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邓洵出现了，那以后呢？
科举在即，各地举子齐聚京城，会不会还有别的旧识？会不会有人比邓洵更了解哥哥，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洛葳闭上眼，只觉得前路茫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而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旦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洛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邓洵或许只是怀疑，或许只是觉得她变化大。只要她小心应对，或许能蒙混过去。
秦香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表兄，方才那位邓公子，真是你豫州时的同窗？”
洛葳点点头:“嗯。”
“可我怎么觉得……”秦香荷咬了咬唇，“他最后问那句话，好像有点奇怪。”
洛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同窗数载，自然认识。不过那时候年纪小，学业又重，交往并不深。后来我病了，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日，与旧日的同窗便都疏远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秦香荷“哦”了一声，可眼里还是带着疑惑:“那他怎么一眼就认出你了？这么多年不见。”
“大约是还记得长相吧。”洛葳别过脸，“况且我这名字也不算常见，听到了自然能想起来。”
这话说得有理，秦香荷虽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想起表兄刚才在林间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是一酸，便不敢再追问了，怕勾起表兄的伤心事。
而此刻，凉亭里，邓洵与陈子谦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陈子谦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邓洵:“我说景明兄，你方才在梅林，对那位洛公子，是不是有点特别？”
他话说一半，留了个尾巴。
邓洵正看着四周的景色出神，闻言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特别？”
“有点古怪。”陈子谦直言不讳道，“你俩不是同窗么？怎么他看着像完全不认识你似的？还有你最后问那句话听着怎么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邓洵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同窗是没错。不过那时候的洛巍，跟现在这位，可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陈子谦来了兴趣。
邓洵沉吟片刻，缓缓道:“豫州书院里，洛巍是出了名的才子，也是出了名的傲气。他家境虽不算顶富贵，可祖上出过进士，自诩书香门第，一般商贾出身的同窗，他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我与他虽同窗数载，可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十句。”
陈子谦挑眉:“这么傲？”
“是啊。”邓洵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声音平静，“那时候学里有个富商之子，想与他结交，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你猜怎么着？他当众把东西退了回去，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气得那富商之子好些日子抬不起头。”
陈子谦“啧”了一声:“这脾气，可今日看他，倒挺温和的。虽然后来跟咱们争执了几句，可那也是为了维护他表妹。看着，不像你说得那么傲啊。”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邓洵放下茶盏，像是陷入了回忆，“三年不见，一个人的性子，能变化这么大？”
陈子谦想了想，忽然道:“会不会是因为他身边那位表妹？我看那姑娘的穿戴打扮，还有那气度，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秦家，是京城的那个长庆侯府吗？”
邓洵点头:“应该是。长庆侯府，可是正经的勋贵之家。”
“那就说得通了。”陈子谦一拍桌子，“你看啊，从前的洛巍清高，不屑与富家子弟往来。可如今呢？他人在京城，身边跟着侯府的表妹，举止谈吐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这摆明了是攀上高枝了嘛！怪不得装不认识你，怕是觉得你这旧日同窗，如今配不上与他交往了。”
他说得直白，话里带着几分鄙夷。
邓洵没接话，只是静静坐着。
良久，他才低声道:“或许吧。”
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
陈子谦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继续说道:“要我说，这种人最是没意思。从前一副清高模样，如今为了攀附权贵，连性子都能改了。你方才就该当面戳穿他，问他怎么不记得当年是怎么瞧不起商贾出身的同窗了！”
邓洵却摇了摇头:“没必要。人各有志，他选择什么路，与我不相干。今日出声，也只是因为见那姑娘垂泪，以为他欺负人罢了。”
“你呀，就是太好心。”陈子谦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表妹，长得是真标致。就是看着娇滴滴的，动不动就哭。”
邓洵瞥了他一眼:“女儿家的名节要紧，这话以后别在外面说。”
“知道知道，我也就在你这儿说说。”陈子谦摆摆手，“不过景明兄，你真就这么算了？他要是真攀上了秦家，将来在京城科举入仕，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呢。到时候见了你，怕是更要装作不认识了。”
邓洵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他想起今日在梅林见到的洛巍，那张脸确实是从前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攀高枝……”邓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或许是吧。”
可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人的性子或许会变，可一些细微的习惯呢？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拿东西时手指的习惯动作，这些也会变吗？
今日匆匆一面，他没来得及细看。
可就是那短短的一瞥，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洛巍，和他记忆里那个，除了长相，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
“景明兄？”陈子谦唤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邓洵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与陈子谦说起即将到来的春闱。
两人都是豫州来的举子，此番进京都是为了参加会试，自然有不少学业上的事可聊。
可说话间，心思又不自觉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