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点头,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求神拜佛是一回事,你表哥自己的用功才是关键。”
“表哥肯定能高中的。”秦香荷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笃定,“他那么聪明,文章也写得好,连我大哥都夸过的。”
秦氏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感激侄女对女儿的关心,又担忧这个误会越陷越深。可真相现在不能说,只能含糊应道:“借你吉言了。”
马车行驶了一段,秦香荷又忍不住偷偷往对面的洛葳望去。轻声道:“祖母,您说表哥穿这身衣裳,是不是特别好看?”
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衣裳不过是外在,男子汉大丈夫,重要的是才学和品行。”
“表哥才学品行都好。”秦香荷立刻接话,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脸更红了,低头摆弄帕子不再作声。
秦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担忧更加严重了。
这丫头分明是情窦初开,一颗心全系在了“表哥”身上。可偏偏这“表哥”是个女儿身,日后真相大白,这丫头该怎么办呢?
路上,秦香荷依旧沉浸在与洛葳同行的喜悦中,时不时找话与洛葳说。
洛葳虽有些招架不住,但碍于礼数,只能一一应着。秦老夫人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转移话题,却都被孙女轻巧地绕了回去。
马车来到城门口时,速度慢了下来。
“前头怎么了?”秦氏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瞧。
车夫的声音传来:“回姑奶奶,今日出城盘查得严,排着队呢。”
秦老夫人微微蹙眉:“这个时辰,怎的还这么拥堵?”
正说着,他们的马车完全停住了。恰巧旁边也来了一辆马车,与他们的车并排停下,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秦香荷原本正拉着洛葳说寺里的素斋,忽然瞥见旁边马车的纹饰,“咦”了一声,探身仔细看了看,随即惊喜道:“祖母,母亲,你们瞧旁边那车,是不是哥哥的马车?”
几人闻言都往外看去。
只见旁边那辆马车虽不张扬,但车辕上的徽记和帘子的用料,的确是长庆侯府的规制。
秦老夫人点点头:“是执儿的车。他今日要动身去郴州。”
“郴州?”秦香荷睁大眼睛,“那么远的地方,哥哥怎么突然要去?”
“奉皇命,外调公干。”秦老夫人简单解释,“原定后日出发的,昨日宫里来了旨意,让执儿早些动身。此时出发虽然早了些,但皇命难违,也是没法子的事。”
说话间,旁边马车的车窗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秦执的脸出现在窗口。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自家马车,目光扫过来时,先是看到了秦老夫人和秦氏,微微颔首:“祖母,姑母。”
而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洛葳身上。
洛葳正巧也望向窗外,两人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表哥!”洛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主动打招呼道,“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秦执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郴州。”
这话答得没头没尾,但洛葳立刻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还没有问出口的“要去哪儿”。
她忙关切道:“听说郴州路远,表哥一路保重。何时能回来?”
秦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洛葳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晨光斜照,映得她肌肤莹润,眉眼精致。
整个人鲜活明亮。
秦执的喉结动了动,很快便移开目光。
“不知道。”他简短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洛葳愣了愣。她还等着下文,比如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交代她好好读书之类的。
往常秦执虽然话少,但该嘱咐的从不吝啬。
可这次,秦执说完那两个字后便不再说话了,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影。
洛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心中涌起一阵委屈。
为什么他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
秦香荷也察觉到了异常,小声道:“哥哥今日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好。”
秦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在孙子和洛葳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执儿要远行,怕是心中记挂着差事,不愿多说什么。”
这话像是说给洛葳听的,又像是说给秦执听的。
洛葳抿了抿唇,低低应了声“是”,默默坐回了座位上,不再往外看。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坐回去的那一刻,秦执的目光立马追了过来。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这一幕,却被一直留心观察的秦老夫人默默看在眼里。
她沉吟片刻,声音慈爱地开口:“执儿。”
秦执身形一僵,转过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祖母。”
“此去郴州,山高路远,你要多加小心。”秦老夫人缓缓道,“差事固然要紧,但自己的身子更要紧。不要太过操劳,让家里牵挂。”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可秦执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眼神闪烁,不敢与祖母对视。
只低声道:“孙儿明白,劳祖母挂心。”
他的回避太过明显,连秦氏都觉出些不对来,疑惑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侄子。
秦老夫人却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车内的光线暗了些。洛葳垂眸坐着,手指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
她想不明白,表哥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冷淡。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
秦香荷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小声嘀咕:“哥哥一定是觉得差事太棘手了,才会这样。”
这时,外头传来士兵的声音:“盘查完毕,可以通行了!”
秦执的马车夫显然得到了吩咐,马车开始缓缓启动,连道别的话都没等,径直驶出了城门。
洛葳听见动静,忍不住又撩开车帘一角。
只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在官道上扬起尘土,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就这么望着,心中满是疑惑,还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走了也好,早去早回。”秦老夫人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洛葳放下车帘,转头时,已调整好表情,微微笑道:“外祖母说得是。表哥公务在身,自然以差事为重。”
她脸上挂着笑,可眼底那抹困惑和哀伤,却没能完全掩住。
秦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俩孩子,一个拼命逃避,一个无辜受伤,偏偏,这层窗户纸还不能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