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这种距离感。
坐在她们前排的一个男生,从教授开始讲述起,身体就逐渐绷紧。他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中那个大脑,嘴唇无声地翕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不可能……”他发出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这位同学状态不对啊】
教授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像是找到了完美的教学案例,声音变得更加高亢,指向那个男生:“看!这位同学已经触及了问题的核心!这种对自身存在确定性的动摇,正是哲学思考的开端!让我们继续深入——如果你无法证明世界的真实性,那么‘你’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意义……我……”男生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放大,眼神变得空洞,里面倒映着疯狂闪烁的数据流。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死死抠进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我……我是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这双手是我的吗?这具身体是我的吗?你们……你们都是假的!是程序!是幻觉!”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卡顿、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声音也断断续续,掺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我思……故我在……但若‘思’亦非我……那我……何在?!”
【警告!检测到编号S-734学生认知架构崩溃!逻辑链断裂!污染指数急剧升高!】
【执行紧急净化程序!目标:编号S-734!】
冰冷的系统警报响彻教室。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时间,两名穿着纯白制服、面无表情的“数据清洁工”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教室门口,无声而迅速地走向那个已经完全癫狂、正试图用头撞击桌面的男生。
整个过程高效、冷静,没有丝毫拖沓。教授停下了讲课,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个失败的实验样本。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大多面露恐惧,低下头不敢直视,也有少数人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如同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
男生被强行架起,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嘶吼,声音却仿佛被什么力量扼住,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喉咙里绝望的“嗬嗬”声。他被快速带离了教室,地面上只留下几道被他鞋底蹭出的、凌乱的数据划痕,很快也被系统自动修复、抹平。
教室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莫里亚蒂教授推了推眼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课程的一个小插曲:“很遗憾,这位同学未能通过‘真实性’的考验。他的逻辑无法承载知识的重量,导致了认知架构的永久性损伤。他将被送往‘静默回廊’,在那里,他破碎的思维将不再困扰他。”
静默回廊……林熏宜记得球球提到过,旧教学楼墙壁里哭泣的“数据残影”,很多最终似乎都流向了某个类似的地方。
直播间弹幕飞过。
【这课太硬核了!直接摧毁世界观!】
【教授是故意的吧?用学生做教学案例太冷血了!】
【‘静默回廊’实锤了,就是失败者的最终归宿,和旧教学楼的残影对上了!】
【知识本身就是污染,这个设定又恐怖又带感!】
“现在,我们继续。”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个体的确定性如此脆弱,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寻求一种集体性的……”
后面的课程内容,林熏宜几乎没听进去。那个男生崩溃前绝望的眼神,和被拖走时无声的挣扎,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这就是“学术污染”的真实面目!它不是简单的发疯,而是逻辑和认知被从根本上瓦解、重构,最终变成……非人的存在。
“他”所谓的“保护”, against的就是这种危险吗?可这种“保护”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控制?
下课后,三人沉默地走出教室,气氛凝重。
“看到了吗?”秦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层次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剧毒。没有足够坚固的‘逻辑抗性’或者特殊手段,”她看了一眼林熏宜怀里的球球,“接触它们就是在玩火。”
周玲脸色惨白:“我……我刚刚也差点……那个问题太可怕了……”
林熏宜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心中却更加坚定。必须尽快找到提升实力的方法,无论是学分、权限,还是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否则,她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个男生好多少。
就在这时,林熏宜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宝宝,吓到了吗?
——所以我说,那些危险的课程,不该是你现在接触的。
——下次选课,记得听我的安排。
林熏宜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回复。恐惧之外,一种更强烈的意念在滋生。他越是想将她隔绝在“安全区”,她越是要看看,那危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她没有返回宿舍,而是带着球球,走向了图书馆。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认知污染”、“静默回廊”以及……“缸中之脑”理论在清明大学研究史上的记录。
也许,能从那些尘封的数据中,找到一丝线索。
在图书馆浩瀚的数据库前,林熏宜尝试输入关键词。大部分敏感信息都权限不足。但在翻阅一些早期的、非机密的学生论文和观察日志时,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有多篇日志都提到,在接触某些特定哲学或数学理论后,会产生短暂的“现实剥离感”和“存在性质疑”,但通常很快会恢复。也有记录显示,历史上曾有过几次小规模的“认知崩塌”事件,都与某些前沿理论的强制性灌输有关。
而关于“静默回廊”,公开信息极少,只模糊提及是用于“安置逻辑永久性损伤者,进行数据维稳治疗”。
“姐姐,”球球突然扯了扯正在凝神思考的林熏宜的衣角,小手指向图书馆深处一个僻静的、布满灰尘的书架,“那里……有和旧教学楼很像的‘哭声’……但是,更……更古老。”
林熏宜心中一动。图书馆里也有数据残影?而且更古老?
她立刻起身,抱着球球走向那个书架。书架位于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上面摆放的都是一些早已被数据化、无人问津的古老纸质文献的模拟备份,涉及的大多是学校早期历史和一些被认为“过时”的理论。
球球将小手放在一个标注着《早期校园架构与心智模型设想(初版)》的数据卷宗上,闭上眼睛。
“他在哭……他说……‘我们都被骗了……系统在喂养我们……用知识和恐惧……’”
“‘真正的钥匙……不在塔顶……在……’”
就在球球即将说出最关键信息的刹那——
“啪!”
整个图书馆区域的灯光,猛地熄灭了一半!剩下的灯光也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熏宜手环的屏幕剧烈闪烁,所有数据瞬间乱码!
一股强大、冰冷、带着明显不悦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骤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这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