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堇雯脸色变了变。她偷眼看向秦老夫人,心里暗骂秦氏狡猾,赶紧接话:“姐姐说得对,母亲的大恩大德,咱们一辈子都记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秦老夫人榻边蹲下来:“所以我这些年,一刻不敢忘。母亲身子不好,我就日日来请安,侍奉汤药,母亲想吃点什么,我就亲自下厨去做,母亲夜里睡不安稳,我就守在床边陪着。”
她说着,抬眼看向秦氏,话里带了刺:“不像姐姐,这些年在外头,想尽孝也尽不着。如今回来了,是该好好弥补弥补。”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秦氏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秦堇雯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她确实不在母亲身边,确实没能尽孝。
几个小辈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秦氏深吸一口气,走到秦老夫人面前,屈膝跪下。
“母亲。”她声音发颤,“女儿不孝,这些年没能侍奉在您身边。您养育之恩,女儿无一日敢忘。往后女儿定当加倍尽心,弥补这些年的缺失。”
她说得诚恳,眼里有泪光在闪。
秦老夫人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她伸手扶起秦氏,拍了拍她的手:“起来吧。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心了。”
秦老夫人抬眼看向秦堇雯时,眼神里分明带着警告:适可而止。
秦堇雯读懂了母亲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这分明是在偏袒姐姐!
她胸口那股火又烧起来,烧得她心口发疼。
从小到大,母亲就更疼姐姐。姐姐长得像早逝的父亲,性子也像,温婉端庄。
而她呢?性子急,脾气直,所以总不讨母亲欢心。
凭什么?凭什么姐姐离家这么多年,一回来,母亲还是向着她?
秦堇雯咬着牙,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大姑母虽然回来得晚,可孝心半点不差。”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秦香荷。
秦香荷站起身,走到秦氏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祖母这几年的起居,我都看在眼里。大姑母回来后,虽说不能日日来,可每次来,都是亲自侍奉汤药,陪祖母说话,一坐就是大半日。前阵子祖母咳嗽,大姑母连着三天早起熬梨膏,熬好了趁热送来,自己都顾不上用早饭。”
她说着,看向秦堇雯,白了一眼:“小姑母固然常来,可多是坐坐就走。侍奉汤药这些细活儿,多是丫鬟婆子在做。要论用心,我倒觉得大姑母才是顶好的。”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秦香荷是侯府正经的千金小姐,又最得老夫人宠爱,她说的话,分量不轻。
而且她说的是事实,秦堇雯来请安,多是走个过场,哪像秦氏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秦堇雯脸都青了。
她瞪着秦香荷,想发作,可又不敢。这是侯府千金,不是她能随便训斥的。那股火憋在心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钱锦策。
钱锦策正百无聊赖地玩着玉佩穗子,见母亲看过来,愣了一下。
“锦策!”秦堇雯厉声道,“还杵着干什么?春闱在即,你不回去温书,在这儿耗什么时辰!”
她这是找台阶下,也是转移话题。
可钱锦策偏偏不配合。
这少年十七八岁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平日里最烦母亲拿春闱说事。他撇撇嘴,漫不经心道:“急什么,还早呢。”
“早什么早!”秦堇雯更气了,“人家寒窗苦读,你呢?整日游手好闲!还不快回去!”
钱锦策被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也来了脾气:“我游手好闲?那也比某些人强。嘴上说着孝顺,可外祖母病了这么久,连碗药都没亲手端过。”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秦堇雯脸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你……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钱锦策索性破罐子破摔,“香荷表妹说得对,姨母虽然回来得晚,可每次来都是实打实地伺候外祖母。您呢?您除了会说漂亮话,还会什么?”
“你——!”秦堇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手都在颤。
钱锦策说完,自己也觉得过了,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秦堇雯。
秦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疲惫:“好了,都少说两句。堇雯,你带孩子们回去吧。锦策的春闱要紧,是该好好准备。”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下逐客令。
秦堇雯站在那里,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恨恨地瞪了秦氏一眼,又剜了钱锦策一眼。
“母亲,那……女儿先告退了。”她福了福身,拉起还在发愣的钱子衿,又拽了钱锦策一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荣禧苑。
脚步声远去,堂屋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
秦堇雯几乎是拖着儿女冲出了侯府大门。
上了马车,她一巴掌扇在钱锦策脸上:“逆子!你今日是疯了不成!”
钱锦策捂着脸,别过头,一声不吭。
钱子衿吓得缩在角落,小声抽泣。
秦堇雯看着这一双儿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她争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到头来,到底争到了什么?
秦堇雯母子走后,荣禧苑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
秦香荷走到秦老夫人身边,挽住祖母的胳膊,声音软软的:“祖母,今儿天气还好,不如我陪您送送大姑母?正好走动走动,也散散心。”
秦老夫人正有此意,闻言点头道:“也好。玉贞租的屋子,我还没去过呢。”
她说着看向秦氏:“你搬出去这些时日,我一直惦记着。今儿个正好,去认认门,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秦氏心里一暖,连忙道:“母亲肯去,那是女儿的福气。只是屋子简陋,怕委屈了母亲。”
“说什么委屈。”秦老夫人站起身,秦香荷和丫鬟连忙搀扶,“能遮风挡雨,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秦氏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上前扶住母亲的另一边胳膊:“那我给您引路。”
一行人出了荣禧苑,往二门去。
秦老夫人年岁大了,走得慢,秦氏和秦香荷一左一右陪着,边走边说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