仍是不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会不疼呢?梦里该有感觉才是。
她又想掐第三下,却被冯晨晨一把拉住。
“你别这样!”冯晨晨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高兴过头了?香荷,你看他这样子,莫不是傻掉了?”
秦香荷脸色刷地白了。两人对望一眼,都想起说书人口中那些中举后疯癫的故事。
来福也慌了神,结结巴巴道:“表少爷该不会像那个范进似的……”
“胡说什么!”黎嬷嬷斥道,可声音也在发颤。她伸手在洛葳眼前晃了晃,“公子?公子您说句话啊!”
洛葳终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她看见秦香荷急得快哭出来,冯晨晨紧咬着嘴唇,黎嬷嬷满脸担忧,来福在一旁手足无措。
不是梦。
这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如果是梦,不会这么真实。可为什么不疼呢。
啊,是了。
洛葳心里一松,几乎要笑出来。
她怎么忘了,自己与表哥秦执之间有共感。她如果受伤疼痛,那感觉会转移到表哥身上,自己反而感觉不到。
方才那两下掐得狠,怕是表哥要疼上一阵了。
想通了这一点,她整个人才真正回过神来。一抬眼,却见冯晨晨已经转向来福:“快!快去请大夫!”
秦香荷则对黎嬷嬷急道:“嬷嬷,先扶表哥进去歇着!”
“等等。”洛葳开口,声音有些哑。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我没事。”洛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方才只是太突然,一时没缓过神。”
秦香荷半信半疑:“真的?你可别骗我们。你刚才那样子,魂儿都没了似的。”
冯晨晨仔细打量洛葳的神色,见她眼神清明,面色也渐渐恢复如常,这才稍稍放心:“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话?还掐自己。”
“想确认是不是在做梦。”洛葳实话实说,“掐了不疼,还以为真是梦。”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黎嬷嬷拍着胸口念了声佛,来福擦着额头的汗傻笑,秦香荷和冯晨晨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哪有这样确认的!”秦香荷嗔道,“吓死人了!我还真以为你欢喜疯了,要给你找大夫扎针呢!”
冯晨晨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你呀,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反应这么慢半拍。”
洛葳看着她们,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她微微一笑:“多谢你们来报喜。其实,我自己都还没去看榜。”
“就知道你没去!”秦香荷得意道,“我们天没亮就去贡院外守着了,榜单一贴出来,我第一眼就找你的名字。找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说着,又兴奋起来,“第二名啊表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殿试只要不出大错,最少也是个进士出身!”
冯晨晨接话:“何止!我听我爹说过,会试前三甲,殿试最差也是二甲前列,有机会入翰林院的!”
来福在一旁猛点头:“世子爷知道消息,高兴得不得了,本要亲自来的,临时被侯爷叫去有事,才让小的先来报喜。世子爷说,晚些时候他摆酒给表少爷庆贺!”
黎嬷嬷已经抹起了眼泪:“老身这就去告诉夫人!夫人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年。”
她转身要往铺里走,秦氏却已经出来了。
原来红绡在铺里听见动静,早跑去后头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