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心头一跳,知道这位表哥素来说到做到。
她咬了咬下唇,抬脚踏上车凳。经过秦执身旁时,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红糖水的甜腻味。
秦执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他朝外头吩咐:“去临江楼。”
来福应了声,马车缓缓驶动。
封闭的车厢里,只有二人。空间本来就不大,秦执身材高大,几乎占据了一半的位置。
洛葳缩在对面的角落,尽量拉开距离。她悄悄抬眼,见秦执正闭目养神,面色有些苍白。
“表哥……”洛葳迟疑开口,“你的病可好些了?”
秦执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死不了。”
洛葳被这话噎住,心头涌起一阵愧疚。
如果不是她,秦执也不会这么难受。想到这里,她瞥见座位上叠放着的墨狐毛毯,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天凉了,盖上吧。”她倾身向前,将毛毯轻轻搭在秦执的膝上。
就在这一瞬间,马车猛地转弯。洛葳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秦执怀中摔去。
电光石火间,秦执猛地睁眼,手一揽,将她牢牢护住。
洛葳只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跌坐在秦执腿上,脸颊贴着他胸膛,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对、对不起……”她慌乱挣扎,想要起身。
秦执却并没有松手。
他的大手仍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托住她后背。
洛葳被迫仰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执的目光从她惊慌的眼睛滑下,掠过她刻意描粗的眉,落在她因微张的嘴唇上。
洛葳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危险,下意识想偏开头,却已来不及。
秦执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颌,洛葳浑身僵硬,看着他缓缓俯身靠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越来越近。
“表哥!”洛葳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力气反抗,“我是男的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突然泼醒了秦执。
他眸中的迷离瞬间褪去,变成了惊愕与慌乱。
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洛葳立刻跌回到对面座位上,惊魂未定地瞪着他。
秦执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他别开脸,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沙哑:“……抱歉。”
洛葳心脏狂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病糊涂了。”秦执又补了一句,语气生硬得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这些时日脑子总是昏昏沉沉。”
洛葳缩在车门边最远的角落,几乎要嵌进木板里。
她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一幕反复闪现。秦执眼中的情愫,还有那个险些落下的吻……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脑海:表哥他……莫非有断袖之癖?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时日秦执对她“洛巍”这个身份的诸多关照都有了另一层意味。
可她明明是女子啊!
洛葳不敢再想下去。
“怕了?”
秦执忽然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
洛葳猛地抬头,见他恢复平日里那副淡漠的模样。他侧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方才不过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
“玩、玩笑?”洛葳声音发颤。
“不然呢?”秦执挑眉,“难不成你以为我真对男子有兴趣?”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方才那一幕当真只是场恶作剧。
可洛葳分明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我……”洛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该信吗?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假装一切都只是玩笑?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那不是玩笑。表哥看她的眼神,那一刻的靠近,绝不是一个玩笑该有的。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秦执忽然开口:“来福。”
“爷?”
“转道,去蓝颜阁。”
洛葳心头一跳。蓝颜阁?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地方。
她忍了忍,没作声。
秦执依旧闭着眼。
马车拐了个弯,驶入另一条街巷。
这条街比槐树胡同热闹得多,两旁的楼阁灯火通明,丝竹笑语隐隐传来。
洛葳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瞧,看见好多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倚靠在楼栏边,言笑晏晏。
是青楼。
洛葳耳根发烫。
她虽然扮作男装,可骨子里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表哥他……这是要带她去喝花酒?
可记忆中,秦执向来不喜欢什么风月场所。长庆侯世子身份尊贵,想巴结奉承的人多,邀他去这种地方的也不少,可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今日怎么主动来了?
马车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
这楼阁与别处不同,门口悬的灯笼是淡淡的蓝色,门上的匾额刻着“蓝颜阁”三个大字。
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招揽,只站着两个清秀的小厮,见马车来,恭敬地迎上前。
“世子爷,您来了。”其中一个小厮声音柔和,抬眼时目光在洛葳身上飞快扫过,却没有多问。
秦执这才睁开眼,起身下车。洛葳硬着头皮跟下去,闻到一股清雅的熏香。
她抬头打量,楼内的装潢十分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像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
只是……往来的人,都是男子。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有的执手对弈,有的并肩赏画。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蓝颜阁……蓝颜……
她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上身后的人。
秦执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扶了她一把,声音听不出波澜:“表弟,进去吧。”
洛葳僵着身子,被他半拖半拽地往楼里走。
遇上的人纷纷向秦执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洛葳身上。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每一道视线都像针,扎在她身上。
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宽敞的雅室。
室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条案,摆着上好的文房四宝。
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笔法苍劲,像是名家的手笔。
可洛葳无暇欣赏这些。因为她一进门,就看见屋内已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
是真的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瞧着才十六七。个个容貌出众,姿态恭敬。见秦执进来,齐齐躬身:“世子爷。”
秦执淡淡“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这才看向洛葳:“表弟,坐。”
洛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她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那些男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