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研究·小说篇
西游记的演化
中国文学研究·小说篇
郑振铎
西游记的演化
本章字数: 52273

一 当前的难题

说起《西游记》小说来,便立刻会有几个难解决的纠纷,出现在我们之前。这并不是作者的问题。今本最伟大的一部《西游记》小说的作者,早已知道为明人吴承恩而非元代道士邱处机了。也不是什么探求这部小说中所包含的哲理与潜伏的真意;那些《真诠》、《新说》、《原旨》、《正旨》以及《证道书》等以《易》、以《大学》、以仙道来解释《西游记》的书都是戴上了一副着色眼镜,在大白天说梦话的。撇清了那些问题于外,却另有几个问题在着。

最大的一个问题,便是,吴承恩本的《西游记》是创作的呢,还是将旧本加以放大的?易言之,即吴承恩的地位,到底是一位曹雪芹呢,还是一位罗贯中?他的《西游记》,到底是一部《红楼梦》似的创作呢,还是一部《三国志演义》似的“改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仔细的加以讨论。

鲁迅先生以为吴承恩的《西游记》是有所本的,他说道: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而今特盛行。

——《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

又道: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惟杨志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几乎改观。

——同上

但也有人以为杨志和本是一个妄人删割吴承恩的《西游记》,勉强缩小篇幅的。到底这两说是那一说对呢?假如没有更强更确的证据出来,这场笔墨官司是一辈子打不完的。

我们且等待着看,有没有机会去解决这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其一。

其次,问题虽然较小,却很少有人拈出过。想不到那末大的一个罅漏,居然会没有什么人发见,而任他逃出读者们的“注意”之外。原来近三百余年来盛传的种种异本之吴承恩的《西游记》,无论是《新说》,或《证道书》,或其他,其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的开场白若干语,几乎完全是雷同的。第九回的开场白是: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第十回的开场自是: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个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己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以上二段文字,皆据张书绅《新说西游记》。为什么紧接着的两回,《西游记》的作者乃这样不惮烦的钞上如此相同的文字呢?吴承恩是决不会笨到这样的。

这不是一个谜么?要解得这个谜,却须连带解决《西游记》的整个“演化”问题。

所以以上两个问题,原来也只是一个。

二 新证据的发见

说来很觉得有趣,在去年之前,我们对于以上的两个问题,还没有法子窥测得什么端倪。我们相信,鲁迅先生所见到的吴承恩的《西游记》,不过是《真诠》、《新说》一类的清刊本。——这有一个证据,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上说:“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其实吴氏的《西游记》原无今本的“第九回”(其说详下)。亚东图书馆的标点本,所用的底本便是《新说》。但最流行的一本却是《真诠》。《真诠》其实最靠不住,乱改、乱删的地方极多,远不如《证道书》及《新说》的可靠。吴氏原本所有的许多作为烘托形容之用的歌曲,几有十之三四被删去。这是最可慨惜的!吴氏的许多韵语,出之于孙行者、唐三藏或诸妖魔的口中者,乃是那么的有风趣。不知悟一子为何硬了心肠,乱加斫除!

除了《新说》、《真诠》本的吴书之外,他们所见到的明人著作,也只有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

在好久的不知有吴氏原本,无论他著的“黑暗时代”之后,却忽然的于一年之间,乃连续发见了好几部《西游记》的著作,使我们顿时眼界大开,对于这部小说的研究,自信可以暂时告一个结果,还不足以偿“埋头”之苦而若考古学家之掘获古代帝王坟似的欣然自得么?

三年以前,我在上海,已知道日本村口书店有明板《西游记》二种待估的消息。为了索值过高,决非我们教书匠力之所及,虽然天天燃烧着想读到他们的愿望,却只得冷了心肠,不作此想。去年,在时局混乱的情形中,听说这二书已为北平图书馆购得了,这使我们如何的高兴!连忙坐了公共汽车进城,得以第一次获睹数年来念念不忘的两部书。

土黄色的细绫锦套,一望而知为日本式的装璜。凡五套,四套是吴本《西游记》,其他一套却是从未见之记载的一部异本:

鼎锲全相唐三藏西游传(第一卷末,又题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

羊城冲怀  朱鼎臣  编辑

书林莲台  刘承茂  绣梓

这一部《西游传》分甲、乙、丙、丁……等十集,凡十卷,但只有四本,篇幅不及吴本《西游记》四分之一,每页分为上下二层,上图下文。就其版式及纸张看来,当是明代嘉隆间闽南书肆的刻本。其时代最迟似不能后于万历初元。说她是一部孤本,大约不会错。在她出现以前,我们从来不知道有此书。羊城人朱鼎臣固然是一位陌生的作家;即“书林莲台刘承茂”也似是不见经传的一个闽南书肆主人。有了这部书的出现,我们才可以明白,杨致和的《西游记传》是“我道不孤”,才可以知道,杨本四十一回的《西游记传》和朱鼎臣十卷本的《西游传》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但那四套的明刊吴本《西游记》,也并不是什么凡品。明刊小说,惟《西游记》为最罕见。清初刊的《西游真诠》,卷首曾附有插图二百幅(但后来刊本皆已去之),刻工极为精致。就插图的内容看来,确不是《西游真诠》所有。(因插图第九回是袁守诚妙算无私曲,并无陈光蕊赴任逢灾的一回。)《真诠》大约是利用、了明末的这副图版而“张冠李戴”了的。(这插图本当是天启、崇祯间苏或杭的一个刻本,似即为《李卓吾批评西游记》的插图吧?)三年前,上海中国书店在某书封皮的背面,发见明刻本《西游记》一页,诧为奇遇。后此页由赵蜚云先生送给了我。这一页万历写刻本《西游记》的发现,便是这四大套明刻吴本全书发现的先声。这吴本的《西游记》全书,首有秣陵陈元之序,序末题“时壬辰夏端四日也”,盖即万历二十(公元一五九二)年所刊。刊地为金陵,刊者为金陵书贾世德堂唐氏。陈序云:

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事者为之订校,校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有余。

是此书亦尝经唐光禄“校其卷目”,未必全为原本之式样的了。但今所见《西游记》,则当以此书为最古。插图也很精,与罗懋登的《三宝太监下西洋记》略同式。万历间金陵刊本的插图,殆都是这种式样的。

今存的明刻本吴氏《西游记》,尚有:

一)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 日本内阁文库藏,题“闽建书林杨闽斋梓”,上图下文,全为闽南书坊的款式。亦为二十卷,亦有陈元之序,而序末年月,已改为“癸卯夏”,盖即万历三十一年,去世德堂本的刊行已十一年。(似即据世德堂为底子,故以京本相号召。闽南书肆,凡翻刻南京、北京书,皆冠以京本二字,以示来源,有别杜撰。其风殆始于南宋。)

二)唐僧西游记 日本帝国图书馆藏,似亦万历间刊本,而从世德堂本出者。惜未详为何人所刊。

三)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 日本内阁文库藏。亦同世德堂本。卷首插图,凡一百叶二百幅。有题“刘君裕刻”者;当为启、祯间刻本。(以上三本见孙楷第的《日本东京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北平图书馆出版)其面目都是和世德堂本不殊的。在世德堂本之前,有无更早的刊本,却不可知,世德堂本题“华阳洞天主人校”,此华阳洞天主人,似即陈序中所谓唐光禄。

陈序很重要,惟关于作者则游移其辞:

……《西游》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制。余览其意,近跅滑稽之雄,巵言漫衍之为也。旧有序,余读一过,亦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

彼时,似不知此书出于吴承恩手。惟既有“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语,则吴氏或尝为“八公之徒”欤?嘉、隆间的文人们,出入于藩王之府,而为他们著书立说者不少概见,吴氏殆亦其一人。惜所云“旧序”,世德堂本未刊入,今绝不可得见,未能一窥其究竟。

世德堂本,粗视之与今坊本无异,但有一点与今坊本大不相同,即今坊本有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的一大段“陈玄奘出身”事,而世德堂本则无之,其第九回便是: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恰相当于今坊本第十回的开始。

从第十二回起,则诸本回目皆全同,没有什么可注意的。到底这“陈光蕊”故事是吴本所原有而世德堂本删去的呢,还是吴本原无,而为清代诸刊本所妄加的呢?这且待下文再详之。

正当此两部不平常的明刻本《西游记》及《西游传》出现的时候,一个更重大的消息也为我们所喧传着。原来,在北平图书馆善本室所庋藏的许多传抄本《永乐大典》中,有一本第一万三千一百三十九卷的,是送字韵的一部分。在许多“梦”的条文中,有一条是:

魏征梦斩泾河龙。

引书标题作“西游记”,文字全是白话,其为小说无疑。谁能猜想得到,残存的《永乐大典》的一册之中,竟会有《西游记》小说的残文存在呢!在吴承恩之前,果有一部古本的《西游记》小说!鲁迅先生的论点是很强固的被证实了。这一条,虽不过一千二百余字,却是如何的重要,如何的足令中国小说研究者雀跃不已!

我们虽不曾再发见第二条《西游记》残文,但此《永乐大典》本《西游记》之为吴承恩本的祖源,却是无可疑的。就此一条的文字看来,古本《西游记》小说,其骨干与内容是不会和吴承恩本相差得多少的。孙楷第先生曾钞得此条见寄。为了见到的人太少,特将全文转录于下:

梦斩泾河龙(《西游记》)长安城西南上,有一条河,唤作泾河。贞观十三年,河边有两个渔翁,一个唤张梢,一个唤李定。张梢与李定道:“长安西门里,有个卦铺,唤神言山人。我每日与那先生鲤鱼一尾,他便指教下网方位。依随着百下百着。”李定曰:“我来日也问先生则个。”这二人正说之间,怎想水里有个巡水夜叉,听得二人所言。“我报与龙王去。”龙王正唤做泾河龙。此时正在水晶宫正面而坐。忽然夜叉来到言曰:“岸边有二人都是渔翁。说西门里有一卖卦先生,能知河中之事。若依着他算,打尽河中水族。”龙王闻之大怒。扮作白衣秀士,入城中。见一道布额,写道:“神翁袁守成于斯讲命。”老龙见之,就对先生坐了。乃作百端磨问,难道先生,问何日下雨。先生曰:“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老龙问下多少。先生曰:“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龙笑道:“未必都由你说。”先生曰:“来日不下雨,到了时,甘罚五十两银。”龙道:“好,如此来日却得厮见。”辞退,直回到水晶宫。须臾,一个黄巾力士言曰:“玉帝圣旨道:‘你是八河都总泾河龙。教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力士随去。老龙言不想都应着先生谬说。到了时辰,少下些雨,便是向先生要了罚钱。次日,申时布云,酉时降雨二尺。第三日,老龙又变为秀士,入长安卦铺。向先生道:“你卦不灵,快把五十两银来。”先生曰:“我本筹算无差。却被你改了天条,错下了雨也。你本非人,自是夜来降雨的龙。瞒得众人瞒不得我。”老龙当时大怒,对先生变出真相。霎时间,黄河摧两岸,华岳振三峰,威雄惊万里,风雨喷长空。那时走尽众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动。老龙欲向前伤先生。先生曰:“吾不惧死。你违了天条,刻减了甘雨,你命在须臾。剐龙台上难免一刀。”龙乃大惊悔过。复变为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呵,却望先生与我说明因由。”守成曰:“来日你死,乃是当今唐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你。”龙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见得唐王,与魏丞相行说,劝救时节,或可免灾。”老龙感谢,拜辞先生回也。玉帝差魏征斩龙。天色已晚,唐王宫中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闲行。只见西南上有一片黑云落地,降下一个老龙,当前跪拜。唐王惊怖曰:“为何?”龙曰:“只因夜来错降芒雨,违了天条,臣该死也。我王是真龙,臣是假龙。真龙必可救假龙。”唐王曰:“吾怎救你?”龙曰:“臣罪正该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罪。”唐王曰:“事若干魏征,须救你无事。”龙拜谢去了。天子觉来,却是一梦。次日,设朝,宣尉迟敬德总管上殿曰:“夜来朕得一梦,梦见泾河龙来告寡人道:‘因错行了雨违了天条,该丞相魏征断罪。’朕许救之。朕欲今日于后宫里宣承相与朕下棋一日,须直到晚乃出,此龙必可免灾。”敬德曰:“所言是矣。”乃宣魏征至。帝曰:“召卿无事,朕欲与卿下棋一日。”唐王故迟延下着。将近午,忽然魏相闭目笼睛,寂然不动。至未时,却醒。帝曰:“卿为何?”魏征曰:“臣暗风疾发,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对帝下棋。未至三着,听得长安市上百姓喧闹异常。帝问何为。近臣所奏:千步廊南,十宇街头,云端吊下一只龙头来,因此百姓喧闹。帝问魏征曰:“怎生来?”魏征曰:“陛下不问,臣不敢言。泾河龙违天获罪,奉玉帝圣旨令臣斩之。臣若不从,臣罪与龙无异矣。臣适来合眼一霎,斩了此龙。”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唐皇曰:“本欲救之,岂期有此!”遂罢棋。

这部古本《西游记》,就此条残文看来,必定也是分则、分段的,而每则却各有一个六七个字的“回目”,正象古本《三国志演义》一样,条文的题目:《梦斩泾河龙》,或为原文所有,或为《永乐大典》编者所代拟,今不可知。但文中插入

玉帝差魏征斩龙

一句,与上下文俱不衔接,却显然是原来的一个“回目”。此条似当是合两个“回目”的两则而成的。第一个“回目”也许是已被《永乐大典》编者所删去而代之以

梦斩泾河龙

的一个总题目了。文末有“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一语,也正是古代“说话人”每喜于一个重要节目处提醒听众的惯技。

古本《西游记》的文字古拙粗率,大类《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和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其喜用“之、乎、者、也”的文言的习气,也正相同。当是元代中叶(或至迟是元末)的作品。元道士邱处机写作《西游记》的传说,虽不过是一个谎话,而元人写作的古本《西游记》,却不料竟实有其书!在这异书奇本陆续的发见的时候,论述中国小说的历史,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三 吴承恩的《西游记》的地位

有了上面许多新的发现,我们对于《西游记》的研究,似可更进一步而接近于真实的和正确的结论了。反对鲁迅先生的那一个主张,因了《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出现,已不攻而自破。就那段《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残文仔细研究一下,便可以知道,吴承恩本《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的一大段故事,全是根据此条“残文”放大了的。内容几乎无甚增改。只不过将张梢、李定的两个渔翁,改作“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而因此便无端生出一大段的“渔樵问答”的情节来。其余象“辰时布云”云云,“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云云,也都是完全相同的。如果此古本《西游记》再有下几条“残文”在《永乐大典》中发现,其内容想来当也不会和吴本《西游记》相差得很远的。

所以,吴承恩之为罗贯中、冯犹龙一流的人物,殆无可疑。吴氏的《西游记》,其非《红楼梦》、《金瓶梅》,而只不过是《三国志演义》和《新列国志》,也是无可疑的事实。惟那么古拙的《西游记》,被吴承恩改造得那么神骏丰腴,逸趣横生,几乎另成了一部新作,其功力的壮健,文采的秀丽,言谈的幽默,却确远在罗氏改作《三国志演义》,冯氏改作《列国志传》以上。只要把《永乐大典》本的那条残文和吴氏改本第九回一对读,我们便知道吴氏的润饰的功力是如何的艰巨。

吴氏本《西游记》的八十一难,与古本或不尽同。吴氏写作《西游记》的真意,虽不见得象《证道书》、《新说》、《真诠》、《原旨》诸家之所云,但其受有当时(嘉靖到万历)思想界三教混淆的影响,却是很明白的事实。其对于佛与仙的并容、同尊,正和屠隆的《昙花》、《修文》,汪廷讷的《长生》、《同升》相同。其不大明了佛教的真实的教义,也和屠、汪诸人无异。我们观于吴氏《西游记》第九十八回中所开列的不伦不类的三藏目录,便知他对于佛学实在是所知甚浅的。其必以九九八十一难为“数尽”,为“功成行满”者,也全是书生们的阴阳数理的观念的表现。陈元之的序道:

旧有序,……其序以为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也,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道之成耳。

假如所谓“旧序”,确是吴氏所自为,则陈氏所称“此其书直寓言者哉”,或很可信。作者殆是以古本《西游记》为骨架,而用他自己(或他那一个时代)的混淆佛道的思想,讽刺幽默的态度,为其肉与血,灵与魂的了。

《西游记》之能成为今本的式样,吴氏确是一位“造物主”。他的地位,实远在罗贯中、冯梦龙之上。吴氏以他的思想与灵魂,贯串到整部的《西游记》之中。而他的技术,又是那么纯熟、高超;他的风度又是那么幽默可喜。我们于孙行者、猪八戒乃至群魔的言谈、行动里,可找出多少的明代士大夫的见解与风度来!

吴氏书的地位,其殆为诸改作小说的最高峰乎?

但于古本《西游记》外,吴氏是否别有取材呢?吴氏是以见收于《永乐大典》中的那部古本为骨架的呢,还是别有他本介于吴氏书与那部古本之间?

鲁迅先生未见《永乐大典》本,但他相信《四游记》里的那部齐云杨致和编的《新刻唐三藏西游全传》为吴氏书的祖本。如果他的话可信,则在古本与吴氏书之间是别有一部杨氏书介于其间的了。

那部杨氏本《西游记》,就其版式看来,无可疑的乃是万历间闽南书坊余象斗们所刻的书。嘉庆版的一本《四游记》不过照式翻印而己,正如嘉庆间书坊的照式翻印明代闽建余氏版之《两晋演义》一样。(关于《四游记》的年代将别有一文论之。)假如编《四游记》或作杨本的是一个“妄人”的话,这“妄人”却决不会在“清代中叶”的。杨致和至迟当是余象斗们同时生的人物。

有人曾举一例,以证明“鲁迅先生误信此书,为吴本之前的祖本”之错误。他说:“此本第十八回(收猪八戒)〔按杨本实无回数,第十八回数字为杜撰。此段实见嘉庆本卷二第二十四页。〕收了八戒之后,‘唐僧上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话分两头,又听下回分解。’这下面紧接一诗:‘道路已难行……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下面紧接云:‘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鸟窠而去。’这里最可看出此本乃是删节吴承恩的详本,而误把前面会见乌窠禅师的一段全删去了,所以有尾无头,不成文理。这是此本删吴本的铁证。”

但此“铁证”实在不足以折服鲁迅先生之心。我且再找一个“铁证”出来吧。在嘉庆版《西游记传》卷一第一页,正论到:

故地辟于丑;当丑会终,寅会初,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一派正合,群物皆生。

下面却紧接云:

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上天精华所生,不足为异。”那猴在山中夜宿石崖,朝游峰洞。

中间花果山的一块仙石产生石猿以及石猿生后,金光焰焰烛天,玉帝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的一段事,都不见了。这难道也是杨致和删去的么?他虽是“妄人”,却不会妄诞不通至此!“说破不值一文钱”;原来那些“铁证”,乃是嘉庆翻刻本所造成的。余氏的原刊本,流传下来时偶然缺失了半页或一二页,翻刻本以无他本可补,便把上下文联结起来刻了。这还不够明白么?前几年在上海受古书店曾见一部旧钞本的杨致和本《西游记传》,此两段文字俱在,并未“失落”。(不是“删去!”)惜以价昂未收,今不知何在。否则,大可钞在这里,以证明所谓“铁证”实在是不成其为“证”也。

在这里,我可以妄加断定一下了;鲁迅先生所说的吴氏书有祖本的话是可靠的。不过吴氏所本的,未必是杨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而当是《永乐大典》本。

自从我们见到了朱鼎臣本《西游记》,这立刻明白她和杨氏书是同一类的著作!他们很可能全都是本于吴承恩本《西游记》而写的。或可以说,全都是吴氏书的删本。因了朱本的出现,增强了我们说杨本是“删本”的主张。为什么呢?这有种种的证据。(那些“铁证”却不足为据!)

这一个目录已足够表现朱本和杨本是什么性质的东西。朱本虽未写明刻于何时,但观其版式确为隆、万间之物。——其出现也许还在世德堂本《西游记》之前。杨本亦未详知其刊刻年月,但杨致和若为余象斗的同辈,则其书也当为万历二十年左右之物。我意,朱、杨二本,当皆出于吴氏《西游记》。而朱本的出现,则似在杨本之前。何以言之?

朱鼎臣之删节吴氏书为《西游释厄传》,当无可疑。其书章次凌杂,到处显出朱氏之草草斧削的痕迹。朱本第一卷到第三卷,叙述孙悟空出身始末者,离吴氏书的本来面目,尚不甚远,亦多录吴氏书中的许多诗词。其第四卷,凡八则,皆写陈光蕊事,则为吴氏书所未有,而由朱氏自行加入者。其所本,当为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盖二者之间,同点极多。因此卷为朱氏所自写,遂通体无一诗词,与前后文竟若二书,不同一格。其第五卷到第八卷,从“袁守诚妙算无私曲”到“唐三藏被妖捉获”,他的作风又开始与一到三卷相同。吴氏书的诗词也被保存了不少。最可注意的是,第五卷的“袁守诚妙算无私曲”一则,其内容及诗词,殆与吴氏书面目无大异: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却说大国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都是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鱼,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顺泾河岸徐步而回。……张梢道:“但只是你山青不如我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鹧鸪天》为证……”渔翁道:“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樵夫道:“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亦有《西江月》为证……”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又没有我急时节妙处,有诗为证……”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张梢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押,不须板共金樽。”二人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梢道:“李兄,保重,途中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赖!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梢道:“我永世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梢道:“李兄,你须这等说,你还捉摸不定,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险,有甚么捉摸?”张梢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与我袖传一课,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钩,定获大鱼,满载鱼虾而归。明日入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正是路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

这里的张梢、李定,一为渔夫,一为樵子,正和吴氏书同,而与《永乐大典》本的作“两个渔翁”者有异。其所咏《蝶恋花》词以下诸词,也都是吴氏书所有,而《永乐大典》本所无者。此文假如不是从吴氏书删节而来的,则世间而果有此“声音笑貌”全同的二人的作品,实可谓为奇迹!这当是朱鼎臣本《释厄传》非《永乐大典》本和吴氏本《西游记》的中间物的一个“铁证”吧。

更有可注意者,即从第二卷的“乱蟠桃大圣偷丹,反天宫诸神捉怪”一则起,到第六卷的“双叉岭伯钦留僧”一则止,其文字都袭之于吴氏书(除第四卷外)的,仅中插一部分自撰的标题耳。从第七卷以后,方才有些大刀阔斧的杜撰的气象。标题始不再袭用吴氏原题。然内容尚还吻合,诗词间或见收。从第九卷“孙行者收妖救师”起,朱氏便更显出他的手忙足乱的痕迹来了。已到了第八卷了,还只把吴氏书删改了前二十回。如果照这样下去,后八十回的文字,将用多少的篇页去容纳呢?但他的预定却只要写到十卷为止。于是吴氏书五分之四的材料,便被胡乱的塞到那最后的两卷书里去。有的情节全被删去不用;有的则不过只提起了一二语。这样的草草率率的结局,当是他自己开头写作时所绝对想不到的吧。第十卷的“三藏历尽诸难已满”一则最为可笑。在这短短的快要结束的一段文字中,你看他竟把比丘国、白鹿白狐、陷陷空洞、九头狮子、月中白兔、寇梁诸事全部包纳在内。在吴氏书中,这是第七十八回到第九十七回的浩浩荡荡的二十回文字呢!九头狮子的事,吴氏书从第八十七回“凤仙郡冒天止雨”写到第九十回“师狮授受同归一”一共是四回。而朱本却只有一百三十九个字:

到了天竺国凤仙郡,安歇暴纱亭,忽被豹头山虎口洞一妖把行者三人兵器摄去。行者虽神通广大,无了金棒,亦无措手。正在踌躇,忽见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叫声:“悟空,我救你也!”行者急忙哀告:“万乞老仙一救!”天尊走至洞口,高叫:“金狮速现真形。”那妖听得主公喝,慌忙现出原形,乃是九头狮子。被天尊骑于胯下,取出三件兵器,付还行者兄弟,天尊跨狮升天。

这种“节略”,诚可谓无可再简,无可再略的了。

但最后一则“唐三藏取经团圆”,关于通天河老鼋的一难,朱氏本却仍不能不为一叙,此益可见其黏着吴氏书的胶性,实甚强大。

通体观来,朱氏书之删节吴氏《西游记》是愈后愈删得多,愈后愈删得大胆的;正象一个孩子初学字帖,开始不得不守规则,不能不影照红本;渐熟悉,则便要自己乱涂乱抹一顿了,虽然涂抹得是东歪西倒,不成字体。

至于杨致和本,则较朱本略为整齐;所叙事实更近于吴氏书。吴氏书之所有,杨本皆应有尽有。但其大部分,则皆有钞朱氏本的删节之文的痕迹。其前半部,为了求全书整齐划一起见,篇幅较朱本更简。但其后半部,却反增加出一部分已被朱本删去的吴氏书的内容节目来。由此可见:当杨致和立志写作他的《唐三藏西游传》的时候,他的棹子上,似是摊放着两部《西游记》:吴氏书与朱氏书的。这两部繁简不同的书,使他斟酌、参考、袭取而成为另一部新的《西游记传》。

杨氏的书,确是想比朱氏书更近于吴承恩的原本。所以朱本第四卷的关于陈光蕊事者,便被他全部删去;只在卷二“刘全进瓜还魂”一则里,用百余字提起江流儿的故事;正和吴氏书之以一歌叙述玄奘的身世者相同。其后,第三卷的“唐三藏梦鬼诉冤”,第四卷的“孙行者收伏青狮精”、“唐三藏收妖过通天河”、“显圣师弥勒佛收妖”各则,都是朱本所无而杨本则依据了吴氏原书加入的。大约,杨本的第一、二卷,和朱本不同者颇多,标目也大不相同;这二卷的文字只有比朱本简略。到了第三卷,他便信笔直钞朱本的第九卷、第十卷了。除了加入了一部分故事以外,像下文,是朱氏书里的一则:

唐三藏逐去孙行者

却说那镇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但拿在我手,你也难走。好好还我树来!”行者道:“你这老先生真个小气。只是要活树,何难之有。无故讨这等热闹!你放我师父兄弟,我还你树来。”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树,我就放你师父兄弟,我还与你结为兄弟。”就把师徒三人放了。行者说:“镇元老仙,你好生与我看顾师父,待我求个仙方,就来。”话讫,遂纵一筋斗,直至洛伽山观音菩萨座前,参拜已毕,菩萨问:“唐僧行至何处?”行者道:“行至万寿山,弟子不识是镇元大仙,毁伤他的人参果木,被他羁住,不能前进。”菩萨骂道:“你这泼猴!他那人参果乃是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么毁伤他的?”行者道:“弟子与他说过,只要医好其树,他放我师徒前去。望菩萨发个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萨道:“我净瓶里的甘露,可活仙树灵苗。我给些甘露与你,你把去放在树下,将树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回转观中,叫大仙师父同进后园医树,把甘露放在树下,一手扶起树来。只见顿然茂丽,余果尚存。大仙甚喜,回转法堂,复令童子去摘十颗来献唐僧,复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次日天明又行。

杨本的同一节文字,便是全钞朱本的——其中只有几个字的差异。其他第三、四卷中,文字雷同者也几在十之九以上,连标目也是全袭之于朱本。

这都显然可见杨本是较晚于朱本。为了较晚出,故遂较为齐整;不像朱本那么样的头太大,脚太细小。

杨本最后一段“唐三藏取经团圆”,根据于吴氏原本,屡提起:“路走十万八千,难八十次,还有一难未满”;或“路走十万八千,灾逢八十一回”;故其间,遂较朱本多容纳了一部分故事,以足八十一难之数。杨氏对于八十一难的数字的神秘的解念或竟和吴氏有同感罢。

这样,《西游记》的源流,是颇可以明瞭的了。最早的一部今日《西游记》的祖本,无疑的是《永乐大典》本。吴承恩的《西游记》给这“古本”以更伟大、更光荣的改造。后来明、清诸本,皆纷纷以吴氏此书为依归。或加删改,却总不能逃出其范围以外。故吴本的地位,在一切《西游记》小说中无疑的是最为重要——自然也无疑的是最为伟大。

四 陈光蕊故事的插入

由此可知,陈光蕊故事的插入,当始于朱鼎臣本《西游传》。吴承恩的原本,乃至《永乐大典》的“古本”,当都无此故事。关于陈玄类的身世,吴氏原本仅于第十一回以一篇古歌叙述之:

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灵烟阁上贤名响。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见世德堂本卷三,十二页)

到了朱鼎臣删改吴本的时候,他似见到戏剧中的陈光蕊的故事,而颇以吴本不详为憾。故便自显身手,编了一卷八则的洋洋大文加入。

在明代,吴氏原本的势力极大,朱本见者似不多,故世德堂本以下诸刊本,都不注意到朱本此段文字的添加。连以朱本为删改之底子的杨致和本也竟受吴氏原本的影响,删去此段故事不载,仅以数语述及玄奘,硬交代了过去。

但到了清初,情形便不同了。汪澹漪刻他的《西游证道书》的时候,他似也见到了朱鼎臣的那部《释厄传》,为求全计,便把这段文字也钞刻了上去。他的理由是:

俗本删去此一回,致唐僧家世履历不明,而九十九回历难簿子上,劈头却又载遭贬、出胎、抛江、报冤四难,令阅者茫然不解其故。及得大略堂《释厄传》古本读之,备载陈光蕊赴官遇难始末,始补刻此一回。

——《证道书》第九回评

所谓大略堂《释厄传》当即朱鼎臣本的异刻,或明、清间的一部朱书的翻刻。

张书绅承袭《证道书》之意见,也补刻了此回。他说道:

刊本《西游》,每以此卷特幻,且又非取经之正传,竟全然删去。初不知本末始终,正是《西游》的大纲,取经之正旨,如何去得。假若去了,不惟有果无花,少头没尾,即朝王遇偶的彩楼,留僧的寇洪皆无着落。

——《新说西游记》第九回评

他们的意见,都确有可取处。吴氏原书第九十九回,历数唐僧途中所遇的八十一难:

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

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

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

为何此后的七十七难吴本皆历历详载,独此四难并不叙述一下呢?吴本第九十三回里,提起抛打绣球事:

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成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

第九十四回里又从行者口中提起此事:

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

但抛打绣球事,在此二回之前,一字未曾说起,此时突如其来,颇可诧怪。难道吴氏原本果有此一段故事,而为世德堂所脱落?这也很有可能。惟今所见吴氏书,未有更早于世德堂本者,故不知其真相究为如何。

然《证道书》诸刊本中的陈光蕊故事却是无疑的从朱鼎臣本转贩而来的。

为了保存原来面目,故《证道书》第九第十的两回,其开场的若干言,遂致雷同。《新说》亦然。悟一子的《真诠》便比较的聪明了,他的第十回的开场数语,却改成为:

且不题光蕊尽职,玄奘修行。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梢,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

如此,便泯灭了吴本和朱本重叠雷同的痕迹,使读者看不出二本的不相谐合之处来,且也不易寻出此故事的插入的线索。

此故事既被插入,而原本的一百回又不易变动,汪澹漪便以原本的第九回到第十一回的三回,归并成第十回到第十一回的两回。悟一子、张书绅诸本,也皆从之。

五《西游记》故事如何集合的?

不仅陈光蕊的故事,在《西游记》中为独立的一部分,《西游记》的组织实是像一条蚯蚓似的,每节皆可独立,即斫去其一节一环,仍可以生存。所谓八十一难,在其间,至少总有四十多个独立的故事可以寻到。

但大的分割点,则可看出三个来,这三大部分,本来都是独立存在的:

第一,孙行者闹天宫

第二,唐太宗入冥记

第三,唐三藏西游记

假若吴氏原本果有陈光蕊的故事,则其所集合的故事的“单元”,不止是三个而是四个的了。

孙行者闹天宫的一部分,为《西游记》中最活跃、最动人的热闹节目,但其来历却最不分明,且也最为复杂。孙悟空的本身似便是印度猴中之强的哈奴曼(Hanuman)的化身。哈奴曼见于印度大史诗《拉马耶那》(Ramayana)里,而印度剧叙到拉马的故事的,也多及哈奴曼。他是一个助人的聪明多能的猴子:会飞行空中,会作戏剧(至今还有一部相传为他作的剧本残文存在)。在印度,他是和拉马同一为人所熟知的。什么时候哈奴曼的事迹输入中国?是否有可能把哈奴曼变成为孙悟空?我们不能确知。惟宋刊《三藏取经诗话》里,已有猴行者。这猴行者是一位白衣秀才,他自报履历道:“我不是别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称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此去百万程,途经三十六国,多有祸难之处。”他会做诗,尝到处留题,最早的一诗是初伏事法师时做的:

百万程途向那边,今来佐助大师前,

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关鸡足山。

此孙悟空之助三藏法师的往西天取经,还不是逼像哈奴曼之助拉马征魔么?所谓“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其身份也大略相类。惟闹天宫的故事,《诗话》里不曾提到,只在“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一则中,说起:

行者道:“我八百岁时到此中偷桃吃了,至今二万七千岁不曾来也。”法师曰:“愿今日蟠桃结实,可偷三五个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铁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

这当是孙悟空偷桃故事的一个最早的式样。至于大闹天宫,或是采用了哈奴曼的大闹魔宫的故事吧。又二郎神的捉悟空,正是脱胎于吴昌龄《西游记》第四折猪八戒被捉的事实。

在吴氏《西游记杂剧》里,孙行者的来历是:

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离山老母,二妹巫枝祇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兄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揽葛,怒时搅海翻江。金鼎国女子我为妻,玉皇殿琼浆咱得饮,我盗了太上老君炼就金丹,九转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我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

——《西游记》第三剧第一折

这里的孙行者便俨然是魔王拉瓦那(Ravana)的转变了。从隋、唐间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起,到宋人话本《陈从善梅岭失妻》止,白猿便总是反串着魔王拉瓦那的。《白猿传》所叙的白猿盗去欧阳纥妻,《陈从善话本》所叙的申公盗去张如春,都和孙行者盗去金鼎国王女,魔王拉瓦那盗去拉马之妻赛泰(Sita)相类。大有可能,《拉马耶那》的故事传述到中国的时候,助人者的猴子和盗妻者的魔王便混淆在一处而成为一人的了。《梅岭失妻记话本》云:

且说那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白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

他还能差使山神,幻化山店。后来的孙行者是免不了有些白申公或白猿的影子的。吴昌龄还说他偷盗金鼎国王女为妻,《西游记》小说,却把这重要的情节删去了,只是着力的写闹天宫的事。小说里的孙行者遂与白猿相离得较远了。

闹天宫的来历,于华光天王的故事,二郎神的故事,鬼子母揭钵的故事,大约都有所取材的吧。

吴承恩以孙行者功成行满时,被封为战斗胜佛,这颇附会得可笑。战斗胜佛见于《佛名经》,如何会是齐天大圣的封号?这可见吴氏的佛教知识实在是不很渊博,他只是望文生义的附会着。

第二部分所叙的唐太宗入冥的故事,其来历也是极早的。在敦煌发见的写本中,有残本的《唐太宗入冥记》在着。其所叙,和《西游记》差不了多少。吴昌龄《西游记杂剧》并无太宗入冥事。而《永乐大典》本《西游记》既叙及魏征斩龙,则其后之紧接的叙到太宗入冥是当然的事。这样,“唐太宗入冥记”之加入《西游记》,也当是元代时候的所为了。这故事在《西游记》中并不重要,但到了后来地方戏里,《刘全进瓜》等节目便很为听众所欢迎的了。

在内阁大库的破书堆里,新近由北平图书馆的清理而发现了不少被遗忘了的怪书。在其中,有一部《冥司语录》,是元、明间的刊本,叙述魏文帝曹丕身入冥间与冥司相问答的事。佛教徒是如何的善于利用帝王的故事以宣传其教义!太宗入冥的被宣传,当亦其同流。

第三部分是《西游记》的主干,篇幅最长,内容最繁赜。如果仔细的考查其来历,其结果,或不止成为一巨册。孙行者闹天宫的故事,只有七回。唐太宗入冥的故事,只有四回。从第十三回以后,便都是“西游”的正文了。所谓八十一难,除首四难外,其余都是西游途程中的经历。但所谓八十一难云云,也只是夸诞之辞;实际上并没有八十一则的故事;有好几个难,都只是一个故事自身的变幻。

且看从第五难以下的七十七个难的内容:

一)出城逢虎,折从落坑的第五、六难是一件事;

二)双叉岭上的第七难是一件事(伯钦留僧);

三)两界山头的第八难是一件事(收孙行者);

四)陡涧换马的第九难是一件事(收龙马);

五)夜被火烧,失却袈裟的第十、十一难是一件事(黑风山);

六)收降八戒的第十二难是一件事;

七)黄风怪阻,请求灵吉的第十三、十四难是一件事;

八)流沙难渡,收得沙僧的第十五、十六难是一件事;

九)四圣显化的第十七难是一件事(试禅心);

一○)五庄观中,难活人参的第十八、十九难是子一事;

一一)贬退心猿的第二十难是一件事(尸魔);

一二)黑松林失散,宝象国捎书,金銮殿变虎的第二——二三难是一件事(黄袍怪);

一三)平顶山逢魔,莲花洞高悬的第二四、二五难是一件事(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一四)乌鸡国救主的第二六难是一件事(青毛狮);

一五)被魔化身,号山逢怪,风摄圣僧,心猿遭害,请圣降妖的第二七——三一难,是一件事(红孩儿);

一六)黑河沈没的第三二难是一件事(鼍精);

一七)搬运车迟,大赌输赢,祛道兴僧的第三三——三五难是一件事(虎力大仙等);

一八)路逢大水,身落天河,鱼篮现身的第三六——三八难是一件事(金鱼精);

一九)金山遇怪,普天神难伏,问佛根源的第三九——四一难是一件事(老君青牛);

二○)吃水遭毒,西梁国留婚的第四二、西三难是一件事(女人国;

二一)琵琶洞受苦的第四四难是一件事(蝎子精);

二二)再贬心猿,难辨猕猴的第四五、四六难是一件事(猕猴);

二三)路阻火焰山,求取芭蕉扇,收缚魔王的第四七——四九难是一件事(火焰山);

二四)赛城扫塔,取宝救僧的五○、五一难是一件事(九头鸟);

二五)棘林吟咏的第五二难是一件事(荆棘岭);

二六)小雷音遇难,诸天神遭困的第五三、五四难是一件事(黄眉童儿);

二七)稀柿衕秽阻的第五五难是一件事;

二八)朱紫国行医,拯救疲癃,降妖取后的第五六——五八难是一件事(金毛吼);

二九)七情迷没的第五九难是一件事(蜘蛛精);

三○)多目遭伤,路阻狮驼,怪分三色,城里遇灾,请佛收魔的第六○——六四难是一件事(狮象、大鹏);

三一)比丘救子,辨认真邪的第六五、六六难是一件事(寿星之鹿与白面狐狸);

三二)松林救怪,僧房卧病,无底洞遭困的第六七——六九难是一件事(耗子精);

三三)灭法国难行的第七○难是一件事;

三四)隐雾山遇魔的第七一难是一件事(豹子精);

三五)凤仙郡求雨的第七二难是一件事;

三六)失落兵器,会庆钉钯,竹节山遭难的第七三——七五难是一件事(黄狮精与九头狮子);

三七)玄英洞受苦,赶捉犀牛的第七六、七七难是一件事(犀牛怪);

三八)天竺招婚的第七八难是一件事(玉兔);

三九)铜台府监禁的第七九难是一件事(寇洪);

四○)凌云渡脱胎的第八○难是一件事;

四一)通天河老鼋作祟的最后一难(第八十一难)是一件事。

虽说是八十一个难,却只有四十一个故事。这四十一个故事便构成五色迷人的一部西行历险图。其中亦有情节相雷同的。但大体上都有变化,都很生动,很有趣,亦且富于诙谐。魔王皆通人情,随事随时发隽语。其真价殆尤在于此种插科打诨处。

最早的一部宋人的有关《西游记》的作品《唐三藏取经诗话》(即《三藏取经记》),所记玄奘西行的历险,精采固远不如吴氏书,其所记历险也殊少惊心动魄的力量。除残佚者外,今存的节目是: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

入大梵天王处第三

入香山寺第四

过狮子林及树人国第五

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

入九龙池处第七

“遇深沙神处第八”(此则原缺一页标题失去)

入鬼子母国处第九

经过女人国处第十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

入沉香国处第十二

入波罗国处第十三

入优钵罗国处第十四

天竺国度海之处第十五

转至香林寺受心经第十六

到陕西王长者妻杀儿处第十三(三应作七)

和吴氏书异同处极多;不仅吴承恩未及见此书,即《永乐大典》本《西游记》的作者恐怕所依据的,也未必便是此本。

吴昌龄的杂剧,便和吴氏书渐渐相近了。《西游剧》凡六卷。第一卷叙玄奘身世;第二卷叙玄奘动身西行,写得异常的郑重;“木叉售马”一折,和吴氏小说收伏龙马事同;“华光署保”一折,则为吴氏小说所无。第三卷的上半叙的是:

神佛降孙  收孙演咒

可以说孙行者卷,但其下半卷则入杂事。在行者除妖一折里写的是:

一)收沙和尚  (二)灭黄风山银额将军

其“鬼母皈依”一则,则叙红孩儿事。此皆吴氏小说所有。惟鬼母揭钵事,则小说所无。盖小说以红孩儿为铁扇公主、牛魔王子,故遂不及鬼母事。其第四卷则为猪八戒卷,全叙八戒事;其出现的所在名裴山庄,不名高老庄。以二郎神为收伏八戒者,亦与小说略异。第五卷所叙述的是:

一)过女人国  (二)过火焰山遇铁扇公主

其第六卷第一折所叙“贫婆心印”一折,全是禅语,亦为小说所无。第二折即入参佛取经事。孙行者、沙和尚、猪八戒即在西天圆寂,不回东土。此与小说大异。送唐三藏东归(第三折)者别为佛座下弟子成基等四人。最后的一折“三藏朝元”,则和小说略同。

吴氏此剧,为戏合的习惯所限制,故所写的故事最少;不仅不及吴承恩的小说十之一二;亦且不如《诗话》的变化多端。

剧中第一卷陈光蕊的故事,是吴氏所独有的。在他之前,“西游”故事中未见有此者。《焚香室丛钞》(卷十七)引宋周密《齐东野语》所述某郡倅江行遇盗,其子为僧报仇事,以为《西游演义》述玄奘事,似本此。但徐渭《南词叙录》所载宋、元戏文名目中,已有

陈光蕊江流和尚

戏文一本,则宋、元间陈光蕊事的流传,似已甚盛。吴昌龄殆以其为世俗所熟知,故采入剧中欤?明人传奇,亦有《江流记》一本,惜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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