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样?”秦执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垂,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先前被母亲闹出的那点不悦,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怕什么?”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以为要退开时,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方才在马背上,抱得不是挺紧的?”
洛葳脑子里“轰”的一声,整张脸彻底烧了起来。
她猛地用力推开秦执,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跳出老远。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都变调了,手忙脚乱地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襟,“我去看外祖母!”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慌乱得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秦执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方才洛葳死死搂过的地方,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道。
“有问题的是我?”他自言自语,摇摇头。
远处传来丫鬟的脚步声,秦执收敛了神色,不紧不慢地朝着祖母院子的方向走去。
……
荣禧苑。
秦老夫人屋里永远暖烘烘的,常年点着安神的檀香,混着药香,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洛葳刚打起帘子,里头就传来带着笑的声音:“可是葳儿来了?”
“外祖母。”洛葳快步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抬头时,正对上秦老夫人那张慈祥的脸。
老人头发全白了,用支简单的玉簪绾着,身上穿着家常的栗色万字纹褙子,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腿上搭着一条绒毯。
“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秦老夫人招手,等洛葳走近了,便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起来。
看了半晌,老夫人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怎么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说着,抬头瞪向跟在后面进来的秦执,“执儿,你是不是又带着葳儿胡闹?没好好照顾他?”
秦执正解下披风递给丫鬟,闻言也不辩解,只笑着应道:“是孙儿的不是。祖母罚我吧。”
洛葳在旁边听得一愣。
这认错认得也太干脆了,像是早就备好的词儿。
她忍不住瞟了秦执一眼,却见他神色自然,已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罚你有什么用?”秦老夫人哼了一声,又转回头来,抚摸着洛葳的手背,“读书辛苦,但饭总要好好吃。你母亲也是,总由着你性子来。”
“外祖母,我吃得可多了。”洛葳忙道,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府里,大概也只有外祖母会这样真心实意地关心她胖了瘦了。
秦老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无非是让她注意身子,夜里读书不要太晚,天凉了记得添衣。
洛葳一一应着,乖巧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时不时还捡些外头的新鲜事说给老夫人听。
秦执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一老一少说话。
祖母握着洛葳的手一直没松开,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疼爱。
那是真真切切的疼爱,不像平日里待其他孙辈时总隔着一层什么。
秦执忽然觉得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说不清道不明。
祖母对洛葳好,他是知道的。
可此刻看着祖母轻拍洛葳手背的动作,看着她为洛葳整理鬓边碎发的温柔,秦执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模样,倒不像在疼外孙,更像是疼一个外孙女。
秦执自己都怔了怔。
他摇摇头,将这不靠谱的想法甩开。
洛葳虽然生得秀气些,可到底是个男儿身,只不过年纪小罢了。
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这时,秦老夫人终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儿怎么一起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秦执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是有一桩喜事要报给祖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洛葳,唇角微扬,“表弟此次春闱,高中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老夫人眼睛慢慢睁大了,握着洛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高中了?第、第几名?”
“第二。”秦执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贡士第二名。”
“第二名……”秦老夫人喃喃重复着,看着洛葳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喜,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洛葳的手握得更紧。
洛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说:“外祖母,只是侥幸。”
“这怎么是侥幸!”秦老夫人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眼圈竟微微红了,“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是……”
她“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反倒是长长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激动。
秦执在一旁看着,觉得祖母这反应似乎有些过了。
虽说表弟中榜是喜事,可祖母这么激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秦老夫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他和洛葳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秦执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那你们,这是准备成亲了?”
“哐当——”
洛葳手一抖,碰倒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
半盏茶泼出来,在她月白色的衣摆上洇开一团深色。
她顾不上去擦,猛地抬头看向秦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外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成亲?谁和谁成亲?是她听错了,还是……
秦执也愣住了。他显然也没料到祖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祖母,您说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顺手递给洛葳。
这才看向秦老夫人,语气无奈:“孙儿是来报表弟春闱高中的喜讯,您怎么扯到成亲上去了?”
秦老夫人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抹洛葳看不懂的情绪。
她松开握着洛葳的手,往后靠回迎枕上,声音低了下来:“是我糊涂了。老了,耳朵不好,听岔了。”
这话说得勉强,屋里谁都听得出来。
洛葳捏着帕子,手指冰凉。
她偷偷去看秦执,见他神色如常,只当是祖母年纪大了胡乱说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些。
洛葳垂下眼帘,盯着衣摆上那团茶渍。
外祖母知道她是女儿身,一直都是知道的。所以那句“成亲”,不是糊涂话,而是她的期盼?
她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