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研究·小说篇
三国志演义的演化
中国文学研究·小说篇
郑振铎
三国志演义的演化
本章字数: 139399

今所知的讲史,虽以《五代史平话》为最早的一部,然《三国志演义》则在讲史中最为人所熟知,且其势力也最大。《五代史平话》埋没了不少时候,到了前十年方才出现于人间。代替了这部《五代史平话》而流行于人民之间的,只有拙笨无文的《残唐五代传》一部书。所以五代的故事,民间知道的实在不太多——虽然李存孝的神勇,曾在元曲中演之,王铁枪的能征惯战,说书人也曾加夸大、烘染,程思敬到沙陀请兵的故事,今日也还在剧场上十分流行(剧名《珠帘寨》)。宋人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卷五,所载的说话人所说的故事有专门说三分及说五代史的。他在同书中又说,京瓦伎艺,有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可见当时视五代故事与三国故事为同样的足以号召听众,以致连说话人也成了专科。不知后来怎么样,五代史的故事,竟沦没不彰了,盛行于世的却只剩了三国故事。这一种“三国故事”简直是“妇孺皆知”,“有井水饮处”无不晓得。不仅一般老百姓,皆知刘、关、张的三个结义的英雄,皆知曹操、孙权,皆知诸葛亮与周瑜,而往往以三国人物自喻喻人,以三国故事为谈说之资;即士大夫阶级,素来不大看得起小说的,也无不于暗中受有三国故事的多少影响。袁枚《随园诗话》说:“崔念陵进士,诗才极佳。惜有五古一篇,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此小说衍义语也,何可入诗?何屺瞻作札,有生瑜生亮之语。被毛西河诮其无稽,终身惭悔。某孝廉作关庙对联,竟有用秉烛达旦者。俚俗乃尔,人可不解学耶?”《莼庐杂缀》说:“《三国演义》,不尽子虚。唯诗人不加鉴别,概以入诗,致腾笑艺林者亦复不鲜。今河南有恨这关,相传因关公过五关时,有‘立马回头恨这关’之句得名。明卢忠肃督师至此,赋诗云:‘千古英雄恨这关,疆分楚豫几重山……遐思壮缪当年事,历尽江山识岁寒。’五关六将,语属不经。吴拜经谓忠肃此诗,特有为而发。要未免失于检点。”《柳南随笔》说:“《三国志·庞统传》云:‘先主进围雒县,统帅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按统致命处在鹿头山下,今其墓尚在。落凤坡之称,盖小说家妆点之词。而王新城吊庞士元之作,竟以落凤坡三字著之于题。然则衍义可据为典要乎?”

更可注意的是,在实际的政治上,三国故事也竟发生了很大的效力与作用。《郎潜纪闻》:“太宗(清)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六韬》,兼及是书(《三国志演义》),未竣。顺治四年,《演义》告竣。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国初满洲武将不识汉文者,类多得力于此。嘉庆间,毅公额勒登保初以侍卫从海超勇公帐下,每战辄陷阵。超勇曰:‘尔将才可造,须略识古兵法。’因以翻清《三国演义》授之。卒为经略,三省教匪平,论功第一。明末李定国初与孙可望并为贼。蜀人金公趾在军中,为说《三国演义》,每斥可望为董卓、曹操,而许定国以诸葛。定国大感曰:‘孔明不敢望,关、张、伯约,不敢不勉。’自是遂与可望左。及受桂王封爵,自誓努力报国,洗去贼名,百折不回,殉身缅海,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之殿。则亦传习郢书之效矣。”《小说考证拾遗》引阙名笔记:“本朝羁縻蒙古,实是利用《三国志》一书。当世祖之未入关也,先征服内蒙古诸部。因与蒙古诸汗约为兄弟,引《三国志》桃园结谊事为例。满洲自认为刘备,而以蒙古为关羽。其后入帝中夏,恐蒙古之携贰焉。于是累封忠谊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以示尊崇蒙古之意。是以蒙人于信仰刺麻外,所最尊奉者,厥唯关羽。二百余年,备北藩而为不侵不叛之臣者,耑在于此。其意亦如关羽之于刘备,服事唯谨也。”又,我从前曾见某笔记(忘其名)载着:清人入关时,将官们多携有满文译的《三国演义》一书。他们最崇信关云长,每逢攻城略地,战败垂危,或攻城久不能下时,往往见红脸美髯的关公出现于前,助之杀敌。以此,往往得以反败为胜,或能乘机登城。是以满洲人最信仰的是关羽。

关羽的祟拜,完全是三国故事制造出来的。不仅在满洲,即在很早的时候,关羽便已特别的受到民众的崇拜了。明富春堂本的《搜神记》,已列他为大神之一:“护国祚民庙额曰义勇武安王,宋徽宗加封尊号曰崇宁至道真君。”嘉靖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对刘备、诸葛亮、张飞等人,皆书其名,不为之讳。惟对于关羽,则不敢直斥其名,而讳之曰“关某”,有如从前文士们的称孔丘、孟轲的孔某、孟某一样。在她的卷首“三国志宗僚”上是如此,在全书中也都是如此:

……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某也。”绍问:“见居何职?”瓒曰:“跟随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乱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广学。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诛亦未迟。”袁绍曰:“不然。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耻笑,吾等如何见人?”曹操曰:“据此人仪表非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某曰:“如不胜,请斩我头!”操教洒热酒一杯,与关某饮了上马。关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在毛宗岗改编的《三国志演义》(《第一才子书》)里,凡书中的“关某”二字,已都改作“关公”二字,却仍不敢直呼其名,大约“某”之改“公”,完全为的是“某”字见得生硬拗口之故吧?清代有《文武帝全书》的刊行,武帝便是关羽。坊间也有《关圣全集》的编印。袁世凯更定关羽与岳飞为武圣,每年诞辰,与孔子同样的致□(原文此处为“□”)隆重的祭礼。

这都是三国的通俗故事使关羽变成了一位很重要的神的。在陈寿的《三国志》中,羽的地位不过与张飞,赵云诸人等耳。

三国历史之成为通俗的故事,恐怕是很早很早的事,也许还远在《五代史平话》的构成之前。唐李商隐《骄儿诗》有云:“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则当唐时已以三国人物作为笑谑之资。在唐末时,通俗小说,当已很流行于世。说书的风气,早已由印度传入。一面“变文”体的伍子胥故事等成了世人所好,一面类似说书体的《唐太宗入冥记》等当然也博得群众的欢迎。那末佳妙的天然讲材,三国的历史,当然有很快的便成为说书人的专业或至少是所说的讲题之一的可能。苏轼在他的《志林》上说道:“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志林》卷六)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上也以为“说三分”有了专家。可见在北宋时代,三国故事,已成为极流行的一种讲史了。但北宋的三国志话本之类的作品我们却已不能见得到了。我们所能见到的第一个三国志话本乃是元至治间新安虞氏所刊的五种“全相平话”之中的一种,《全相平话三国志》。金华蒋大器(庸愚子)在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序上说:“前代尝以野史,作为评话,令瞽者演说。其间言辞鄙谬,又失之于野。士君子多厌之。”蒋氏所见的“评话”,或者是一种极古的本子,或者即为新安虞氏所刊的《全相平话三国志》。虞氏刊的《三国志平话》,老实说,也真足以当“言辞鄙谬,又失之于野”的批评。我们猜想,蒋氏之言,十有七八是指着这个元刊本《三国志平话》而发的。

但“虞氏新刊”的《三国志平话》果是他自己的“新作”呢,还是因袭、改订或廓大了的旧作?三国故事的流传既是有了那末悠久的历史,“三国志的话本”又颇有很早产生的可能。且我们既有了宋人传下的《五代史平话》,难保同时不有一种宋本的《三国志平话》。所以虞氏所刊的《三国志平话》很有以一种旧作为蓝本的可能。我们并不说她是翻刻,一则因虞氏既自说是“新刊”,当然不会是完全钞袭旧文;再则,虞氏刊的三国,与宋人传本的《五代史平话》,其气韵与结构之间,实迥乎不同,辞语的写作也完全歧异。在取材一方面,更足以见出他们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伙伴。《五代史平话》似出于通人之手,采用俚俗之说,极为小心,且不大敢十分大胆的超出于历史的真实的范围之外。虞氏刊的《三国志平话》则完全不同。她的取材是十分任意的。历史只有三分,采之传说和作者自己的想像的创作倒有七分。所谓“满纸荒唐言”者是也。且白字连篇,文法也不全不备,人名也音似而实非,种种都足以见出她是由民间的说话人的手笔之下写成了的。

想像中的宋人相传的三国志话本既不可得见,则最早的《三国志平话》的传本,便要算是这部“虞氏新刊”的了。

这部“虞氏新刊”的《三国志平话》的发见,在中国小说史上确是一个极大的消息。并不是说,我们发见了一部久已沦没的伟大的名作。这部书实在够不上说是名作,然其关系,则较一部大名作的发见更为重要。最可注意的是:这部“平话”的发见,一面使我们得以窥见元代通俗文学的真实面目与程度,一面也使我们格外的相信,中国小说的历史原是极为悠久的,且种种的所谓通俗小说,其进展的路途也因此而大为我们所明瞭。这实在不是一件小事,不仅仅是使我们震骇于在历来所承认为历史小说之元祖罗贯中氏所著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前尚有一部所谓元刊本《三国志平话》的存在而已。

与这部《三国志平话》同时发见的尚有其他“全相平话”四种:《武王伐封纣书》、《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秦并六国》及《吕后斩韩信前汉书续集》。每种各三卷,共十五卷。大约我们不能说虞氏所刊的已尽于这五种全相平话。至少在《七国春秋后集》之前,尚有一部《七国春秋前集》,在《前汉书续集》之前,尚有一部《前汉书正集》。在相传为弘伟无比的罗贯中氏的《十七史通俗演义》之前,居然已有了更早的许多部通俗演义,所谓“全相平话”的,这个发见,实不可谓为很细微、无关紧要的。

别的话且不提,现在专就《三国志平话》而论。这一部《三国志平话》,起于“江东吴土蜀地川,曹操英勇占中原。不是三人分天下,来报高祖斩首冤”的一诗,而终于“汉君懦弱曹吴霸,昭烈英雄蜀帝都。司马仲达平三国,刘渊兴汉巩皇图”的一诗。三卷的内容分配,及其起讫,大略如下:

在第一卷的开端,作者便声明,“不是三人分天下,来报高祖斩首冤”。这与后人之以“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模棱的史论式之开端者绝不相同。汉之分为三国,并不是简单的“合久必分”的必然的事,乃是有一宗公案,有一段因果在其间的。“司马仲达”(据原文)之统一了三国,也并不是“分久必合”的玩意儿,仍是有一段冥冥之缘主宰于其间的。在这恩怨因果的玩意儿上,作者便建立了《三国志平话》的架子,正如褚人获氏之以隋炀帝与朱贵儿的两世姻缘,作为《隋唐演义》的架子一样。这一段的因果公案,在第一卷的开端,即很详细的叙述着。却说汉光武得了天下之后,意欲与民同乐,便于某一年的三月三日,清明节日,开放御园,任百姓与他一处赏花。至时,百姓们拥挤的到来。有一位书生,复姓司马,名仲相的,也随了他们进来。他来迟了些,个个亭馆,都为人所占。他只得坐在一株屏风柏下的绿草茵上,一边喝酒,一边观书。酒在半酣之时,看到秦始皇坑儒焚书,虐待百姓的事,不禁大怒,深怨天公见识不到,却教始皇为君,使人民遭涂炭之苦。才然道罢,忽见荼蘼架边,转过锦衣花帽五十余人,当头八人将平天冠衮龙服等与司马仲相穿戴了,请他上轿,竟抬他到报冤之殿去。他们奏说,因仲相毁谤天公,所以天公命他在阴间为君。如果断得明,判得公,便放他到阳间做天子。否则,贬他在阴山背后,永不为人。仲相便传旨放告。韩信、彭越、英布三人,相继前来告状,说:汉家天下,亏了他们打成,刘邦却恩将仇报,终于杀害了他们。仲相大怒,便传了刘邦、吕雉来。二人互相推托。又传了蒯通来折证,才断定了这一场公案。奉了天公谕旨,教三人分了汉朝天下。韩信为曹操,占了中原;彭越为刘备,占了蜀川;英布为孙权,占了东吴;汉高祖则生于许昌,为献帝,吕后则为伏后;教曹操囚帝杀后以报前仇。曹操占得天时,孙权占得地利,刘备占得人和。又教蒯通为诸葛亮,字孔明,作为刘备的谋臣。又教仲相过了许多年后,托生在阳间为司马仲达,并吞三国,独霸天下。

这一段司马仲相的阴间断狱的故事,流传得极广。至今民间故事,民间戏曲中,尚有所谓“半日阎罗”的,在讲述,在演奏。以理推之,此故事似相传已久,当非始于《三国志平话》的作者。平话作者不过取之冠于书首,作为《三国志》的一个缘起而已。这故事之所以发生,原因是很简单的,不过是民众的不平心理的结成而已。稍稍有了历史知识的人,讲述了前汉的故事,韩信他们的始末,给大众听;大众听了这种的怨抑不平的悲剧古话之后,往往是大为愤慨的。恰好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再世轮回之观念皆深中于人心之中,而三国分汉的故事,便又近在目前,俯拾即是。大众,或要慰藉大众的愤懑与缺憾的说书者,便取了三国分汉的故事,拍合上了这个汉高杀功臣的故事,而凭空捏造出那一大段的因果报应之说。事虽无稽,而听者的心则竟得些快慰了。在绿天馆主编的《古今小说》中,也有一篇平话是专写这一段公案的。那便是《古今小说》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的一篇。“你又不是司马重湘秀才,难道与阎罗王寻闹不成”之语,显然已成了一句成语。这一篇平话,《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假如不是绿天馆主他自己所作的话,则当是在他之前不久的明代作家所写的。在《新编五代梁史平话》的卷上,也有一小段文字,提起这个恩怨报应的故事的:

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豨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衔冤,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曹操篡夺献帝的,立国号曰魏;刘先主图兴复汉室,立国号曰蜀;孙权自兴兵荆州,立国号曰吴。三国各有史,道是《三国志》是也。

可见这故事在宋时已有的了,或竟是宋人新编的《三国志平话》的引端也难说。元刊本的《三国志平话》的开端,大体皆与此段文字所说的相同,惟有两点相歧:一,多了司马仲相断狱的一个曲折;二,将陈豨改作了更为合理的英布。《古今小说》中的《闹阴司司马貌断狱》一篇,据此看来,颇有依据于另一个本子,而未必即系依据于这部虞氏新刊的《三国志平话》的可能。但我们也可以说,她乃是依据于虞氏新刊的这部《三国志》的这个开端的引话而放大了的。宋人《三国志平话》虽必有韩信三个豪杰报仇的故事,却很难决定她是否也具有司马仲相断狱的故事。(在《五代史平话》所引的极简略的一段文字中是看不出的,因为这种随笔带起的故事,当然是极为简略,仅述其最要的关键的。)而宋本的陈豨之被易为英布,却是到了元代才有的。《闹阴司司马貌断狱》一作,写的既为英布而非陈豨,则已可证其所依据当即为元虞氏刊本而非宋人传本的了。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所叙述的,与虞氏刊本的引话,又颇有不同。虞刊《三国志》中的这个断狱故事,只是一个引话;故视司马仲相不甚重要。《司马貌断狱》一篇则其中心即为断狱,故对于司马貌极尽描写的力量。又作者当为家贫不第,怏怏不平的人,所以对于那位怏怏不平的司马貌,抱着无限的同情。司马仲相在《三国志平话》中颇不出色,在此篇中,则大显其辨才与雄略。他只代理了六小时的阎王,却审判了三百五十余年未曾断结的四宗文卷。第一宗是屈杀忠臣事;原告韩信、彭越、英布,被告刘邦、吕氏。第二宗是恩将仇报事;原告丁公,被告刘邦。第三宗是专权夺位事;原告戚氏,被告吕氏。第四宗是乘危逼命事;原告项羽,被告王翳、杨善、夏广、吕马童、吕胜、杨武。元本只有一宗屈事的,在这里却变为四宗了。除了韩信、彭越、英布投胎为曹操、刘备、孙权,刘邦、吕后投胎为献帝、伏后,蒯通投胎为诸葛亮外,又加之以丁公投胎为周瑜,项羽投胎为关羽,王翳等六将投胎为曹操部下守五关的六将,后来俱为关羽所杀。司马仲相断狱已毕,阎王甚为钦敬,便使之改名不改姓,投胎为司马懿,一生出将入相,子孙并吞三国,国号曰晋。“半日阎罗判断明,冤冤相报气皆平。劝人莫作亏心事,祸福昭然人自迎。”“半日阎罗”之名,已定于此了。清初徐又陵的剧本《大转轮》(《坦庵四种》之一)叙的也是此事,却更是完全脱胎于《司马貌断狱》这一篇的了。

《司马貌断狱》更有两点与虞本《三国志》的引话不同者,一,虞本将司马仲相的时代放在汉光武,《断狱》却将他放在汉末;二,虞本只作司马仲相,《断狱》却作司马貌,字重湘。重湘当然即为仲相一音之转变。司马貌之名,也许是《断狱》的作者杜撰的,也许他另外更有所根据也说不定。

司马仲相断狱,在虞氏本《三国志平话》中,其位置当只是一个入话或一个引子,或一个“得胜头回”。说了这个入话之后,便直入“平话”的本文,而以“话分两说,今汉灵帝即位,当年铜铁皆鸣”诸语开头。灵帝即位之后,妖异迭见。郓州太山脚下,又塌一穴地,约有车轮大,不知深浅。离穴不远,住有孙学究。他身患癞疾,毛发尽落,遍身脓血,独居一茅庵。他见父母妻子皆有嫌弃之意,便立心自杀。扶了拐杖到于穴边,踊身一跳而下。似有人托,倒于地下,昏迷不省。待他醒来时,却寻见一洞,洞中有文书一卷,乃是医治四百四病之书。“不争学究到此处,单注着汉家四百年天下合休也。”学究得了此书,先医好自己之病。然后广为世人治疗,无不愈者。度徒弟约五百余人。内中有一人名张觉。张觉辞师出游四方,度徒弟约十万人。以后便以黄巾为记,与二弟同行叛变。先取扬州,“逢一村,收一村,逢一县,收一县,收讫州府,不知其数。汉家天下,三停占了二停。”灵帝便以皇甫松为元帅,出师讨贼。“不因贼子胡行事,合显擎天真栋梁”,刘备、关羽、张飞三位豪杰便乘时而出。三人相遇于市,杯酒交欢,便成莫逆。遂到张飞桃园中聚谈结义。“大者为兄,小者为弟,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他们见黄巾遍州郡,便告燕主,自行招集义军。皇甫松使他们为先锋。张飞先在杏林庄杀败了张表。他又设计破了兖州城,张宝死于乱军之中。他们直至广宁郡,与张觉相敌。结果,张觉、张表也都死于乱军之中。皇甫松班师回朝,命众军在东门外下寨。因常侍段珪让向刘备索贿不遂,反为张飞所殴,便半月不得宣见。诸将都得官赏赴任了,独有他们还无宣唤。亏得遇见国舅董成,为他奏帝,才得补定州附郭安喜县县尉。定州太守有意要辱刘备,张飞大怒,便于“天晚二更向后,手提尖刀”,越墙而进府衙,杀死了太守。朝廷发下使命督邮崔廉来问此事,因擅作威福,张飞便将他缚于厅前系马桩上,“打了一百大棒身死,分尸六段”。刘备、关、张便领了众军,都往太行山落草。汉帝闻报大惊。国舅董成力言刘备不反,皆为十常侍所逼。帝便斩了十常侍,以他们的首级往太行山招安。刘备随即入朝见帝。帝授他为德州平原县县丞。灵帝崩,献帝立,迁都于洛阳。宰相为王允、蔡雍、丁建阳。一日,西凉府申报黄巾张、李四大寇占了西凉府,王允举荐董卓为元帅。卓收了杀死丁建阳的家奴吕布为义子,赐以赤兔马。卓至西凉府,即招安了四大寇,声势极盛。卓当朝弄权,人心不忿。献帝密遣曹操去招致天下诸侯之兵来灭董卓。操至平原,先约刘备等三人同到虎牢关前破贼。诸侯以袁绍为元帅,同会于虎牢关,他们颇看不起刘备等三人。吕布出战,英勇无敌。孙坚险为所擒,却使了一个金蝉脱壳计将袍甲挂于树上走了。张飞夺了盔甲还他,孙坚老羞成怒,几乎要斩张飞。第二天,吕布又来搦战。刘、关、张三将同战吕布,杀得他大败而入关。第三天,张飞独战吕布,布又不能胜,只得闭关不出。这时,王允却使了一个连环计,命任貂蝉入了董卓府中,离间卓与吕布。布遂杀了董卓。殿前太尉吴子兰率兵围了宅,吕布夺门而去,又为董卓四元帅所阻。但终得脱围,至于徐州。这时徐州太守乃是刘备。前太守陶谦临死,三让徐州与玄德。陈宫劝吕布去投刘备,备使他屯军于小沛,他却暗有图取徐州之心。半载后,袁术使子袁襄取徐州,却为张飞所杀。术立志报仇,即命大将纪陵将三万军取徐州。刘备与关公并众官等南迎纪陵,一月不回,却留张飞守徐。张飞终日带酒不醒,不理正事。他责打了军官曹豹,豹便投诚吕布,献了州城。张飞力战,夺城而出,与刘备合军一处。备无可奈何,即将徐州让了吕布,而自退居于小沛。纪陵引军前来,吕布为他们两家解和,令人向南一百五十步,树立方天戟。“吕布曰:‘我发一箭,可射戟上钱眼,若射中,两家各罢战。’”果然一箭而中。纪陵便引军而退。有一天,张飞引军收捉贼寇,却夺了吕布钱物。吕布领军逼近小沛,声言要索交出张飞。刘备不从。关公说道:“张飞!安喜时鞭督邮,军去大半,为贼三载。前者失了徐州,皆尔之过!今又夺吕布钱物,又是尔之过!”张飞大怒,领了十八骑,冲出阵去,赴睢水向曹操求救。操不信其言。飞又回去取书。仍是十八骑,冲阵而进,冲阵而出。曹操见了书便到小沛相救。一面合兵与吕布相战,一面却使许褚袭占了徐州。吕布又不肯听陈宫之计,自恃有赤兔马。夜间,侯成却盗了赤兔马献与曹操。吕布大败而逃,中途为张飞所捉,陈宫也被捕。操杀了陈宫。吕布尚希被赦,他对曹操说道:“承相倘免吕布命,杀身可报。今闻丞相能使步军,某能使马军。倘若马步军相逐,令天下易如番手。”曹操不语,目视玄德。玄德道:“岂不闻丁建阳、董卓乎?”操遂言:“斩,斩!”吕布大骂:“大耳贼逼我速矣!”操乃斩布。他深爱刘备、关羽、张飞及吕布的降将张辽。每日与玄德携手饮酒,有意要用玄德为扶佐。然而“他家本是中山后,肯做曹公臣下臣?”第一卷便在这里终止了。

第二卷的开始,叙曹操引刘备军到长安见帝。帝大喜,加备为豫州牧,左将军,汉皇叔。这时,帝因曹操弄权,心中不安,赐诏董成,暗藏于衣带之中,传出宫来,几乎为操搜得。成便与刘备及太尉吴子兰等商议除操之计。太医院医官吉平献计进毒于操,不料为操所觉,将吉平勘打而死,终不说出何人所使。然操颇疑刘备。一日,操遂请备筵会,名曰论英会。唬得皇叔心惊胆战。恰好,东方贼发,操奏帝,举备去保徐州。同时,他却故使车胄为徐州太守,以夺备职。车胄欲先到徐州就职,却为关羽追上杀死。不到一月,曹兵来攻徐州。张飞献计去劫寨,不料反为曹操所包围。杀至天明,张飞、刘备失散,死生各不相知。操力劝关羽投降了他,保全刘备家族。羽与他立下信约,如知皇叔信,便往相访,且降汉不降曹。操一一依允。且说备大败而逃,到了青州袁覃处安身,屡次请兵攻操。覃却口允而不起兵。一日在馆邸中遇见赵云,云劝他去投信都袁绍。他们便同去冀州见冀王袁绍,绍允许起军,以颜良为大元帅,文丑为典军校尉,许由为随军参谋,领军十万,来破曹操。操军出战大败。恰好关公运粮到来。他自请出战。在十万军中,一刀砍落颜良之头,用刀尖挑头而回。绍军知杀良者为关羽,便回去报告他,绍欲斩刘备。文丑出战,又为关羽所杀。绍益怒,赵云劝他道:“其实关公不知刘备在此。若知先主此处,一径来投。”云愿保备出阵,绍许之。备得脱,便飞马奔荆州而去,赵云也随之而去。且说操自关公斩了颜良、文丑之后,待他益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金,下马银,又献美女十名与他。然关公终于无意在此,他探知刘皇叔在袁绍处,便欲辞了曹操去投绍。他封金挂印,保护二嫂,离长安而去。操军预先埋伏霸陵桥,欲执关公下马,终于被关公脱去。他到了绍处,却知皇叔不在,又往南而去。却说,刘备与赵云南投荆州,中途知道张飞占住了古城,自号无姓大王,便去见他。张飞一见备,滚鞍下马,纳头便拜,说道:“哥哥怎生来这里?且入城里做皇帝去来!”不久,关公也到了古城。飞知他做了曹操的官,一见面举枪便刺。恰好蔡阳来追关公,公便一刀斩之,以明心迹。飞便迎他进城,是“名曰‘古城聚义’”。备觉得古城不是久恋之乡,便率众南投刘表。表待之甚厚,不料快越、蔡瑁二人却有不忿之心。他们设计使表以备为辛冶太守。又遣关、张先去,单留备在城,欲使壮士杀之。亏得有一壮士通信,皇叔便飞马而逃,跳过坛溪,救了性命。备到辛冶,以徐庶为参谋。曹兵来攻,被庶设一计,杀得他们大败而去。但庶母住在许昌,他恐母亲受苦,便辞备而去。临别时,他荐了卧龙、凤雏给备。卧龙是诸葛亮,凤雏是庞统。备便到卧龙冈去请诸葛亮,三顾茅庐,诸葛亮方才出见。他算定三分之局,欲取西川为基业。刘皇叔既得孔明,如鱼之得水。曹操使夏侯敦将十万军来取辛冶,被孔明设计,杀得他们大败而回。不料操却更引一百万大军,千员名将而来。刘备欲到刘表处求救时,表已死,次子刘琮继立。孔明使备弃了辛冶,去投荆州。刘琮却闭城不纳,辛冶、樊城的百姓们又追随而来,至被曹军追上,备之家小皆不知所在。张飞招二十人立于当阳长坂上,以当操。赵云单骑在操军中寻找备家小,甘、梅二夫人皆死,只救了阿斗(原作阿计)而回。飞立在高阜,望南岸操军三十万如无物。他连声大叫:“吾乃燕人张翼德!谁敢共吾决死?”叫声如雷灌耳,桥梁皆断,曹军倒退三十余里。刘军南行,中途与孙吴使者鲁肃相遇。鲁肃劝备等投托肤将军孙权处,合力讨曹。备等安军于夏口,使孔明持书过江,投给孙权。张昭等主张曹操势大,不宜抗敌。孙权犹豫未决。曹操却已将了一百三十万军兵,围了夏口,使人投书给权。孔明提剑就阶斩了来使,权等大惊,欲杀孔明,亏得鲁肃劝住了。权夜与太夫人商议,太夫人说:“你父临终,曾言,倘有急事,可以周瑜为元帅,黄盖作先锋。”权便使人至豫章请周瑜,瑜不至。孔明以计激之,并说操建铜雀台,欲得乔公二女。瑜大怒,遂出为帅,率三十万人屯军江南岸。瑜先设计,引曹军用箭去射他的船,却得了数百万支的箭来。操颇忧闷,访得蒋干,拜他为师。干至瑜处游说,不入。当夜,干宿于瑜处。瑜使了一个反间计,打了黄盖。盖却诉苦于干,又言快越、蔡瑁已投于瑜。干大惊,归言于操,操即斩了快、蔡二人。瑜众将皆主张采用火攻曹军,独孔明掌中写着风字。他便立坛祭风,以助火势。曹军大败,众官乱刀砍蒋干为万段。瑜军四面逼来,曹操死战得脱。到了滑荣路,又有关云长领了五百校刀手拦住。曹操以情恳之,云长不听。天空却生了尘雾,使操得脱。瑜与刘备相见,惊其有君人之貌,便欲设计除之。他请备会宴于黄鹤楼,备乘其醉,得脱而归。曹、孙二军交战,周瑜中了一箭,荆州为刘备乘机而得。瑜大怒,更设计使权妹孙夫人嫁了刘备,欲乘机杀之。太夫人却以为不可,孙夫人也不忍杀备。等到他们夫妇过江时,又由太夫人暗中维持,保送了他们夫妇回去。周瑜又大怒几死。后荆州三年大旱。鲁肃送粮,欲借路使周瑜收川。第二卷至此而止。

第三卷开头叙鲁肃回后,不到二月,周瑜果然引军五万,向荆州而来,前去收川。周瑜领军在前,张飞却领军蹑其后,凡瑜所夺州府县镇,皆被飞所收。瑜大怒,疾复作,死于巴丘。庞统压住将星,不使人知道。运丧到吴时,鲁肃即荐举庞统,却为孙权大骂一顿而罢。庞统便到荆州,去投刘备。备使他为历阳县令,不遂其志。张飞持剑去杀他,连砍数剑,杀的却是一狗。不到几天,统却去说沿江四郡皆起兵叛备。孔明命赵云到长沙收赵范,范欲以嫂嫁云。云大怒,因此相恶,范被云所杀;他收了长沙郡。军师又命张飞去收桂阳郡,也得了手。只有武陵郡韩国忠一处,因有庞统、魏延相助,却不能得手。军师却使一计,与统通谋,降了魏延,斩了国忠。又去收金陵郡,太守金族使黄忠出马。连日相战,并无胜负。孔明又使计杀了金族,降了黄忠。备军因此声威大振,奄有荆州十三郡,雄军五万,猛将三十员。曹操闻之,颇为忧虑。便到平凉府招了马滕来。滕忠心耿耿,生有二子,马超、马大。闻招,即知不返。他说,假若他死在操手,二子须为他报仇。滕到京,当面骂曹。曹操便使军兵乘夜杀死了滕,马超兄弟知道此事,兴兵前去杀操,杀得曹操割髯弃袍而逃。有华山云台观仙长楼子奋来献计给马超,超不听。楼子奋便又到曹营献计,操用其计,果然散了马超的军队。超领军不上三千,投奔张鲁。鲁欲与超复仇。二人领军驻于剑关之下。川中四面皆敌.川主刘璋颇以为患。便遣张松献西川图于曹操。松人物矮小,言语不多,操不甚加礼。松见杨宿,宿取《孟德书》一十六卷,《孙子书》一十三篇给他看。他看一遍,便会背诵。宿大惊。言于曹操。操急使人追之,松已自去了。松见旺气在荆州,便向此地而去。到了荆州,松见备与诸文武皆有龙虎之相,便将西川图献与备。备便作书交松带给刘璋,璋使法正去请备入川。在入川之前,孔明设计大败曹操之军,使他不敢正视江南。以后,便以庞统为帅,帅兵收川。备入川,在离成都府百里地,名曰“符家会”与刘璋相见。统欲使黄忠杀璋,为备所阻。统对备说:“今日不得西川,非统之过,盖主公之罪也。”次日璋请备筵会。法正、张松欲献川于备,为人所知,告发于璋。璋便会请了巴郡太守严颜来,元帅张任又引五万军把了险要处。统与备到了落城,统为乱箭所射死。荆州又起了三路军来接应刘备。这时,孙夫人抱了阿斗,要投东吴,却被张飞夺了阿斗,以言相责,孙夫人“羞惨投江而死”。然后张飞追上众军,一同入川。他擒住了严颜,义释了他,严颜遂降于飞。又有铁臂将军张益败了赵云,势不可当。璋使国舅赵师道来助他,赵却是朝廷之贼,又辱骂官。益不忿,便杀了他,降于备。大军至濯锦江,江上有升仙桥。庞统却显灵,助黄忠夺了此桥。自此,大军便很容易的到了成都府。刘璋引百姓们袒臂牵羊来迎备,刘备遂为西川之主。这时,张鲁、马超已引十万军上剑关,又夺了阳平关,又有曹操军二十万蹑其后。孔明设计招降了马超。刘备遂封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五人为五虎将。独关公不在川,他正镇守着荆州。他臂伤未愈,每天阴辄觉臂痛。便请华佗来医,刮骨疗疮,关公面不改色。关公箭疮方愈,却有鲁肃引万军过江,请关公赴单刀会。关公挺身而去,安然而回。鲁肃又过江请吕蒙来取长沙四郡,关公求救于川,杀得吕蒙大败。这时,曹操又起大军攻川。孔明设计,一昼夜折了他十万军。不到十日,曹军又来,马超却带酒战败,失了阳平关。曹军进至紫乌城,见百姓尚作营生。曹军不敢入城,向东北而去。却为川中诸将截住,大杀几阵。曹军粮食,皆聚于定军山。军师使黄忠至定军山,斩了夏侯渊,夺了粮食。曹操欲去不能,欲留不可。一夕,夜静私行,却见军兵打揲行李。询知乃杨宿因操叹鸡肋,食之无味之语而传出来的。操遂斩了杨宿,退军而去。操回军至长安,贾许暗对操说,献帝之子,要暗害他。操便扬言太子要谋篡位,立迫献帝杀了太子。帝惧怕操,封之为大魏王。孙权也自立为大吴王。皇叔则自封为汉中王。汉中王欲立太子,问于关公。关公主张立刘禅,刘封因此怨恨关公。半年后,江南有使来,要求关公之女与吴王之子为妻。关公带酒,叱骂使臣而去。不久,曹军来攻荆州。关公出战,斩了来将庞德,水渰七军,杀得曹军大败而去。操更连结东吴,起兵夹攻荆州,关公不肯求救于川。及事急,一月之中,三次求救,文书却皆为刘封扣下不申,关公遂力战而死,吴、魏二家分了荆州。这个消息,军师不敢告知刘备。操回朝后,一日,奏献帝,说他年老,可立嗣。然帝无后嗣。操便说,可立他儿子曹丕为天子。帝只好依言,筑受禅台以授受帝位。曹丕即位,改元黄初,国号曰魏,封献帝为山阳公。孙权闻之,也立为吴大帝,改元黄龙。刘备也立为蜀川皇帝,改元建武。备即位后,思念爱弟关公数年不见,令人赴荆州去招他。军师至此,不敢隐瞒,即将前事说知。先主听了,晕去数番,立誓讨吴,军师力阻不听。西川起军四十万,又向蛮王孟获借了十万军,拜张飞为元帅,留武侯太子权国。先主到了白帝城,扎下五座连珠寨。张飞因责打部下军卒,为他们所杀,提头投吴去了。先主又为之气杀数次,卧病了好几天。吕蒙与陆逊设计大败了先主。他困守白帝城,军无三万。病重茶饭不能进,急派人去西川宣太子及军师等至。先主对孔明说道:“阿斗年幼,不堪为君。中立则立之,不中立,军师即自为之。”军师泣矢竭忠辅主。先主又吩咐太子,诸事听命军师。言讫,帝崩。诸葛亮即同太子扶棺而归。半年以后,孟获派人来索借去的十万军,军师无以应之。不久,孟获便起兵十万,来侵西川。诸葛武侯亲自出征南蛮。凡七次擒住孟获,七次放他。孟获乃心服,自誓不复再反。这时,后顾之忧既绝,武侯便专意经营中原。凡六出岐山,与司马益对敌,皆无功。其间,他造了木牛流马来运粮。姜维欲来抢夺,却为武侯所擒,维乃拜武侯为父。最后,武侯带兵私行,离皆庭百里,见一娘娘。问是何处。娘娘答是黄婆店。“又问,今岁好大雨。娘娘言,卧龙升天,岂无大雨。”她又说是“君亡白帝,臣死黄婆。”“又问西高山甚名。娘娘言,秋风五丈原也。”言毕,化阵清风而去。武侯自此卧病月余,针药不能疗治。魏延见军师病重,便欲为帅,武侯伪许之。数日后,武侯命杨仪、姜维、赵云诸将近前,“哭而告曰:吾死,可将骨殖归川。”众人皆泣下。当夜,军师扶着一兵,“左手把印,右手提剑,披头点一盏灯,用水一盆,黑鸡子一个,下在盆中,压住将星。”武侯归天,姜维遵遗教杀了魏延。司马益知武侯身死,率兵追来,却为杨仪、姜维杀得大败。长安为之语曰:“死诸葛能走活仲达。”此后,两国相安无事。后司马氏篡魏,是为晋。汉献帝闻之,笑而死。晋王使邓艾、锺会入川伐汉。姜维征西凉国去了,因此邓艾军无甚阻当的便入川来。汉帝欲降。宰相王湛劝之不听,遂先杀妻子,后自刎。汉帝勅诸边将皆降,姜维得诏,怒以刀砍石,不得已而降。晋王封汉帝为扶风郡王。只走了汉帝外孙刘渊,投北去了。晋王又使王濬、王浑伐吴,也降了吴主孙皓。自此天下复统于一。刘渊逃北,杰士多归之。其子刘聪,也骁勇绝人。刘渊自立国号曰汉,为刘氏复仇。这时,晋惠帝死,怀帝立。汉王领军至洛阳伐晋,杀了怀帝。又有晋悯帝立于长安,汉王又遣将掳了他来。他遂灭晋国,即皇帝位。遂立汉高及昭烈、刘禅诸庙而祭之,“大赦天下”。

以上是《三国志平话》一书的提纲。(叙事一本其旧,俱无变更,人名地名也一仍原本,不加改动。)在这短短的概略中,我们已可知道这部《三国志平话》尚是纯然的民间粗制品,未经学士文人们的润改的。其最足注意的有几点:

第一,叙事略本史传,以荒诞无稽者居多。最可诧怪的,是:张飞殴打常侍段珪让;刘备太行山落草,国舅董成劝汉帝杀了十常侍,以他们的首级去招安刘备;张飞大叫一声,如雷灌耳,桥梁皆断;关公守住滑荣路,曹操因天空生了尘雾,得脱他手;张飞持剑杀庞统,不料杀的却是一只狗;庞统鼓动沿江四郡叛刘备;曹操逼献帝禅位于他的儿子曹丕;刘渊为汉帝外孙,后立汉国,灭了晋朝,为汉复仇等等,俱是离开史实太远,太觉荒唐可笑的。这真是一部民间传说中的《三国志》。好象作者只是耳听说书先生说过三国故事,而目实未见过陈“志”裴“注”似的。

第二,人名、地名触处皆谬,往往以同音字与同形字来代替了原名。如以糜夫人为梅夫人,糜竺为梅竹,皇甫嵩为皇甫松,张角为张觉,董承为董成,蔡邕为蔡雍,蒯越为快越,新野为辛冶,阿斗为阿计,讨虏将军(孙权)为托肤将军,华容道为滑荣路,杨修为杨宿,街亭为皆庭,司马懿为司马益等等。更奇怪的是,竟有以二人合为一人者,如将段珪、张让二人合而为段珪让一人。似此白字连篇,同音字任意借用,皆是原始的民间文学的本色。或者北宋人以来的《三国志平话》,原来并未曾有过传本,只是口说相传,或仅有最原始的秘本,只是父子师弟相传着,至元代前后,方才见之于刊本的吧?或者宋代刊本已失了传,这部元刊本只是由说书者口中写下来的吧?今俱未能明。然总之,这部《三国志平话》是民间的原始文学作品之一却是无可疑问。当时或者更有一部比较合理的《三国志平话》,如《五代史平话》同样的著作在坊间流传着也难说。(这有如今日之有两部不同的《飞龙传》,不同的《说岳》,及既流传着《说唐》,又流传着《隋唐志传》,既有《东周列国》,又有《列国志传》一样。)或者此种合理的《三国志平话》早已不传,或本来便不曾有过,正有待于罗贯中辈的文人们,将这种原始的“平话”来大大的修正重编过。

第三,在文辞上,作者也颇现着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之态,有许多所在简直是不能成句成章,有许多所在似是只说了半句,还没有说完,有许多地方,似脱落一段半节,有许多地方更大似一种匆匆草成的备忘的节本。总之,是可充分的表现出原始的民间作品的本色。这并不足以证明元代白话文学的不大高明,却足以证明民间的原始文学作品,在未经文人学士的写定,或润饰修正之前,全都是这末不大高明的。姑引一段于下:

却说周郎每日与小乔作乐。有人告曰:“托肤今委差一官人,将一船金珠缎匹,赐与太守。”小乔甚喜。周瑜言:“夫人不会其意。”诸葛、鲁肃亲自来请。须臾,诸葛至。问:“何人也?”诸葛自言:“南阳武荡山卧龙冈,元名诸葛亮。”周瑜大惊。问:“军师何意?”诸葛曰:“曹操今有百万雄兵,屯于夏口,欲吞吴、蜀。我主在困,故来求救。”周瑜不语。又见数个丫环侍女,簇小乔过屏风而立。小乔言:“诸葛,你主公陷于夏口,无计可救,远赴豫章,请周郎为元帅?”却说诸葛身长九尺二寸,年始三旬,髯如乌鸦,指甲三寸,美若良夫。周瑜待诸葛酒毕,左右人进枨橘,托一金瓯。诸葛推衣起,用左手捧一枨,右手拾其刀。鲁肃曰:“武侯失尊重之札。”周瑜笑曰:“我闻诸葛出身低微,元是庄农,不惯。”遂自分其枨为三段。孔明将一段分作三片,一片大,一片次之,一片又次之,于银台内。周瑜问:“军师何意?”诸葛说:“大者是曹相,次者是孙托肤,又次者是我主孤穷刘备也。曹操兵势若山,无人可当。孙仲谋微拒些小,奈何?主公兵微将寡,吴地求救,元帅托患。”周瑜不语。孔明振威而喝曰:“今曹操动军远收江吴,非为皇叔之过也。尔须知曹操长安建铜雀宫,拘刷天下美色妇人。今曹相取江吴,虏乔公二女,岂不辱元帅清名!”周瑜推衣而起,喝:“夫人归后堂。我为大丈夫,岂受人辱!即见托肤,为帅,当杀曹公。”周瑜上路,数日到。孙权众官,推举周瑜挂印,筵会数日。托肤送周瑜上路,起三十万军,百员名将,屯军在江南岸上,下寨柴桑渡十里。却说曹操知得周瑜为元帅。无五七日,曹公问言:“江南岸上千只战船,上有麾盖,必是周瑜。”被曹操引十只战船,引快越、蔡瑁江心打话。南有周瑜,北有曹操,两家打话毕。周瑜船回,快越、蔡瑁后赶。周瑜却回。周瑜一只大船,十只小船出,每只船一千军,射住曹军。快越、蔡瑁令人数千放箭相射。却说周瑜用帐幕船只。曹操一发箭,周瑜船射了左面,令扮棹人回船,却射右边。移时,箭满于船。周瑜回,约的数百万只箭。周瑜喜道:“丞相,谢箭!”曹公听的大怒,传令:“明日再战。依周瑜船只,却索将箭来。”至日,对阵。周瑜用炮石打船,曹公大败。军到寨,曹相曰:“倘若在旱滩上,赢了周瑜。水面上交战,不得便宜。”曹操生心,言孙权有周瑜,刘备有诸葛,惟有吾一身,与众官评议,可举一军师。曹公将素车一辆,从者千人,引众官住江。见一仙长,抚琴而坐。曹相又思,西伯、奚侯得太公,兴周八百余年。曹操披乘而见,邀上车与对坐。曹相问:“师父莫非江下八俊?”先生曰:“然。”〔曹操拜蒋干为师〕曹公大喜,入寨筵会数日。曹相问曰:“师父,今退周瑜,事如何?”蒋干言曰:“周瑜乃江南富春人也。与某同乡。某见周瑜,着言说他,使不动兵。江北岸夏口先斩刘备,然后驱兵,南渡取吴,克日而得。”曹相大喜,看蒋干似太公、子房之人。

第四,这部《三国志平话》,内容虽多荒诞,白字虽是连篇累牍,人名地名虽是多半谬误,文辞虽甚粗鄙不通,然其结构却是很弘伟的。其描写虽是粗枝大叶,有时却也十分生动。她虽是原始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虽是后来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一个骨架子,然后来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内容却也已完全包括于此了。民间的作品总是这样的:虽似谬诞粗野,却很弘伟,很活跃可爱。

第五,这部小说对于曹操已是没有好感,只是着力写他几次狼狈的失败,对于诸葛亮却是很着力的写他的智计满胸,算无不准,谋无不验。然对于关羽却是写得颇为冷淡,并没有什么生气。全书中写得最有生气,最可爱的人物却是张飞。他是个闯祸的太岁,好勇无谋的将军,却是胸无宿物,干脆可喜,几次的败也由他,成也由他。几乎全部《三国志平话》中,乃是以张飞的活跃为中心似的。

通俗小说《三国志》之成为正则的演义,不惟通俗,抑且通“雅”,且远超出于《前后七国》、《说唐》数传同科之列者,第一个——或者是最大的一个——功臣,自要算是罗贯中。《三国志通俗演义》与罗贯中这两个名辞,久已胶结在一处的了。自北宋以来,通俗传说中的《三国志》愈走愈野,加入莫须有的传说愈多,而离开历史上的故事愈远,甚且违背史实的地方也更为繁伙。其结晶,便有了那末粗野的一部虞氏新刊的《三国志平话》。这个“传说”到了罗贯中手里,他便踌躇着、迟疑着,颇想完全廓清了许多太荒诞了的传说与事实。他究竟是一位“秀才”(即读书人之谓),多读了几本书的,便取了陈寿的《三国志》来,与这种通俗传说的《三国志平话》之类的书来对照,加入许多陈志所有的材料,去了许多陈志所无而太觉谬诞的传说。但对于俗本传说,有描写动人的地方,也颇有所采取。结果,便成了第一部的“按‘鉴’重编”的历史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我们知道,历史小说的趋势是愈走愈向“历史”走去的。到了后来,便简直成了用文言式的白话写出的历史的复本、副本了,不过不用纪传编年诸体而用“章回体”罢了。(这如杜纲的《南北史演义》以及今人所作的许多演义。)而领导了这班卫护“历史”的小说作家们向前走去的,便是罗贯中。第一个由许多荒诞的传说中,回顾到真实的历史的作家便是罗贯中。演义到了此后,便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历史小说了。而此后的演义,便有了两歧的趋势。一方面文人学士拉了她向历史走,一方面民众拉了她向“英雄传说”一条路上去。其结果,演义的发展,便有了绝不相同的二型。一是愈趋愈文的“按鉴重编”的历史故事。一是愈趋愈野,更扩大了,更添加了许多附会的传说进去的通俗演义,若《说唐传》之类。所以同一部名目的演义,往往是有了两个本子的,一是通俗的,一是较近于历史的。

金华蒋大器(庸愚子)序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说:“语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此则史家秉笔之法。其于众人观之,亦尝病焉。故往往舍而不之顾者,由其不通乎众人。而历代之事,愈久愈失其传。前代尝以野史作为评话,令瞽者演说。其间言辞鄙谬,又失之于野。士君子多厌之。若东原罗贯中,以平阳陈寿传,考诸国史,自汉灵帝中平元年,终于晋太康元年之事,留心损益,目之曰:《三国志通俗演义》。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纪其实,亦庶几乎史。盖欲读诵者人人得而知之,若诗所谓里巷歌谣之义也。”

他这一段话,颇能抉出罗贯中著作的本意与真相来,对于当时的通俗平话与罗氏书的分别,也能一言而显其要。“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纪其实。”这几句话便是罗氏书之所以能够“雅俗共赏”的原因;也便是前代的评话之所以渐渐消灭,而罗本《通俗演义》之所以能够盛行于世的原因。

罗贯中是一位甚等样子的人呢?他的详细的生平,没有一个人说起过。蒋大器的序,只是轻轻的带起一句道:“东原罗贯中”,在《三国志通俗演义》每卷之下也只题着:“后学罗本贯中编次”。但他书上则也有题为“庐陵罗本”的,也有题为“武林罗贯中”的。总之,他姓罗,名本,字贯中,这一层却是无可怀疑的。至于他到底是庐陵人,东原人或是武林人,则不可知。他的生年,大约在元末明初。周亮工《书影》说他是洪武初人,则他当是跨于元、明二代之间的一位作家(约公元一三二八——一三九八年)。他的生平,没有人说起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不过系一位通俗的作家,又只写着不为人看重的小说与戏曲,所以传记家也不会看得起他而为他写什么传记了。他的著作很多,传于今者也不少。戏曲有《龙虎风云会》一本,今存。叙赵普辅宋太祖得了天下,太祖为了国事,雪夜还去访他的事。至今《访普》一折,尚为剧场上颇受欢迎的戏。他的小说,相传有《十七史演义》的巨作。今虽未必俱存于世,然如今存的《列国志传》、《东西汉》、《南北史》、《三国志》、《隋唐志传》、《五代志传》等等都有为他所写的痕迹存在。特别是《三国》、《隋唐》、《五代》、《列国》等,都还明显的标出他的姓名来。这几部书,笔调的相同,格式的类似,都不必怀疑的知道其必出于他一手所写。又他们的可以衔接的地方,便前后都是衔接的,例如《隋唐志传》之后,紧接着便是《五代残唐传》。此外,又有好几部英雄传奇,如《水浒传》、《平妖传》、《粉妆楼》等等,相传也为罗氏所著。在当时,一家刻了一长套的小说,并不是不习见的事,例如,在至治间,建安虞氏便刻了至少五部以上的象《三国志平话》一类的东西,则罗贯中氏一手写著《十七史演义》的巨大无伦的长著并不是不可能的。

关于《水浒传》的作者问题,还有人有疑问,但关于《三国志通俗演义》,则无人疑其为非出于罗氏之手。在罗氏的许多作品中,《三国志通俗演义》乃是最著名,且也是流行最广的一部代表作。

罗贯中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与新安虞氏本的《三国志平话》,其不同的地方,便在:虞氏本是民间传说中的《三国志》故事的一个结果,罗氏本虽题着“通俗演义”,却是抛弃了民间传说,而回转到真实的历史中去的。因此,罗氏本与虞氏本便有了很不相类的几点:第一是削去了流俗传说中太过荒诞不经的事实,如张飞打段珪让,杀太守,诛督邮;曹操劝汉献帝让位于其子曹丕;庞统既投了刘,不得意,又去劝说沿江四郡,皆起叛刘之类。这些事实,实在离开历史太远了,稍有历史知识的人,一见便可知其为荒谬,所以罗氏也不得不将他们逐一的削去了,免得贻通人以口实,免得这部“演义”,只能流行于民间,而上不了士大夫阶级中的“台盘”。最大的刊落便是将司马仲相断狱的一大段入话及孙秀才发见天书的故事完全删去了。这颇使我们的眼界为之一清。本来历史小说以因果报应为起结实是太幼稚、太可笑的。罗贯中氏毅然舍弃了这些“入话”,而单刀直入的即以“后汉桓帝崩,灵帝即位时,年十二岁”开始,诚是很有眼光、很有胆识的。

第二是增加了许多历史上的真实事实。虞氏本只是一个壳子,叙事既疏,所收罗的三国故事也极不完备;一方面既收集了许多的民间的传说,一方面却又遗落了《三国志》上的许多绝好的资料。罗氏本在一方面确尽削除之力,在别方面便自然的要加上了许多的历史上及其他方面所给他的好材料。这些增加的东西,约有三方面:(一)历史故事,如何进诛宦官,祢衡骂曹操,曹子建七步成章,以及姜维的许多故事,锺会、邓艾的取蜀等等。(二)诗词,《平话》诗词,寥寥可数,罗本则搜罗“后人”、“史官”、“宋贤”、“胡曾”等等的诗词,在四百余首以上,诚是洋洋大观。(三)表章书札,罗氏本也依据陈志裴注及本集,搜入不少。《平话》对于当时往来信札表章,往往出之于伪造,极多鄙陋可笑的,罗氏本则一扫此种俗文,大多数改用原作。

第三是改写了许多虞氏本所有的故事。这一点最多,罗本原是全部改写的,特别是许多虞氏本太过谬诞不经的地方,例如张飞独拒当阳长坂桥一段,虞氏本以为张飞大喊一声,竟喊断了长坂桥,喊退了曹军,这是很可笑的传说。罗氏知其无理,便将其改作了张飞大喊一声,吓破了曹操身边的侍从夏侯傑之胆,跌落马下而死,曹军为之惊退者三十里。这一点是比较有可能性的。

就这三点看来,可知罗氏本对于虞氏本,其进步是如何的巨大。罗氏在卷首大书着“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这诚是“言副其实”的标示。我们与其说,罗氏本是出于虞氏本,不如说他是出于陈寿的史书更为妥当。真不愧为第一个“按鉴重编”的演义小说作家。

但第四,罗本的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保存了一部分《平话》的旧事而大加增饰,将原来一页的东西,变成了好几十页。例如:刘备三顾茅庐的一段,在《平话》里只是寥寥的如下的一段:

话说中平十三年春三月,皇叔引三千军同二弟兄直至南阳邓州武荡山卧龙冈庵前下马,等候庵中人出来。却说诸葛先生庵中按膝而坐,面如付粉,唇似涂朱,年未三旬,每日看书。有道童告曰:“庵前有三千军,为首者言是辛冶太守汉皇叔刘备。”先生不语,叫道童附耳低言,说与道童。道童出庵对皇叔言:“俺师父从昨日去江下,有八俊饮会去也。”皇叔不言。自思不得见此人,便令人磨得墨浓,于西墙上写诗一首。诗曰:

独跨青鸾何处游,多应仙子会瀛洲。

寻君不见空归去,野草闲花满地愁。

太守复回辛冶。至八月,玄德又赴茅庐谒诸葛。庵前下马,令人敲门。卧龙又使道童出言:“俺师父去游山玩水未回。”先主曰:“我思子房逃走圯桥,遇黄石公三四番进履,得三卷天书。又思徐庶言,伏龙胜他万倍,天下如臂使指。”皇叔带酒闷闷,又于西墙题诗一首。诗曰:

秋风初起处,云散暮天低。雨露凋叶树,频频沙雁飞。

碧天惟一色,征棹又相催。徒劳二十载,剑甲不离身。

独步辛冶郡,寒心尚未灰。知者十余辈,谒见又空归。

我思与关张,桃园结义时。故乡在万里,云梦隔千山。

志心无立托,伏望英雄攀。卧龙不相会,区区却又还。

皇叔与众官上马,却还辛冶。张飞高叫言:“哥哥错矣。记得虎关并三出小沛,俺兄关公,刺颜良,追文丑,斩蔡阳,袭车胄,当时也无先生来。我与一百斤大刀,却与那先生论么!”皇叔不答。却说诸葛自言:“我乃何人,使太守几回来谒?我观皇叔是帝王之像,两耳垂肩,手垂过膝,又看西墙上写诗,有志之辈。”先生日日常思前复两遍,今正虑间,道童报曰:“皇叔又来也。”诗曰:

世乱英雄百战余,孔明此处乐耕锄。

蜀王若不垂三顾,争得先生出旧庐。

〔三谒诸葛〕话说先主一年四季,三往茅庐谒卧龙不得相见。诸葛本是一神仙,自小学业,时至中年,无书不览,达天地之机,神鬼难度之志,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司马仲达曾道:“来不可×,×不可守,困不可围,未知是人也,神也,仙也?”今被徐庶举荐,先主志心不二,复至茅庐。先主并关、张二弟,引众军于庵前下马,亦不敢唤问。须臾一道童至,先主问曰:“师父有无?”道童曰:“师父正看文书。”先主并关、张直入道院,至茅庐前施礼。诸葛贪顾其书。张飞怒曰:“我兄是汉朝十七代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今折腰茅庵之前,故慢我兄!”云长镇威而喝之。诸葛举目视之,出庵相见。礼毕。诸葛问曰:“尊重何人也?”玄德曰:“念刘备是汉朝十七代玄孙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见辛冶太守。”诸葛听毕,邀皇叔入庵侍坐。诸葛曰:“非亮过,是道童不来回报。”先主曰:“徐庶举师父善行,兵谋欺姜吕。今四季三往顾,邀师父出茅庐,愿为师长。”诸葛曰:“皇叔灭贼曹操,复兴汉室。”玄德曰:“然。”

但在罗本,便演成近五倍之多了:

次日,玄德同关、张二人,将带数十从者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上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者,高眠啸不足。

玄德闻其言,勒马唤农夫而问之曰:“此歌何人所作?”农夫曰:“此歌乃卧龙先生之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于何处?”农夫遥指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岗,乃卧龙岗也。岗前疏林内茅庐中,即孔明先生高卧之处也。”玄德谢之。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岗,果然清景异常。后人单道卧龙居处遂赋古风一篇……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扣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见屯新野,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新野刘备来访。”童子曰:“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不准,或三五曰,或十数曰。”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便了。”玄德曰:“更待片时。”云长曰:“不如暂回,却再使人来探,未为晚矣。”玄德曰:“然。”乃嘱咐童子云:“如先生回,可言刘备专访。”遂上马,别茅庐,约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称羡不已。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泉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松篁交翠,猿鹤相亲。观之不已。忽见一人神清气爽,目秀眉清,容貌轩昂,丰姿英迈,头戴逍遥乌巾,身穿青衣道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慌忙下马,趋前施礼。“先生莫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豫州牧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是也。”玄德曰:“久闻先生大名,请席地权坐,少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石之间。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欲见孔明何为?”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州平笑曰:“公以定国为主,虽是良心。但恨不明治乱之道。”玄德请问曰:“何为治乱之道?”州平曰:“将军不弃,听诉一言。自古以来,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如阴阳消长之道,寒暑往来之理。治不可无乱,乱极而入于治也。如寒尽则暖,暖尽则寒,四时之相传也。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兵,袭秦之乱而入于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由治而入乱也。光武中兴于东都,复整大汉天下,由乱而入治也;光武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起干戈,此乃治入于乱也。方今祸乱之始,未可求定。岂不闻天生天杀,何时是尽;人是人非,甚日而休。久闻大道不足而化为术,术之不足而化为德,德之不足而化为仁,仁之不足而化为俭,俭之不足而化为仁义,仁义不足而化为三皇,三皇不足而化为五帝,五帝不足而化为三王,三王不足而化为五霸,五霸不足而化为四夷,四夷不足而化为七雄,七雄不足而化为秦汉,秦汉不足而化为黄巾,黄巾不足而化为曹操、孙权与刘将军等辈,互相侵夺,杀害群生,此天理也。往是今非,昔非今是,何日而已,此常理也。将军欲见孔明,而使之斡旋天地,扭捏乾坤,恐不易为也。”玄德曰:“深谢先生见教。不知孔明往于何处?”州平曰:“吾亦欲寻去,未见耳。”玄德曰:“请先生同往敝县若何?”州平曰:“山野之人,无意于功名久矣。容他日再会。”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云长曰:“州平之言若何?”玄德曰:“此隐者之言也,吾固知之。方今乱极之时,圣人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此理固是。争奈汉室将危,社稷疏崩,庶民有倒悬之急,吾乃汉室宗亲,况有诸公竭力相辅,安可不治乱扶危,争忍坐视也。”云长曰:“此言正是。屈原虽知怀王不明,犹舍力而谏,宗族之故也。”玄德曰:“云长知我心也。”遂回至新野。住数日,时值隆冬,玄德使人探孔明。回报曰:“诸葛亮已在庄上。”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之曰:“汝不读书。岂不闻孟子有云,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而不往也。今见贤不以其道,是欲入而自闭其门也。孔明此世之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来谒孔明。未知见否?还是如何?

玄德风雪访孔明

建安十二年冬十二月中,天气严寒,彤云密布。玄德同关、张引十数人前赴隆中,求访孔明。行不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且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教孔明见吾殷勤之意,如兄弟怕冷,汝可先回。”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汝勿多言。”相随同去,将近茅庐,见路旁酒店中,一人作歌。玄德勒马于酒旗下,听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又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石桥壮士谁能伸。

广施三百六十钓,风雅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黄龙负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漂杵,朝歌一旦诛纣君。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中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二女濯足何贤逢。

入关驰骋跨雄辩,指麾众将如转蓬。

东下齐城七十二,更有何人堪继踪。

二人功绩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又一人击桌而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一定强秦四百载。

桓灵未久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旁,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万里皆鹰扬。

吾侪大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万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大笑。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坐饮酒。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曰:“二公何者是卧龙先生也?”面白者曰:“将军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刘备乃汉左将军领豫州牧,见居新野城。今欲访见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面白者曰.“吾等非是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皆隐居于此。”玄德大喜曰:“备随行有马匹,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共语。”广元曰:“吾等皆山野墉懒之徒,不省治国之事,空在世无益。君请上马,可见卧龙矣。”玄德辞二隐者上马,投卧龙岗来。至庄前,下马扣门。童子出。玄德曰:“先生在庄上否?”童子曰:“见在堂上读书。”玄德遂跟童子入,见草堂之上一人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万里兮,无玉不栖。吾困守于一方兮,非主不依。自躬耕于垄亩兮,以待天时。聊寄傲于琴书兮,吟咏乎诗。逢明主于一朝兮,更有何迟。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玄德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到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见仙颜,实为万幸。”那个少年慌忙答礼而言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而问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其人曰:“卧龙乃二家兄也,道号卧龙。一母所生三人。大家兄诸葛瑾,见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二家兄诸葛亮,与某躬耕于此。某乃孔明之弟诸葛均也。”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处闲游?”均曰:“博陵崔州平相邀同游,不在庄上二日矣。”玄德曰:“二人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僻之中,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嗟呀不已。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既先生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吾已亲诣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玄德请问曰:“备闻令兄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之曰:“汝岂知玄机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去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来临。数日之后,备当又至矣。愿借纸笔,留一书上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也。”均遂具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其书曰: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岁经两番相谒仙庄,不遇空回,惆怅怏怏,不可言也。切念备汉朝苗裔,忝居皇叔,滥当典郡之阶,职系将军之列。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当群雄乱国之时,恶党欺君之日,备心肺俱酸,肝胆几裂。虽有匡济之忠诚,奈无经纶之妙策。仰启先生仁慈恻隐,忠义慨然,展吕望之良材,施子房之大器,备敬之如神明,望之如山斗,恳求一见而不可得。再容卜日,斋戒熏沐,特拜尊颜。乞垂电览鉴察,幸甚!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备再拜。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均送出庄门外,玄德再三殷勤致意。均皆领诺入庄。玄德上马,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被体,骑一驴,后随带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诵《梁父吟》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空中乱雪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想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白发银丝翁,岂惧皇天漏。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闻之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进前作揖。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问曰:“适间所诵之吟,极其高妙,乃系何人所作?”黄承彦曰:“老夫在女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却才过桥,偶望篱落间梅花,感而诵之。”玄德曰:“曾见令婿否?”黄承彦曰:“便是老夫径来看拙女小婿矣。”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行。正值风雪满天,回望卧龙岗,悒怏不已。……玄德回新野之后,荏苒新春,命卜者揲蓍择日已定,遂斋戒三日,熏沐更衣,准备鞍马车仗,再往卧龙岗谒诸葛孔明。时关、张闻之不悦,乃挺身拦住而谏之。未知其言还是如何?

定三分亮出茅庐

却说玄德因访孔明二次不遇,再往南阳。关、张谏曰:“兄长二次亲谒茅庐,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虚闻其名,内无实学,故相辞也。避而不敢而,遁而不敢言。岂不闻圣人有云:毋以贵下贱,毋以众下寡。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汝读《春秋》,岂不闻桓公见东郭野人之事耶?齐桓公乃诸侯也,欲见野人,而犹五返,方得一面。何况于吾欲见孔明大贤耶。”关公闻此语曰:“兄之敬贤,如文王谒太公也。”张飞曰:“哥哥差矣。俺兄弟三人,纵横天下,论武艺不如谁。何故将这村夫以为大贤,僻之,僻之甚矣!今番不须哥哥去罢。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就缚将来。”玄德叱之曰:“汝勿乱道。岂不闻周文王为西伯之长,三分天下有其二,去渭水谒子牙。子牙不顾文王。文王侍立于后,日斜不退,子牙却才与之交谈,乃开八百年成周天下。如此敬贤,弟何太无礼。汝今番休去,我自与云长去走一遭。”飞曰:“既是哥哥去呵,兄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张飞应诺。于是领数人往隆中来。比及到庄,离半里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飘然而来。玄德慌忙施礼,问之曰:“令兄在庄上否?”均答曰:“昨暮方回。将军可与相见矣。”均长揖一声,投山路而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也。”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哥哥去也不妨,何故别之。”玄德曰:“他各有事,汝岂知也。”来到庄前,扣柴门,童子开门。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请见。”童子曰:“虽然师傅在家,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教且休报覆。分付关、张:“你二人只在门首等候。”玄德徐步而入。纵目观之,自然幽雅。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榻之上。玄德叉手立于阶下。将及一时,先生未醒。关、张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与云长曰:“这先生如此傲人!见俺哥哥侍立于阶下,那厮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也不起。”云长急慌扯住,飞怒气未息。却说玄德凝望堂上,见先生翻身,将及起,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不可惊动。”又立一个时辰。玄德浑身倦困,强支不辞。孔明忽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翻身问童子曰:“曾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等多时。”孔明急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孔明转入后堂,整衣冠出迎玄德。

《平话》原文是极为粗糙,不堪一读的,但一经过罗贯中的手下,这同一的材料却成了一篇绝隽绝妙的文章了。全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象这样结构奇幻,意境高超,可以自成为一篇独立的短篇小说的原也不多。故不避引用繁重之嫌,将这段全文都引了来。三顾茅庐的事是颇容易写得重复的,象《平话》的一段,便是很不高明,一点生气也没有的文字。然罗氏却极意经营,竟将这三节易于雷同的故事,写得象生龙活虎般的活泼生动。先是,刘备去访孔明,第一次见到山水之美,从农夫口中见出卧龙先生来。又见到崔州平的来到,备却误以为孔明,不料却不是他。第二次去访时,是严冬天气,大雪纷飞之时。备冒雪而去,在茅庐左近酒店,见二人饮酒作歌,词意不凡,他以为二人中必有一个是卧龙先生的了。不料又扑了一场空。到了茅庐门口,问童子先生在家否。童子说,在堂上读书。备以为这一次定可遇见孔明了,读者至此,也总以为备可以见到卧龙了,不料又扑了一个空。在堂上的却是孔明之弟诸葛均。备别均而回去时,见一人骑驴冒雪而来,童子呼之为老先生。备以为这一位一定是卧龙了,读者也以这一位一定是卧龙了,不料他却是孔明之岳父黄承彦,又不是孔明!但写备第三次再去的事时,作者的笔调却完全一变了,他觉得象上面两次的故布疑阵,已经足够使人心满意足,再写下去,便要犯厌了,所以直率的使刘备终于见到了卧龙。但他还不肯就此平平凡凡的结束了,却反另增波澜,加上孔明酣睡不醒的一小段事。作者的笔锋,真可谓活脱到极端了!象这样的迷离惝恍的布局,欲擒故纵的情调,在中国小说之中,虽不能说是绝后,却实在是空前的。颇有人看不起罗氏的文章,以为过于朴质通俗,然而我们看这一小段文字,却颇觉得罗氏实不仅以作素朴的“演义”与粗枝大叶的英雄传奇自限的。

以张飞的不耐烦来反状玄德的谦抑下士,也是作者有意造出来的烘托之法。一部《三国志通俗演义》虽说的是叙述三国故事,其实只是一部“诸葛孔明传记”。除了前七卷,后三卷,孔明未出及已死之外,其余的十四卷文字中我们所看见的只是孔明在那里活动着罢了。那末重要的一位中心人物,其出场时当然是要用了千钧之力来写的。全书中写孔明的地方,未必处处皆好,有时竟将这位“谨慎小心”的大臣写成一位施弄小聪明的术士了。然在这一段文字中,所写的孔明却是极足以仰慕的一位高人。不仅孔明,连他的朋友、岳丈,弟弟,都是极高雅的人物,连他的应门童子也是极可爱的。当玄德第一次去时,玄德对童子说道:“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见屯新野,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这真给热心功名利达者以一瓢冷水当头泼将下去。在热热闹闹,我争你夺的“三国”场面,忽有了这一幕,真不啻暑天奔波于炎日之下者的忽然见到一株大树,足以荫蔽,且又有一泓清泉,涌出于左近地方一样的爽慰。象诸葛孔明这样的人物,真是足以当于这样的一个出场的。只可惜全部的对于他的描写,未免时时显得太术士化,太“军师”化了耳。“羽扇纶巾”的诸葛,结果竟成了一位绝类替天行道的山大王伙伴中的军师,其作俑当始于罗氏的此书。“诸葛一生惟谨慎”,谁还想到了这一句话呢!——当他们读完了《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后。

《平话》原文意境颇妙的,在罗本上也完全保存着,如“秋风五丈原”的一段文字,在《平话》上本来写得不坏,罗本则改写得更为动人:

孔明听知,长叹一声,昏倒地上。众皆急救,半晌方甦,而言曰:“吾心神昏乱,旧疾忽发。寿死必不远矣。”是夜,孔明遂扶疾出帐,仰观天文,大慌失色,入帐,乃与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乃泣曰:“丞相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以变其色。足知吾命矣。”维曰:“昔闻能禳者,惟丞相善为之。今何不祈禳也?”孔明曰:“吾习此术年久,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兵七七四十九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吾自于帐中祈禳北斗,七日内,如灯不灭,吾寿则增一纪矣。如主灯灭,吾必然死也。一应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姜维得令,凡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时值八月半间,是夜银河耿耿,秋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中布七盏大灯,顺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于地上。孔明拜伏于地曰:“亮生于乱世,隐于农迹,承先帝三顾之恩,托幼主孤身之重,因此尽竭犬马之劳,统领貔貅之众,六出祁山,誓以讨贼。不忆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以静夜,昭告于皇天后土,北极元辰。伏望天慈,俯垂鉴察。”祝告已毕,乃读青词,曰:

伏以周公代姬氏之厄,昱日乃瘳,孔子值匡人之围,自乐不死。臣>亮受托之重,报国之诚,开创蜀邦,欲平魏寇,率大兵于渭水,会众将于祁山。何期旧疾缠身,阳寿欲尽,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曲赐臣算,上达先帝之恩德,下救生民之倒悬,非敢妄祈,实由恳切下情,不胜屏营之至。

孔明祝毕,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醒而复昏,昏而复醒。日则计议伐魏,夜则步罡踏斗。却说司马懿夜间仰观天文,忽大惊,乃唤夏侯霸曰:“我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矣。汝可引一千兵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战者,必有病。若奋然突出者,则无事矣。”霸听令,引兵而去。

却说孔明在帐中,乃祭祀到第六夜了,见主灯明灿,心中暗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欲令人问时,魏延入帐报曰:“魏兵至矣!”延脚步走急,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主灯已灭,吾岂能存乎!不可得而禳也。”姜维大怒,急拔剑望魏延便砍。未知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孔明秋风五丈原

却说姜维拔剑在手,欲斩魏延。孔明急止之曰:“是吾天命已绝,非文长之过也。”维方免之。于是孔明吐血数口,卧于床上。乃与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虚实也。汝可急出。”魏延遂上马,引兵出寨时,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兵而退。延奋赶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乃与姜维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亡矣。吾平生所学,已著于书,共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将军可授之,切勿泄漏。”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汝后必用。以铁折叠烧打而成,铁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如法造之。”维再拜而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要子细。虽然险峻,久必有失。”又唤长史杨仪入帐,授与一锦囊,便分付曰:“久后魏延必反,若反时方开之。那时自有斩延之将也。”

此日,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人事不省,至晚方甦,病加沉重,是夜昏绝数番。孔明连夜表奏后主。后主急遣尚书仆射李福,星夜径到五丈原。入见孔明问安。孔明令坐,而言曰:“吾不幸,中道而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也。吾死后,自有遗表上奏天子。你公卿大夫,皆依旧制而行,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之。马岱忠义,后当重用。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日能守西蜀也。”李福辞去。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视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孔明泪流满面,长叹曰:“吾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攸攸苍天,易我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久经争战,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吾死之后,凡事皆依旧法而行,可缓缓退兵。汝乃深通谋略之人,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魏延后日反时,汝只依前付锦囊行之。”杨仪泣拜而领谢。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写遗表,以奏后主。其表曰:

丞相武乡侯臣诸葛亮,稽首顿首谨表。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念臣赋性愚拙,时遭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薄己爱民。遵孝道于先君,布仁义于寰海。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除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先帝陛下也。臣亮,临楮不胜涕泣激切祈恳之至!

孔明写毕,分付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若司马懿来追,将吾先时木雕成吾之原身,安于车上,以青纱蒙之,勿令人见。汝可一顺一逆布成长蛇之阵,回旗返鼓。若魏兵追来,令人马不许错乱。却将吾原身推出,令大小将士左右而列。懿若见之,必急走矣。待魏兵退去,方可发丧,丧车上可作一龛,坐于车上,用米七粒,少用水放于口中,足下安明灯一盏,置柩于毡车之内。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矣。吾阴魂自起镇之。先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汝等文武皆尽心报国,不可负职也。”杨仪听令曰:“丞相少虑。仪并不敢有违丞相之言也。”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之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只见其色煌煌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中,不省人事。忽李福又到,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视之,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公此一来,必是天子问谁可任大事,蒋公琰可矣。”福曰:“公琰倘不在,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以继之。”福欲又问,孔明不答而逝。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

这诚然是“一个英雄的死”!满目凄楚,使人不忍卒读。《平话》竭力的写张飞,我们只见一个张飞在活跃,罗氏的《通俗演义》则最活跃的只有一位诸葛孔明而已。张飞写得不大有生气,关羽也未必描状得很好。惟写孔明,随带术士气,究竟佳处较多,特别是关于他的出场及他的结束的二段,如上文所引的。

罗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既高出于《三国志平话》远甚,于是《三国志平话》不久便废而不行。坊间所有的《三国志》都为罗氏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正像毛宗岗改本的《第一才子书》出而罗本便废而不行的情形一样。今所知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最早的刻本是有弘治甲寅(公元一四九四年)庸愚子(金华蒋大器)及嘉靖壬午(公元一五二二年)关中修髯子(关西张尚德)的二序的一本。这一个本子,通称为弘治本,盖因昔人曾抽去了嘉靖壬午修髯子的一序,仅存弘治甲寅庸愚子的一序之故。(据马廉氏所见的一本,是有修髯子的一序的。)嘉靖壬午离弘治甲寅还不到三十年;或者庸愚子所序的一本,并未刊印,直至嘉靖壬午方才见之于刻本的吧。较此本更早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到今日为止,尚未为我们所发见。庸愚子在序上说:“书成,士君子之好事者,争相誊录,以便观览。”并没有说起刊刻的事来,则在这时之前,罗氏的这一部巨作乃是不曾刻过,只有传钞本在流传的了。这一部嘉靖壬午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也许竟是罗氏此书的第一个刻本吧。这部“演义”之见于著录者,有都察院本,有二百四(十)卷本,有十二卷本。《百川书志》六《史部·野史》:“《三国志通俗演义》,二百四(十)卷(卷应作节)。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罗本贯中编次。”此或即为嘉靖本。《古今书刻》:“都察院《三国志演义》。”此都察院刻的《三国志演义》大约也即为嘉靖本。《也是园书目》十:“《古今演义三国志》十二卷。”此仅有十二卷,则当系嘉靖以后万历间所刊的合并二卷为一卷的本子。总之,都察院是确乎刻过一部《三国志演义》的。细观嘉靖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一察其纸墨笔体,以及版式等等皆与明官版诸书相同。闽郑以祯所刊的《新镌校正京本大字音释圈点三国志演义》的题页上,有“金陵国学原板”字样。这一个嘉靖壬午本如不是都察院本,便当是所谓“金陵国学原板”了。总之,这一个嘉靖壬午刻本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最早的一个刻本,却是没有疑问的。

这个刻本,凡分二十四卷,每卷十节,共二百四十节。每节有一标目,目皆单句,句有七字,大约如“刘玄德斩寇立功”,“诸葛亮一气周瑜”等,是后来“回目”的最早的形式。

从这个刻本以后,别的刻本更纷纷的出现。即就明代而论,自嘉靖壬午起,截至崇祯十七年为止,《三国志通俗演义》究竟有过多少种刻本,我们实在无从知道。玩虎轩刊元本《琵琶记》时(万历间),刊者在序上说,他所见的《琵琶记》的本子,共有七十余种之多。这可见明代的刻书业是如何的发达。恐怕明刊本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决不止限于二十种、三十种的数目吧!就今所发见的而论,已有明版十种之多:

一)新刊校正古本大字音释三国志通俗演义 明万历辛卯(十九年,公元一五九一年)金陵周曰校刊本。其内容与嘉靖壬午刊本全同,惟并合二十四卷为十二卷(但仍是二百四十节),又补插图,加音释而已。插图为双叶的,图上题着:上元泉水王希尧写,白下魏少峰刻。绘刻均甚精。图目分列于图的左右边上,绝似罗懋登氏的《三宝太监西洋记》。序后附“万历辛卯季冬吉望刊于万卷楼”一行,板心下方题着“仁寿堂刊”字样。其音释则为周曰校氏所加入者。其与嘉靖刊本的不同之点,大约即在于此。嘉靖本于原文之下,原有少许注释,或为刊行者所加,或即罗氏原本所有,惟极为简略,此本的音释则颇为详细,不惟有注释,而且对于文字的音义也都添入。周曰校在题页上写得很明白:“是书也,刻已数种,悉皆讹舛,茫昧鱼鲁,观者莫辨。予深憾焉,辄购求古本,敦请名士,按鉴参考,再三雠校。俾句读有圈点,难字有音注,地理有释义,典故有考证,缺略有增补,节目有全像。如牖之启明,标之示准。此编之传,士君子抚养,心目俱融,自无留难,诚与诸刻大不侔矣。览者顾諟书而求诸,斯为奇货之可居。”

二)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释三国志通俗演义 明夏振宇刊本,凡十二卷,板心上有“官版三国传”字样。

三)新刻按鉴全像批评三国志传 明万历壬辰(二十年,公元一五九二年)余氏双峰堂刊本。全书凡二十卷;二百四十节。这书每页分为三栏,上栏最短,载批评,中栏较长,载图画,下栏最长,载本文。这一本正文与嘉靖本无大区别。但有最可注意的三点:一,加“批评”于上端,二,大标着“按鉴”二字于书名之上,三,加诗歌。在余氏此本以前,《三国志通俗演义》似乎从不曾有特标着“按鉴”及“批评”于题目上的,又诗词也绝少异同。自余氏本出现,于是罗氏的原本的面目便略略的有所变动了。余氏兄弟们原是几位知书的“书贾”,他们所刻、所编、所著的书,流行遍于各处。《水浒传》他们也有评刊本;《列国志传》等等也都曾经过他们的刊印、传布。余象斗氏还著了《南游记》及《北游记》等。

四)新镌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 明万历乙巳(三十三年,公元一六○五年)闽建郑少垣联辉堂三垣馆刊本。凡二十卷,首有顾充序。每页上端为图,下半页为本文。这一个本子,后余氏刊本者凡十余年,其受有余氏本的影响是无可致疑的。特别是“按鉴”及半页是插图的两端。余氏本刊于闽南,首受其影响的,当然是闽南一带的书业了。这一本又标着别名:“三国志赤帝余编”,如此多用奇名,大约是为了易于销售之故。凡书贾的印书,每遇易于销售者,便急起直追,立行翻版。余氏本的影响流传之速,其原因大约即在于此。

五)重刻京本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 明万历庚戌(三十八年,公元一六一○年)闽建杨起元闽斋刊本。凡二十卷,二百四十段。每页上端为图,下端为正文。我们可信其亦为余氏本的“重刻”——虽然没有见到原书。

六)新刻按鉴演义全像三国英雄志传 明闽书林杨美生刊本。亦为二十卷二百四十段。每页亦为上图下文。首有闽西桃溪吴翼登序。

七)新镌校正京本大字音释圈点三国志演义 明闽瑞我郑以祯刊本。题页上写着:“卓吾李先生评释圈点《三国志》,金陵国学原板,宝善堂梓。”凡十二卷,二百四十段。这是一本集合了众长的刊本。有图,且回复了闽省以外刊本的十二卷的面目,故郑氏特别提出“金陵国学原板”的话来。每卷书名之下,又题着:“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卓吾李贽评注。”其注夹在正文之中,其评则写在正书栏外。余氏本的所谓“按鉴”及所添的诗词,也俱添入。

八)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 明建阳吴观明刻本。与郑以祯本一样,有眉批,有总评。又有图,甚精,题着:“书林刘素明全刻像。”首有李贽序,缪尊素序及无名(即庸愚子)序。刘素明盖即为陈眉公评本诸传奇绘刻插图者。这一本最特别的一点,乃在不分卷,只分作一百二十回,将原书的二百四十节,每二节合并为一回。因此,每回便成二目。此二目却是参差不对的。毛氏的“第一才子书”凡例说:“俗本题纲,参差不对,错乱无章,又于一回之中,分上下两截。”盖即指此种合并为一百二十回的本子而言。

九)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真本 吴郡宝翰楼刊本。亦为一百二十回,不分卷。亦有图。惟眉评及总评与他本有不同,故刊行者自命为“真本”。

十)精镌合刻三国水浒全传 明雄飞馆熊飞编刊本。《三国志》凡二十卷,二百四十回,亦载李贽的批评。板心题着:“二刻英雄谱”。

在这许多不同的传本中,足使我们注意的很少,因其本文与罗氏此作第一次(?)刊本的原本并无多大的差别,至多只有几个字的不同,或不关重要的一二句东西的增删而已。例如,以郑以祯本与嘉靖本校对一下,其不同的地方极少,仅在每节之末,加入一句:“毕竟性命如何”(卷二),或“下回便见”(卷三)等等字样而已。此可见这许多刊本必定是都出于一个来源,都是以嘉靖本为底本的。其与嘉靖本大不同的地方,大都仅在表面上及不关紧要处,而不在正文。综合的研究一下之后,可知诸本之与嘉靖本不同者约有下列五端:

第一,加插图。插图似乎是小说戏曲书上必要的东西。元刊本《三国志平话》上原是有插图的。但在明代嘉靖的前半期,插图似尚未为读者所重视。所以小说如《三国志演义》,戏曲如李开先的《宝剑记》等皆未有插图。到了万历间,插图的应用才大为发展,几乎没有一本小说戏曲书是没有插图的,连散曲集子及普通的应用书籍也都加上了插图,以为号召。所以在这个时代及其后,出版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无不加有插图,自周曰校本以至熊飞本皆然。且其插图都是很工细可爱的。(直到了清刻的若干翻刻本出现之时,《三国志》的插图方才邻于没落之境,粗鄙不堪一阅。)这是万历以后本与嘉靖本面目不同的一要点。

第二,卷数、回数的不同。嘉靖本的卷数是二十四卷;周曰校本及夏振宇本、郑以祯本是十二卷,余象乌批评本是二十卷,以后,许多闽刊本,大都亦为二十卷。为什么他们要将原书的二十四卷并合为十二卷或二十卷呢?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重要的原因,大约全为的是卷帙上的便利吧。然无论他们是二十卷,是十二卷,其分为二百四十节,却与嘉靖本完全相同。在十二卷本则每卷为十节,在二十卷本则每卷为十二节。但到了最后,更有二种不分卷,只分为一百二十回的李卓吾评本出现,一为闽吴观明刊本,一为吴郡宝翰楼刊本。他们将嘉靖本的两节,合并为一回,两节的节目,即作为回目的二句。因为并不曾加以修改,所以“回目”却是并不对偶的,完全与原文无异。又每回之中,仍分为上下二节。其结果,仍与嘉靖本之分为二百四十节无所殊别。他们之所以必将二百四十节合并为一百二十回者,其原因乃在要使回目成为相对的二句。回目之所以必须对偶的二句,则为当时的风气,使他们不得不如此。《水浒传》的回目早已成为对偶的二句。《西游记》的回目是对偶的。《金瓶梅》的回目也是对偶的。时代的风尚使《三国志》的编者也不得不将两节并合作为一回,以期每回也得有两句标目——虽然他们还没有胆气与学识去修润原来参差不对的两句标目而使之对偶齐整。

第三,加入批评。嘉靖本并无批评;周曰校本也只有圈点、音释而无批评。有批评的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当始于万历二十年出版的那部余象乌批评本。余象乌字仰止,与其兄弟余象斗等同为闽南著名的书贾,刻印了不少新旧书籍。他们会作诗,会写小说,也会批评故籍。那时,所谓李卓吾氏的批评尚未流行,锺伯敬等的批评,也尚未出世,于是余氏便自挥巨笔,逞臆批弹。他并不批评原书文字,只是批评原书事实。这是与张采之批评《西厢》、《水浒》,毛宗岗之批评《第一才子》完全不同的。例如他“评(姜)维擒徐质”道:“姜维与夏侯霸领兵于蒺藜寨外,多置鹿角,作为久住之计,以擒徐质,谋何高也。”“评晋主问刑”道:“晋主问孙皓之刑,而皓举弑逆对,贾充当愧死于地下矣。何默默而无人心也。”“评晋朝一统”道:“此记凡三国君臣,尽皆善终,讵知一统,归于晋朝矣。”文字似通非通,的是略略知书识字的书贾的笔墨。过了不久,吴观明本及郑以祯本出版时,便知利用李卓老的高名,而以标榜他的批评或批注为号召了。闽地以外的书坊,如吴郡宝翰楼之类,便也立刻的传录或修改这些卓老批语以为号召的了。所谓李氏批语,虽各本不大相同,总之是很浅陋的。郑以祯本还是照原来字样写刻的,有如陈眉公所评的诸种传奇,用以表示这是真迹。大凡卓吾之评,约可分为两类。一为批评书中人物,其可笑多有类于余象乌氏。二为批评原书的文法及叙写与乎指出她的缺点,这是余氏的笔锋所未及的。所谓卓吾氏的批评本,对于原书颇知保存本相。他有时不客气的讥弹原书的不合理处,却只不过是“指出”她而已,并不敢动笔加以修改。这是他的值得称赞的一个好处。或以为凡所谓卓老批评诸书,皆为叶昼所伪作,此亦无什么确证。叶昼所评的《橘浦记》,今见到明刊本,固是自署着他自己的姓名,而非用卓老之多的。

第四,“按鉴”增补。所谓“按鉴”,在周曰校本已是如此标榜着的了。他说:“敦请名士,按鉴参考”,又说,“缺略有增补”。其实他所增补的,真是微乎其微。余象乌本也题着“按鉴”二字,我们未见此书全本,不知所谓“按鉴”者究竟何所取义。也许此“按鉴”二字已与《三国志通俗演义》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本都要如此的标榜着的了。在明刊本的《新刊徐文长先生评隋唐演义》的卷一标题之下正文之上,有着下列的几个字:

按隋唐史鉴节目

起自隋文帝仁寿四年乙丑岁改元大业元年至

炀帝大业十三年丁丑岁秋七月凡十三年事实

《残唐五代史演义传》的卷一之下,正文之上,也有着“按宋制孙甫史记:子丑乾坤判,惟寅人所生”一篇短短的文字,叙述历代沿革及唐代的诸帝名号。其他《南北宋》、《东西汉》、《东西晋》诸演义,也都于每卷之首或末,写着这一卷所载的某年至某年的“事实”一段文字。也许这些添加于原文之上的东西,便是所谓“按鉴”之意吧?余象乌本,在卷首卷末皆无这种年数的统计,也许在卷一之首,为了嫌原文直题“后汉桓帝崩,灵帝即位”过于单刀直入,所以加上了象《残唐五代》之上所加的文字似的一段文字也说不定。在郑以祯及许多别的本子上,则于每卷之末,皆有一行关于年数的结算。郑本凡十二卷,共有十二行这样的总结算:

第一卷之末写着:“起汉灵帝中平元年甲子岁至汉献帝初平三年壬申岁,共首尾九年事实。”

第二卷以下,写的是:

二卷)起汉献帝初平三年壬申至汉献帝建安四年己卯岁,共首尾七年事实;

三卷)起汉献帝建安四年己卯至汉献帝建安五年庚辰岁,共首尾一年事实;

四卷)起汉献帝建安五年庚辰岁至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岁,共首尾九年事实;

五卷)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岁至本年止,共首尾一年事实;

六卷)起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岁至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辛卯岁,共首尾四年事实;

七卷)起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壬辰岁至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岁,共首尾七年事实;

八卷)起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岁至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庚子岁,共首尾二年事实;

九卷)起自蜀昭烈章武元年辛丑岁至后主建兴三年乙巳岁止,共首尾五年事实;

十卷)起自蜀后主建兴三年乙巳岁至本年止,共首尾一年事实;

十一卷)起自蜀后主建兴九年辛亥岁至延熙十八年乙亥岁止,共首尾二十五年事实;

十二卷)起自蜀后主延熙十九年丙子岁至晋武帝太康元年庚子岁止,共首尾二十五年事实。

象这样的年数的统计,也许便是所谓“按鉴”增补吧;——至少也是“按鉴”增补的一端。

第五,加入周静轩的诗。我们未见到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时,每以为所谓“周静轩先生”的诗是罗氏原本所本有的。但我们一执了嘉靖本与其他各本对校一过,便立刻知道周静轩的诗,乃是嘉靖以后人所羼入者。在嘉靖本上,什么都有,特别是诗词,与诸本完全相同,独独是没有周静轩的诗。我其初还疑心嘉靖本的刻者,也许是一位毛宗岗的同志,他觉得静轩的诗实在不大高明,所以把他们刊落了。然而经过仔细考察之后,便知道这一个猜测是不对的。第一,嘉靖本中所谓“史官”、“后人”的诗,实在未见得比静轩的诗高明了多少。例如:

汉室倾危天数终,  无谋何进作三公。

几番不听忠臣谏,  难免官中受剑锋。

嘉靖本卷一)

荆州兄弟两相猜,  诸葛三含口不开。

以使片言能救脱,  至今犹在玉梯台。

嘉靖本卷八)

武侯魂已升天去,  军士号啕血泪流。

因念从前恩德重,  甘心不食丧荒丘。

嘉靖本卷二十一)

这几首诗,谁能说与下面所列的那几首“周静轩先生”的诗有什么高下之不同呢?

董贼潜怀废立图,  汉家宗社委丘墟。

满朝臣宰皆囊括,  惟有丁君是丈夫。

一卷,《废汉君董卓弄权》)

昭烈乘危一骑行,  蜀兵追急绕山城。

苍天终祐仁明主,  又遇张飞救驾兵。

九卷,《孔明定计捉张任》)

为国平蛮统大兵,  心存正道合神明。

耿恭拜井甘泉出,  诸葛虔诚水夜生。

九卷,《诸葛亮五擒孟获》)

仲达深谋善用兵,  孔明妙算鬼神惊。

临危解作疑兵计,  十万曹兵怕近城。

十卷,《孔明智退司马懿》)

兴师伐魏报先王,  天命何其有短长。

仲达料人真妙算,  预知食少事烦亡。

十一卷,《孔明秋夜祭北斗》)

报国心坚不顾家,  见危授命念非差。

当时若听诸谋士,  安得人称井底蛙。

十二卷,《忠义士于诠死节》)

嘉靖本的刻者不删落一首一句的许多似通非通的“史官”、“后人”的诗,而独独将周静轩的诗全部刊落了,这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一句话。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便已可知道周静轩的诗乃是嘉靖本刻者所不及见,更是罗贯中原本所不能有的了。第二,还有一点,也可证知周诗为晚出。在罗氏原作中,并无特对曹操不满,仅偶有一二处称操为“奸雄”的。所谓“史官”、“后人”的诗中,更是并无一语直斥曹操为奸雄的。独有周静轩的诗,则凡写到曹操处,便口口声声骂他是“奸雄”:

奸雄曹操并中原,  社鼠城狐弃塞垣。

莫笑温侯无决断,  丈夫多惑妇人言。

二卷,《白门楼曹操斩吕布》)

夜深喜识故人容,  疋马来还寄旧踪。

一念误将良善戮,  方知曹操是奸姦。(原文如此,“姦”应作“雄”。)

一卷,《曹孟德谋杀董卓》)

十万貔貅十万心,  一人号令众难禁。

拔刀割发权为首,  方见曹瞒诈术深。

二卷,《曹操会兵击袁术》)

曹操奸雄不可当,  一时诡计中周郎。

蔡张卖主谋生计,  谁料翻为剑下亡。

五卷,《群英会瑜智蒋干》)

这显然是嘉靖时袁了凡诸人的《纲鉴》流行以后,人人皆知三国正统之有归,与曹操罪恶的结果。第三,嘉靖本中所载“史官”、“后人”、“古人”、“宋贤”、“前贤”、“胡曾先生”、“邵康节”诸诗,共三百三十余首,万历诸本所载周静轩诗凡七十一首。这些静轩诗似乎是有意要补前人之缺,所以凡三百三十余首诗咏到的地方,静轩便不之及。(只有二处是例外:一,曹操败走华容道处,静轩别加一首:“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忆前朝暗惨伤。”二,关公为东吴所败处,静轩也别加一诗:“关公义勇孰能俦,难出东吴吕陆谋。”)这更显然的可见周诗是出于嘉靖本之后,所以会避免重复,专咏“史官”、“后人”及“前贤”所未咏的关节所在。

周静轩的诗,既不是嘉靖本所有,那末录载周氏的诗的第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是何处何人的刊本呢?据今所知,静轩诗的羼入《三国志通俗演义》,似始于万历十九年的周曰校刊本。但在万历二十年刊的余象乌本中,亦录及静轩的诗,则静轩诗的被采入,似当更在周曰校本以前。明末刊本的《隋唐演义》中,也有静轩的诗,如在第一卷中,有他的一首:

兵出成皋用火攻,指麾洛水笑谈中。

浓云扑面山川黑,烈焰飞来宇宙红。

不智仁基夸勇力,故教李密有威风。

真勇惊破隋臣胆,此是攻城第一功。

周静轩的生平,不可知。马隅卿先生来信说:“颇疑是《杭州府志》中之周礼。仿佛礼字德恭,号静轩。”此说尚可信。

此外,则大多数的诗,皆为一位诗人名丽泉的所作。又,在《残唐五代传》中,则大多数的诗皆为一位诗人名逸狂的所作。在《列国志传》中,则大多数的诗皆为东屏先生及潜渊居士所作。“仰止余先生”,也写得不少。所谓“仰止余先生”,盖即刊行《按鉴批评三国志传》的余象乌。由此种种事实,我们颇可得一个很有趣的悬想,即在那个时代(万历)的闽南,有一班的村学究们以训蒙校书为业,与余氏等等的书林,很有往来,便以书林为中心,校订刊印了许多的“演义”、“志传”。读书人好名之心不能尽泯,便于校读之余,高兴的时候,写了许多的咏史诗,按节插入正文之中,俾其名字得以附于所刊之书,传于不朽。这些人中,或有已故先辈,原来作有咏史诗,为余氏等人所采入的也难说。所谓周静轩、逸狂、丽泉、东屏先生及潜渊居士等等皆为这一班人中的一个人物。而余氏兄弟们,有时便也自己写几首诗附插进去。所谓“仰止余先生”的诗,便是如此的发见于《列国志传》之中的。余氏等书林的刊书,虽不敢任意增删原文,然“插增”的工作却是他们所优为、所惯作的。《水浒传》既为他们“插增”了田虎、王庆二大段,则《三国志传》之“插增”周静轩先生诗,《列国志传》之“插增”潜渊居士、东屏先生以及“仰止余先生”的诗,《隋唐演义》之丽泉诗,《残唐五代传》的逸狂诗等等,当然更有可能了。诗词的“插增”,在一切的“插增”工作上实是最为容易的事,因为只要按段插入便完了,一点经营也不必费。以后闽中书贾,翻刻《三国志演义》时,因为余本既有这些诗,便不肯,也不敢割舍了去,刊落了去。否则,便要表现自己刊本上是比人家的刊本少了一些东西了,这是大有影响于他们书籍的销售的,这是坊贾们所不肯做的事。书贾们只知添些东西,放进他们所刊的书中,而不敢删落什么,其原因大约必在于此。所以一个出版家刊印的《三国志演义》有插图,诸家便也有插图。一家有批评,他家便皆有批评。甚且特别抬出一个大名家来以相凌压。于是你一家是李卓吾批评的,他家的注评便也不得不抬出李卓吾来了。一家既多了音注圈点,他家也不能不照样的办。一家插增了周静轩的诗,他家便也不能不有。象郑以祯本,便是一本集诸本之大成的东西。而余象乌本便是一本勇于“自我作古”的一个杰出的坊本。虽然我们还没有见到余家所刊的《列国志传》、《残唐五代》、《隋唐演义》诸书,以证实我的这个悬想,然而这个悬想却并不是什么幻想,实在是很有证实的可能性的。

以上五点,皆是万历以后出现的诸本,与嘉靖本面目上有所不同的所在。然其不同,究竟不过在面目上而已,内容实在是一无差别。嘉靖本假定是罗贯中氏的原本的话,则罗氏原本的文字直到明末,还未有人敢加以更动、删落或放大的了;——只除了插增些咏史诗及批注进去。所谓李卓吾氏的批评,虽有时不客气的直指原本的不合理处而加以讥弹,然也不过仅仅指示出来而已,对于原文并不曾擅加删改。书坊们的能事,原来是仅在于“插增”而不敢担当什么润饰、放大、刊落的重任。其敢大大的改动原文,或放大,或刊落,或润饰的,却是需要比较有胆识,有眼光,有笔墨的文人学士们了。《三国志平话》一变而为《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一个非同小可的进步,却是出之于一位文士罗贯中氏之手。现在这本罗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如果要有所进展,有所改进,便也非求之于一位文人学士不可了。在清代的初期,张采(即金圣叹)的影响弥漫于全个批评界上,而删改古书之习已成了风尚之时,果然出来了一位文士,又将罗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一变而成为《第一才子书》。自《第一才子书》出,于是罗氏原本的真相不再为读者所知者几三百年。其情形,正如罗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出而《三国志平话》便为之潜踪匿迹一样。这位文士是谁呢?便是张采的跟从者毛宗岗氏。

毛宗岗字序始,号声山,茂苑人。他对于张采是极崇拜之诚的。他的批评方法完全承袭了张氏的。张氏生平只批了两部巨作(其余杂诗文不计),一部是小说:《水浒传》;一部是戏曲:《西厢记》。声山也是如此,他生平也只批了一部小说:《三国志演义》;一部戏曲:《琵琶记》。他批评《三国志演义》时,张氏曾为之作序(顺治甲申,公元一六四四年)。此序文笔颇平庸拖沓,不似张氏之所作,或者是毛氏的自作而托名于他的也难说。但毛氏的改本,文笔也殊劲健整洁。假如他有所作,当不会是很幼稚的,可惜他的成就仅止于润饰与批评。

传为郭勋府中传本的百回本《水浒传》,较之罗贯中氏的原本,其润饰放大之工力至深且厚,简直是崭然一新的改写,已使我们看不出原本的真相来。冯梦龙氏之增补《平妖传》,著作《新列国志》,褚人获之涂改《隋唐演义》,也都是改写或简直是另作,其内容文宇皆与原本大殊。但毛宗岗氏的删改《三国志通俗演义》却没有那末大的成功与成就。他只不过是枝枝节节的删改而已,决不敢放胆去增饰,去改写。对于原文的内容几乎全无改动,只不过:

一)将原本(毛氏称之为俗本)“龃龉不通”的之乎者也等字,以及“词语冗长,每多复沓处”略略加以改正。“颇觉直捷痛快”。

二)将所谓一百二十回的李卓吾批评本的“参差不对,错乱无章”的题纲(即回目)改为对偶的二语。“务取精工,以快阅者之目”。

三)将余象乌本上的周静轩的诗及一部分原本上的“后人”、“史官”的诗,删除去了,而易以唐、宋名人之作。

四)将所谓李卓吾先生的批评除去,而易以毛自己的新评。

五)将原本纪事之讹误,有违于史实者加以辨正。这种内容的改正,简直可算是重写,但全书中究竟不多,据毛氏在凡例中所举,所改写者凡有下列数项:

甲)昭烈闻雷失箸;

乙)马腾入京遇害;

丙)关公封汉寿亭侯;

丁)曹后骂曹丕;

戊)孙夫人投江而死。

这几项是毛氏特别举出作例的,但其实全书中真正改写之处,也不过只是这几项而已。今将上面四项(第五项不举)的原文与毛氏改作一一的并列于下,以资比较。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毛氏修改原文的工力究竟是何等样子,他所自夸为“颇觉直捷痛快”者究竟是否“直捷痛快”。上层是原文,下层是毛氏的改作。

原文:(甲)玄德正浇菜:许褚、张辽引十数骑,慌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玄德便行。”玄德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请玄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曹操正色而言曰:“在家做得好事?”唬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无事消闲耳。”操仰面大笑曰:“适来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被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缸头煮酒正熟,同邀贤弟小亭一会,以赏其情。”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尊俎。盘贮青梅,一尊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来。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贤弟知龙变化否?”玄德曰:“未知也。”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吐雾兴云,翻江搅海;小则埋头伏爪,隐芥藏身;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秋波之内。此龙阳物也,随时变化。方今春深,龙得其时。与人相比,发则飞升九天,得志则纵横四海。龙乃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之英雄,果有何人也?请试言之。”玄德曰:“备愚眼目,安识英雄。”操曰:“休谦,胸中必有主张。”玄德曰:“备幸叨恩相,得仕于朝。英雄豪杰,实有未知。”操曰:“不识者亦闻其名,愿以世俗论之。”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家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手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乃疥癣之辈,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又笑曰:“刘表酒色之辈,非英雄也。”玄德又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又笑曰:“孙策借父之名,黄口孺子,非英雄也。”玄德又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大笑曰:“刘璋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皆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隐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吐冲天地之志,方可为英雄也。”玄德曰:“谁当之?”操以手先指玄德,后指自己,曰:“方今天下,唯使君与操耳。”言未毕,玄德以手中匙箸尽落于地。霹雳雷声,大雨骤至。操见玄德失箸,便问曰:“为何失箸?”玄德答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曰:“雷,乃天地阴阳击搏之声,何为惊怕?”玄德曰:“备自幼惧雷声,恨无地而可避。”操乃冷笑,以玄德为无用之人也。曹操虽奸雄,又被玄德瞒过。有诗曰:

绿满园林春已终,二人对坐论英雄。玉盘堆积青梅满,金斝飘香煮酒浓。匙箸失时知肺腑,风雷吼处动心胸。尊前一语瞒曹操,铁锁冲开走蛰龙。

又苏东坡诗曰:

身外浮云更有身,区区雷电若为神。山头只作婴儿哭,多少人间落箸人。

〔乙)操然之,遂差人往西凉州宣马腾。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桓帝时,其父名肃,字子硕,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因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余,面鼻雄异,秉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胡多叛,州郡招募民兵讨之,腾统军有功。初平中年,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年奉诏,乃带次子马休、马铁,兄子马岱,并全家老小,皆赴许昌,留长子马超守边。于路到京,先参见曹操。次日乃面君。操封马腾为偏将军,马休为奉车都尉,马铁、马岱皆为骑都尉。就领关西军马,克日出征,收复刘备。腾谢恩毕,未及起行。一日,献帝宣马腾入内,登麒麟阁,共论旧日功臣。宣腾近前,屏退左右。帝曰:“卿知汝先祖乎?”腾曰:“臣祖伏波将军,名列青史。深荷圣朝之大恩,岂不知之!”帝曰:“汝能效汝祖,力扶汉室,以诛逆贼乎?”腾曰:“臣已领圣旨,去讨反贼刘备也。”帝曰:“刘备乃汉室宗亲,非反贼也,反贼者,曹操也。早晚必篡朕位矣,所降诏旨,皆非朕意。卿思先祖,何不与朕图之?”腾含泪奏曰:“臣昔奉衣带诏,与国舅同谋杀贼,不幸事泄。非无此心,力不及耳。”帝曰:“朕畏曹操,度日如年,今操付以兵权,可就而谋之,勿复泄漏。”腾曰:“臣愿以全家报陛下。”帝大喜。腾欣然领命而出。遂与三子商说,皆有报国之心。忽值曹操催督起军,又遣门下侍郎黄奎为行军参谋。请黄奎议行兵之事,置酒痛饮。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催、郭汜之难,是吾心切齿之仇。誓诛反国之贼,今不想又被反贼所使,实不忍也。”腾曰:“宗文以谁为反贼耶?以谁为正人也?”奎曰:“欺君罔上,以正为邪,乃操贼也。”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之曰:“汝祖乃汉代名将。今汝从贼而欲害皇叔,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耶?”腾良久而言曰:“宗文真心耶,否耶?”奎嚼指流血为誓。腾遂以心腹告之。奎曰:“吾死得其所矣。”二人商议,檄关西兵到。请曹操点视,就点军处杀之。约誓已定,黄奎回家,恨气不收,似欲平吞曹操者。其妻再三问之,皆不肯言。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百般无计。其妾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耶?’却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室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自知礼。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遂密告于苗泽。却说关西兵至许田,马腾、黄奎请操点军,并入相府。操喝左右拿下马腾,腾曰:“何罪?”操曰:“吾保汝为将,汝反欲杀吾耶?”二人抵语。操唤苗泽一证,黄奎无言可答。马腾大骂曰:“腐儒误我大事矣!两番欲杀国贼,不幸泄漏,此苍天欲兴奸贼而灭炎汉也!”操下令,将马腾、黄奎,并两家良贱,共三百余口,斩于市曹。马腾二子对面受刑。关西军大叫“哀哉!”操喝散。只走了侄儿马岱。泽告操,不愿加赏。只愿留李春香赐之。操笑曰:“为一妇人,害了你姐夫。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亦皆斩之。

丙)却说曹操为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对云长为寿亭侯。铸印送与关公。印文曰:“寿亭侯印。”使张辽赍去。关公看了,推辞不受。辽曰:“据兄之功,封侯何多!”公曰“功微不堪领此名爵。”再三辞却。辽赍印回见曹公,说云长推辞不受。操曰:“曾看印否?”辽曰:“云长见印来。”操曰:“吾失计较也。”遂教销印匠,销去字,别铸印文六字:“汉寿亭侯之印。”再使张辽送去。公视之笑曰:“丞相知吾意也。”遂拜受之。

丁)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怯惧不敢出。曹皇后曰:“今百官请陛下设朝问政,何相推也?”帝泣曰:“汝兄欲篡汉室,故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氏大怒曰:“汝言吾兄为篡国之贼。汝高祖只是丰沛一嗜酒匹夫,无籍小辈,尚且劫夺秦朝天下。吾父扫清海内,吾兄累有大功,有何不可为帝。汝即位三十余年,若不得吾父兄,汝为齑粉矣!”言讫,便要上车出外。帝大惊,慌更衣出前殿。

毛氏:(甲)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来相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唬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谓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谓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谓英雄。”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孙策借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牧刘季玉可谓英雄乎?”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栖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将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乙)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却说马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召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超曰:“父亲若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腾曰:“吾自有处,不必多虑。”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为接应,迤逦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吩咐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应付粮草与之。”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腾曰:“谁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吩咐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吩咐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而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拿下。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兵,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好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丙)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铸印贻公。

丁)次曰,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忧惧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请陛下设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事耶!”言未毕,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言罢,痛哭入宫。

六)将原本删去若干小节目及文字。此种删节,又分为二类。一类是删除原文中时代错误的七言律诗。“七言律诗,起于唐人”,而原本中锺繇、王朗颂铜雀台,蔡瑁题馆驿屋壁,皆为七言律诗,“殊为识者所笑”,故加削去。一类是删除原文中不经的事实,例如:“诸葛亮欲烧魏延于上方谷,诸葛瞻得邓艾书而犹豫未决之类。”

七)插增原本所无的事实及文字。此种插增也可分为二类。一类是增入事实,例如:“关公秉烛达旦,管宁割席分座,曹操分香卖履,于禁陵庙见画,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儿之慧,邓艾凤兮之对,锺会不汗之答,杜预《左传》之癖。”一类是增入表檄之类的文字,例如:“孔融《荐祢衡表》,陈琳《讨曹操檄》。”

八)于原文的开始之前,另加入一段类若“楔子”的文字,这一段文字并不长,兹引录于后面:

词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翁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

这八点都是毛本与自嘉靖以下至明末的诸本不同之处。毛宗岗的注重点,仍似在于批评。其实像那样的批评,实在不足使我们注意。他的批评也未必高出于余象乌及他所骂的李卓吾多少。总不外于一面评骘书中人物,一面批判原书的文法关节,与圣叹的批评《水浒》是毫无二致的。圣叹处处骂宋江,声山便也处处骂曹操。这种批评,是大可以不必作的。但毛氏的《第一才子书》却也有几点好处。第一,他将《三国志通俗演义》更牵回到真实的历史一方面去。许多与历史违背的地方皆被削去,又增入许多史有而演义无的东西进去。《三国志》的故事在此是第二次的回顾到历史去的了。第二,他将原书行文拖沓,不大清楚之处,大加整饰,而使之成为简洁流畅的文字。特别是将回目大加以改革,使之焕然一新面目。

无论如何,毛氏的《第一才子书》在内容上,在文字上,我们都不能不说是较原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有些进步,——虽然其成就远不若郭本《水浒》及冯氏的《平妖》与《新列国》。“后来居上”,这句话在“演义”的演化是很可以用得到的。

十一

但毛氏敢于这样的改动原文,“妄加笔削”,实使当时的好古者不大满意。虽然他满口满声的说道,“俗本”是如何如何的不对,他所改的并不是自逞胸臆,乃是处处依据于“古本”的。然而大众都知道他口中所谓“古本”云者,实在是“乌有先生亡是公”,不过是他随手拈来,作为擅改原本文字的挡箭牌、护身符而已。于是即在毛氏的友人中,且躬为他做序文的一位李渔之手上,重复布露真正古本的本色。这一个本子便是《笠翁评阅第一才子书》。笠翁在此书的序上说:“余于声山所评传首,已僭为之序矣。(按今本毛氏书并无笠翁序。)复忆曩者圣叹拟欲评定史迁《史记》为第一才子书。既而不果。余兹阅评是传之文,华而不凿,直而不俚,溢而不匮,章而不繁,诚者第一才子书也。因再梓以公诸好古者。”他所谓“因再梓以公诸好古者”一语,实揭发他自己及当时文人们对于声山擅改古本的不满意的心意。他这个本子,面目与一百二十回的李卓吾评本完全相同,而分为一百二十回,每回二目,皆保存原文,并不对偶,每回中也分为上下二段。惟评语与卓吾的不同。在文字上,笠翁对于原本也略略有些更动,惟较毛本为少。例如,关于曹操为关羽铸寿亭侯印一节,便完全依据于原文而不从毛氏的所改。但如刘备畏雷失箸的一节便又舍弃原文而改用毛氏的改本。他似是在原本与毛本之间,时时择善而从。不过大体面目以及文字,仍是保全着真实的“古本”的本色耳。然此书终于流行不广,终于敌不过在实际上是进步的毛宗岗的改本。

十二

上面的话,可以总结一下:

一)《三国志》通俗小说是早已有之的,在北宋时已被说书人在讲说着,在南宋时,似已有与《新编五代史平话》相同的《新编三国志平话》。

二)但今所有的《三国志平话》的第一部却是元至治间新安虞氏所刊的《三国志平话》。这一部平话似是民间传说中的《三国志》小说的一个写定本。

三)元末明初之际,有一位伟大的小说作家,即写了《十七史演义》以及许多英雄传奇的罗贯中氏出来,依据着陈寿的史传,将虞氏本的《平话》完全改写过,而成为《三国志通俗演义》一书〔即《十七史演义》之一)。

四)罗书行,而虞书遂废。罗书的最早刊本似在嘉靖元年。自此以后,传本至伙。最可注意的有余象乌批评本;有吴观明刊的李卓吾批评本等数种;内容文字与原本皆无殊异,惟多了周静轩的七十多首的诗及批评,又易原本的二十四卷为十二卷、二十卷、或一百二十回,与原本的面目略有不同耳。

五)到了清初,有毛宗岗者,第二次翻开陈寿、范晔诸人的史传,将《三国志通俗演义》重加修改。自毛本行,罗本原本便也废弃而不为人所知。

六)但在毛氏同时,尚有李渔者,重复表章罗氏原本,仅略加修改,欲与毛本抗争。然真实的古本,终于失败在进步的伪造的古本的“手”中。

七)在罗氏的许多演义中,屡经改动而仍能保存其大部分的本来面目者,《三国志演义》实为其一,且为其中的最著者。毛宗岗本虽云改得不少,其实也只是支节的文字的修改而已,绝非罗氏《水浒》、《隋唐》之为后人全部改写的同类。

八)根据上文,《三国志演义》的演化进程,及诸重要刊本的出现次第与关系。

九)演义的演化,总是沿了一条公同的大路走去的,便是愈趋愈近于真实的历史,愈趋愈远于民间的传说。民间的传说驯至另成了英雄传奇,而演义则结束于“章回体”的自话历史的一个局面之上。

本文自起草至写成,共费两月半的时力。好些重要版本,有的散在各处,未能一一见到。有的则仅见残本,因此,恐怕难免有推测差误之处。希望对于《三国志演义》有研究的学者们能对于本文加以切实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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