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 序
中国小说向来没有人加以有系统的整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丛考》及《小说考证》二书，虽可供给些参考的资料给我们，然而叙列没有什么次序；且不叙本书的内容，也是一个大缺憾。更可引以为恨的是，此二书的作者并没有把小说及戏曲两种体裁认识得清楚。所以二书虽以小说名，所叙述的却有一大部分是戏曲，不全是小说。最近出版了一部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可算是一部很好的有系统的书，虽然只是薄薄的二册。我近来颇高兴看看中国的小说，虽则有时使我非常厌烦，但随时购集的小说，也有几箱。因此，颇有野心欲对于中国小说作一番较有系统的工作。然而困于时力的不足，只好先下手做一种“提要”的工作，一方面给自己搜集进一步的研究材料，一方面也可顺便的将中国小说的宝库的内容显示给大家。老实的说一句话吧，据我个人近来读那些小说书的结果，对于中国小说的若干种是感到异常的失望的。好的作品实在太少了！然而有的人也许不相信这话，而欲更费许多工夫去读这种无量数的劣等作品。所以我现在把她们的内容逐渐的一部一部的介绍出来给大家看。这也是欲作这个“提要”的工作的原因之一。
除了重述各书的故事之外，关于那些故事的来源及其他，也连带的说些话。
中国的小说，作者向来不欲露出真姓名，因此对于他们，我们非常的不容易知道详细。这里，只举出其可知者。其不知者则缺之不详。
本想将这“提要”编列成较有系统的，但因她原系随时写下的，所以只得不照什么次序而随意的发表于此。
读者的一切指正，我都非常喜欢领受。
一 《开辟演义》
《开辟演义》为公元第十六七世纪间（即明之后半叶）的产品，乃叙天地开辟至周武王灭殷的史事的。在许多演义中，这一部是最干燥最不能使人感兴趣的了。全书分四卷，共八十回。最初叙盘古开辟天地事。盘古在徐整的《三五历纪》中原有是名。《三五历纪》云：“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者为天，阴浊者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每日高一丈，地每日厚一丈，盘古每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至极高，地至极深，盘古极长。”然是书叙盘古右手持斧，左手秉凿，以开辟天地，位置日月事，却杂以佛教的影响，以为盘古乃西方世尊释迦牟尼座下的一位名毗多崩娑那的菩萨转世，颇附会得可笑。释迦牟尼生于周时，安得于天地未开辟时即有他？此种关于天地创造的传说，已绝非中国原始人民的传说了。盘古之后，又有天皇、地皇、人皇、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轩辕氏等继续的出世以统治天下。以后即叙尧、舜及夏、殷二代至周初之事，大抵所叙的事多本于史鉴，而不敢有所出入。因此，叙写甚为拘束，远不如《三国演义》诸书中的人物之有时写得极为活跃。中国的古代历史，史实本极不可靠，此书更多端附会。民间所知的古史知识多得于此种书，而此种谬误史实的传播，于人民甚有害，非加以矫正不可。此则有望于现在治古史的人之能出来逐条加以补正了。
此书的作者为周游，名仰止，又号五岳山人；又有王鲎字子承的为之作释注。篇首有王赏鲎一篇序，现在附录于后，颇可于此见出作者、释者的见解的一斑。
《开辟演义》者，古未有是书，今刻行之以公宇内。名之开辟者何？譬喻云尔。如盘古氏者，首开辟也，天、地、人三皇，次开辟也，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又开辟也。夏禹继五帝而王，又一开辟也。商汤放桀灭夏，又一开辟也。周又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武王克纣伐罪吊民，则有《列国志》，是又一开辟也。汉高定秦楚之乱，光武灭莽中兴，则有《西东汉传》，是又一开辟也。又有《三国志》、《两晋传》、《南北史》，隋杨坚混一南北、唐太宗平隋之乱则有《隋唐传》，是又一开辟也。宋祖定五代之乱，则有《南北宋传》，是又一开辟也。其间又有《水浒传》、《岳王传》。我太祖一统华夏则有《英烈传》，是又一大开辟也。自古天生圣君，历代帝王创业。而有一代开辟之君，必有一代开辟之臣，如伏羲之有苍颉，黄帝之有风后，尧有舜佐，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禹、弃、契、皋陶、伯益，又有八元八恺，禹有治水之功而兴夏，汤有伊尹以祚商，武丁之于傅说，文王之于吕望，汉有三杰，蜀有孔明，晋有王、谢，唐有房、杜，宋有韩、范是也。至于篡逆乱臣贼子，忠贞贤明节孝，悉采载之传中，今人得而观之，岂无爽心，而有浩然之气者诚美矣。然未有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夏、商、周诸代事迹，因民附相讹传，寥寥无实，即看鉴士子，亦只识其大略。更有不干正事者，未入鉴中，失录甚多。今搜辑各书，若各传式，按鉴参演，补入遗阙。但上古尚未有文法，故皆老成朴实言语，自盘古氏分天地起，至武王伐纣止，将天象日月山川草木禽兽，及民用器物婚配饮食药石礼法，圣主贤臣节妇，一一载得明白，知有出处而识开辟至今有所考，使民不至于互相讹传矣，故曰《开辟演义》云。（靖竹居士王鲎子承父书于柳浪轩）
此书坊刻本不少。我所见石印本已有二种，一为宣统三年印的大字本，一为小字本，又木版本只见有小型的坊版一部，明刻原本，未见。
二 《五代平话》
《五代平话》不知为何人所作，近毗陵董氏诵芬室据宋残本景刊。“演义”之传于世者，当以此书为最古。此书虽未如后来诸演义之分回目，然体裁与他们甚相同。大约后来的《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诸书俱是导源于此书或与此相类的书的。全书凡十卷，计《梁史平话》二卷，《唐史平话》二卷，《晋史平话》二卷，《汉史平话》二卷，《周史平话》二卷。今本颇多残缺。《梁史平话》及《汉史平话》俱缺其下卷，《梁史平话》又缺目录；《晋史平话》则缺目录之半页，又缺上卷的第一页。此书所叙诸大事皆依据于《五代史》，所写的人物也大多数是历史上的人物。但于小节及琐碎的地方每多加意烘染，又引用许多民间的故事，因此使她不仅仅成了一部史书的通俗演义，而且带有小说的趣味。她开头先叙各时代重大的史迹，自开辟时起，至唐末为止的历史上的大事都约略的说了一遍，然后才入王仙芝、黄巢、朱温等起义的事。在这一段里，叙朱温微时事甚详，已算入了《梁史平话》的正文。这一种的体裁，后来的许多演义也都模拟着她。历史叙黄巢赴举及下第事不过提了几笔而已，在此书，则叙述这事甚为详细：
乾符二年，朝廷降诏兴贤，黄巢一见，心中大喜，“这是男儿立功名之时”，真是：
降下一封天子诏，惹起四海状元心。
黄巢一日辞了爷娘，选下了日，直往大国长安赴选，黄巢登程后，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来到长安，讨一个店舍歇泊。明日到试院前打探试日分，到试场左侧，已知得日分了，归歇泊处来。等候得赴试日已至，同士子入试场，把十年灯窗下勤苦的工夫，尽力一战。试罢出试院，等候开榜。等至三日，更无消息。黄巢意中惊疑，未免且去探榜。行得数步，探听得试院开榜了。却是别人佐了状元，别人佐了榜眼，别人佐了探花郎。黄巢见金榜无名，闷闷不已，拈笔写着四句……黄巢因下第了，点检行囊，没十日都使尽。又不会做甚经纪。所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那时分又是秋来天气，黄巢愁闷中，未免题了一首诗，道是：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徽，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题了这诗后，则见一阵价起的是秋风，一阵价下的是秋雨，望家乡又在数千里之外。身下没些个盘缠，名既不成，利又不遂。……
又叙刘知远的母亲改嫁及他幼年赌博游荡事，也十分详细。写刘知远与李三娘的离合，又是后来著名的剧本《白兔记》所本的。由这几个例里，可见这一部之非是一部干枯无味的历史演义，如《开辟演义》及《二十四史通俗演义》之流了。
这部书，我所见的有两个刊本：一即诵芬室的景宋残本的刊本，一为商务印书馆印的《宋人平话四种》本。商务的一本，乃是完全依据于董氏的刊本的。
董氏刊本之后，有近人曹元忠的一跋，兹附录于后。
宋巾箱本《五代史平话》，于梁、唐、晋、汉、周，各分上下二卷，惜《梁史》、《汉史》皆缺下卷；虽上卷尚存回目，而《梁史》已夺去数叶，不能补矣。元忠于光绪辛丑游杭，得自常熟张大令教伯家，以压归装。顾各家书目，皆未著录；博访通人，亦惊以为罕见秘籍。偶忆《梦粱录》小说讲经史门有云：“讲史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有戴书生、周进士、张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机山、徐宣教。”疑此平话或出南渡小说家所为，而书贾刻之，故目录及每卷首尾辄大书新编五代某史平话也。惟刊自坊肆，每于宋讳不能尽避，其称魏征及贞观处，则皆作“魏证”、“正观”，要亦当时习惯使然。是书近为吾友武进董大理授经景刊行世，写刻之精，无异宋椠。他日藏书家或与士礼居本《宣和遗事》并传乎？宜统辛亥六月，吴曹元忠跋于京邸之凌波榭。
三 《新史奇观》（一名《顺治过江》）
《新史奇观》一名《顺治皇过江全传》，乃叙明末清初李自成起义和清兵入关的故事。所叙的事，大概都依据史书，所以没有什么小说的趣味。作者不知真姓名，仅题为蓬蒿子编，大约是清初或清中叶的作品。又有申江居士的一序。亦不署年月。全书分四卷，凡二十二回。先叙阎罗王一日勘狱，见有八千零六十三万罪囚，罪深业重，应受重罚，便上本奏闻玉帝。玉帝差九天清狱曹并法勘司，会勘这许多罪人，判定应在刀兵劫内勾销，仍该冥司判生人道。同时并遣月孛、天狗、罗睺、计都好杀诸神降生人世，使他扰乱乾坤，东冲西撞，要见积尸成阜，流血成河。这时正是人间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元旦，天降大雪，有四五尺厚，积雪之上有巨人足迹及牛马脚迹，约有尺来深，这许多足迹即因诸杀星从天上投生人世经过各地的缘故。此后便叙李闯出世及他少年时事迹，又叙李岩遭贪吏压迫面去投李闯的事。又叙宋献策及牛金星诸人都来聚义，李闯声势大振，终于攻下了北京，崇祯帝悬梁自杀。后来吴三桂到关外去请兵泄愤，连败李闯。李闯的诸将，又自相猜疑，自相摧残。李岩是他们当中最好，最有智谋的一个，也被牛金星所谗杀。于是天下大势遂去。清兵遂得以扑灭李、张诸人而统一了中原。至于叙福王在江南建号，清兵过江攻下南京，把全个中国都收在清国统治之下的事，却只用最后的二页半的篇幅来写。所以此书题为《顺治过江》，是很牵强的。她的叙述的中心乃在李闯而不在清兵；乃在前半的中原扰乱的事迹，而不在后半江南失败的故事。此书写李自成方面的军师宋献策，并不甚着力，却甚着力于叙进士任流，他屡屡的献计于当时重臣及军帅，而俱不蒙他们的采纳。作者对于这些计策的不见实行，是十分惋惜的。
像这种的史事，是应该写得很热闹，很活泼，很动人的。但此书的作者却并没有什么可以动人的叙写才能，所以写得并不活泼，并不使人感得十分的有趣。不如《隋唐演义》，更不如《三国演义》，不必说比《水浒》了。其重要的原因，乃在叙述过于简单，太求合于历史，而忘其为小说。其所以尚盛传于今者，完全因其所叙事实的热闹，而不在于作者的叙述的好。许多“演义”，大约都有此弊。
此书的版本极多，就我所见的已有五种不同的版本，有三本是木刻的，有二本是石印的。
新史奇观序
古今良史多矣，学者宜博观远览，内悉治乱兴亡之故。既以开广其心胸，而又增长其识力，所裨良不浅矣。至于稗官野史，纪事阙而不全，抑且疑信参半。然其中亦可采撮，以俟后之深考，好古者犹有取焉。乃世有淫词小说，实为无稽之谈，最易动人听闻，阅者每至忘餐废寝。盖人情喜荡佚而恶绳检故也。而犹镌来一编以流传人口何也？吾尝谓天下之深足虑者，淫哇新声，荡人心志。其于治乱兴亡之故，漫无关系。此特以供间里谈笑，优偃戏侮之资。大雅君子宁必遽置勿道也。《新史奇观》梓来，因论次及此而书为序。
申江居士书
四 《铁冠图》
《铁冠图》与《新史奇观》相同，也是叙明末清初，李自成、张献忠的起义，和其后被清兵所灭的事。所叙的故事始终和《新史奇观》完全相合。其所以名为“铁冠图”者，盖因朱元璋初定天下时，有铁冠道人作一歌：“东也流，西也流，流到天南有尽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好世界。”又绘图画三幅献于元璋，其后一一皆验，故著者把“这部书名为《铁冠图全传》，而即为《铁冠图》注解亦妙。”
全书共四卷，凡五十回。叙述较《新史奇观》为详。颇着意描写琐事，亦多采用野史笔记的记载。其与《新史奇观》大不同者有：
一）《新史奇观》写李闯先聚众起义，后来宋献策方来投他。此书则叙宋献策先识李闯于微贱之时，称他为真命天子，并代他划策，招集英雄亡命起事。
二）宋献策在《新史奇观》中并不重要，在此书则为一个极为重要、极有智谋的人物。
三）李岩在《新史奇观》中，叙他因被贪吏迫害而投李自成，在此书，则写他被他们说动而与他们相合。李岩之死，在《新史奇观》中，乃是被牛金星所谗害，在此书中，则为被费宫娥所刺死。李岩在《新史奇观》中很重要，在此书却变得不甚重要了。
四）李闯杀害父母事，《新史奇观》中不载，而此书乃叙因李闯欲急葬其父母以应天命，于是悄悄的用毒药把父母害死了。又米脂县县官边大绶发掘李闯祖坟事，在此书也叙得很详细，而《新史奇观》中则无之。
五）此书添出阎法的儿子阎如玉来，写得很活泼，且把他串插于全书之中，似以阎法妻被李闯所杀为全书之起，以如玉替母报仇，杀死李闯为全书之结。这个人是史书上所无的，也是《新史奇观》中所无的。
六）洪承畴在此书中屡见，屡叙他与李闯交战，《新史奇观》中亦无此事。
其他种种彼略此详的地方，不能一一举出。此书较之《新史奇观》，实更近于近代的所谓“历史小说”。且读之较有活气，取材也更广泛。然如以史实论之，则此书所载，有许多不如《新史奇观》所载之翔实。如《明史·李自成传》，言：“平阳李岩者，故劝自成以不杀收人心者也。及陷京师，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又独于士大夫无所拷掠。金星等大忌之。……阴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因谮其欲反。自成令金星与岩饮，杀之。”正与《新史奇观》所叙相合，而此书所叙则完全与史所言不同。又如此书叙洪承畴督师围李闯于松山，亦全无根据之谈。松山远在锦州，洪承畴尝被清兵围于此，非洪承畴之围李闯于此。
此书叙写李闯、张献忠诸人，完全是以厌恨的态度去叙写，完全当他们是贼，是恶汉，是扰乱者。《新史奇观》的叙写态度，却没有此书的偏颇。
此书的作者，不知何人。创作的时代大约总在清初。也许较《新史奇观》为略后些。我所见的此书的版本不多，也没有得到好版本。只有石印的一本，是没有序和著者的名字的。
五 《前七国志》（一名《孙庞演义》）
《前七国志》，一名《孙庞演义》，叙战国时孙膑与庞涓斗智之事。孙庞斗智是民间盛传的故事之一；现在，许多农夫、工人还都十分的喜欢听人说这个故事。舞台上也时有关于这个故事的戏剧在演唱着。所以孙膑、庞涓之名，也如《封神传》中之姜太公、李天王，《三国志》中之关羽、张飞之类的人一样，无论什么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这部小说，著者之姓名不详，著作的年代亦未能考出。全书共分四卷，二十回。 自白起攻燕，孙操兵败，其子膑因自请到鬼谷子那里学兵法起，至孙膑大破魏师，活捉庞涓，报了刖足之仇止。这个故事的大纲是根据司马迁的《史记》的，然而中间增加了不少烘染之处，又增加了不少创造的人物。下面是这部小说的故事的大略。
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各据一方，互相争霸。燕王招孙武之子操为驸马，生了龙、虎、膑三子。后来，孙操起兵攻秦，被白起施计杀得大败而回。操回家闷闷不乐。幼子膑便自请到云梦山鬼谷子那里学习兵法，二载三年回来，便可报仇。孙操只得许他前去。他在途中，遇见了魏人庞涓，也是要到鬼谷子那里求学的。二人便结为兄弟同行。庞涓处处要占便宜，欺负孙膑。他俱作不知，不去较量。他们在鬼谷子那里三年，庞涓学成先回。孙膑再在那里三年，鬼谷子把未曾授庞涓的异术，如八门遁法、呼风唤雨、翦章为马、撒豆为兵之类，都授给孙膑了。庞涓下山，在魏用事。尝统兵大败齐将田忌，因得大用，魏王并招他为驸马。道士王敖说庞涓迎孙膑下山。孙膑至魏，二人斗阵，涓被膑所败。庞涓心中不乐，忌孙膑才能竟出己之上，每日想以计杀他。一日，他诬奏魏王，说孙膑欲反。魏王果听他，下令杀膑。膑临刑叹道：“我空有八门遁法，三卷天书，救不得眼前一死。”庞涓听了，欲得他天书，便奏过魏王，赦了他死罪，只刖去他的双足。庞涓因留他在家，嘱写天书，欲待写毕天书再杀他。孙膑诈疯，因此得脱于难。后设计逃出魏都，入齐，居于田忌家。因收服大盗袁达，甚为齐王所信任。齐相邹忌的次子，因与膑争娶苏代的女儿，被膑设计将苏小姐娶去。因此忌与膑不和。后来，庞涓攻打诸国，孙膑同田忌出来，用计败了他，并围困魏都。魏王使人以重宝到齐王处求和，并送千金给邹忌，叫他劝齐王招孙膑兵马回国。齐王果然下令收兵。孙膑回国后，诈病而死，实则死者非他，乃是一个用术变成的纸人。庞涓知孙膑已死，十分得意。三年之后，他便出兵攻打韩国。韩国十分危急，遣人求救于齐。孙膑便又出来，与田忌统兵出救。在途中擒了魏太子毕冒。庞涓回兵救之，孙膑便用减灶法以诱他。庞涓果为所诱，追到马陵道，见大树上挂着一灯，上写六个大字道：“庞涓死此树下。”涓知中计，已来不及退去了。孙膑擒住他。又会齐七国诸王；在毛头滩斩了庞涓。孙膑刖足之仇至此始得报复。他功已成，仇已报，便告退回燕，见他的父母。一夕，他忽不见。或言是鬼谷仙师来度他出世的。
这部小说，文辞极浅陋，远不及《三国志》、《封神传》、《列国志》及《隋唐演义》。一切事实的大要，虽与《史记》不差多少，然所加的许多烘染的材料，都极浅薄无聊，可使人发笑。如写孙膑直成了一个术士，凭了他的未卜先知，呼风唤雨之技，简直无所不能。写庞涓也处处都形容他的阴险、凶恶，完全不似一个有心计的人。像这种的故事材料，如能运用得好，本可以成为很好的一部历史小说，可惜作者的伎俩太坏了。以如此的好材料本可以不必杂入许多超自然的神怪的事迹的，作者却偏要处处杂入，这是他失败的大原因。而他的描写能力又不好，每个人都被他写成不大有生气。所创造的人物，如孙操、孙龙、孙虎、瑞连公主、王敖、袁达之类，都是从《隋唐志传》及其他民间小说里掇拾取来的。三擒袁达的一节，他似钞袭《三国志》七擒孟获的数回。最可笑的是，孟尝君的门客冯驩，乃被作者写成一个会驾席云，往来空中的人。七国君主乃时时因小事打降表，年年进贡。一切都觉得写的太儿戏了。还有许多姓名及事实与《史记》不同的，如魏太子被擒的，是名申，不是名毕冒，庞涓乃自杀而死，并非在什么毛头滩斩首。在许多“演义”中，这一部实可归在水平线下的一类中。
这部书我所得到的只是一部木版的及一部石印的小型本。不知坊间还有没有较好的木版大字本。
六 《后七国志》（一名《乐田演义》）
《后七国志》，一名《乐田演义》，乃叙乐毅灭齐及田单复齐的故事。自燕王哙让位于子之起，至田单复齐，乐毅仕赵为望诸君止，共分四卷，十八回。此书虽名《后七国志》，然与《前七国志》体裁绝不相类。二书似非同出于一人之手。前志文笔粗陋，满纸都是鬼神奇迹。后书则文辞整洁，颇着意于人物的描写，且事实多依据于史传，毫无神异的故事杂于其中。所以在文艺价值上讲来，后志胜于前志不止数十倍。后志的开端说：“在七国前时，出了一个异人，叫做孙膑，与魏国庞涓赌斗才智，因出了一个奇计，将庞涓诱斩于马陵树下，故天下皆闻知孙膑之名。此一段故事，已有传述，无庸再赘。”由此数语看来，似后志之写作，乃在前志之后，惟不知“已有传述”之语，是否即指前志而言耳。
《后七国志》作者姓名及著作年代俱未详。但全部故事完全是由《东周列国志》的第九十五回“说四国乐毅灭齐，驱火牛田单破燕”放大了的。但《列国志》流传已久，有好几种明刻本。此书之作，可能在明代前后。
此书的故事，大约如下：燕王哙信任其相子之，自己不理国事。子之力大无穷，又工心计。使人说燕王哙以尧、舜让位的盛举，燕王哙便以燕国让于子之。子之肆虐于国中，太子平与郭隗同逃于无终山避难，齐宣王闻得这个消息，便差匡章帅师伐燕。燕兵纷纷降齐。子之虽勇，也终于为齐兵所擒，解到齐京处死。燕王哙在宫中闻知齐兵入城，也自缢而死。匡章在燕都，并不恤民，终日宴乐，燕民怨之不下于子之。于是寻得太子平，乘齐兵不备，攻入玉田，即位为王，是为昭王。燕城纷纷叛齐，匡章只得逃回齐国去了。昭王复回燕都，召贤恤民，誓雪大耻，任赵人乐毅专政。乐毅训民教兵至于二十余年，乃出锐师，并约秦、赵、韩、魏四国之兵，一同攻齐。这时是齐湣王在位。齐兵抵当不住，湣王逃归临淄。乐毅谢去四国之兵，独进齐境，收服了七十余城，临淄亦被攻下。湣王逃出国外，因尚自居于天子的地位，致激起诸小国的怨怒，俱不肯容他。不得已又奔回齐之莒州。他求救于楚，楚使淖齿率师来齐。不料淖齿却通于燕师，杀了湣王。他欲自立为齐王，且肆虐于齐民。于是王孙贾集合市民，杀了淖齿。楚兵俱逃去，王孙贾遂求得太子田法章立之。这时，齐地已尽为乐毅所得，未下者惟莒州及即墨二城。莒州为齐王所居，即墨为田单所守。田单甚有智谋。后来，燕昭王死，太子惠王立，听信谗言，使骑劫代乐毅为将。乐毅奔赵。田单遂用火牛计，大破燕兵，杀了骑劫，尽复了齐城。燕惠王至此颇悔不用乐毅之过，遂使人复召乐毅。但毅在赵已封为望诸君，不肯回燕。惠王便封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自后乐毅“往来燕、赵二国，犹如一家”。
这部小说所叙的故事，几无一事无所本。大都是《战国策》、《史记》、《新序》里所有的。惟间有几处不同的，如乐乘在毅子乐闲之时才出现，而此书则叙乘为毅之前锋，战功甚著；又守聊城之燕将，后因鲁仲连之劝而自杀者，《国策》、《史记》俱不载其名，此书则名他为乐和，且以他为乐毅之侄。然这种与书传异同之处，究竟不多，较之《前七国志》则此书几可算是事事有征的了。
此书亦未见旧刻本，我所有者为坊刊本及石印小字本。
七 《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是一部继续于《封神演义》之后，而叙周平王东迁，至秦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史事的“演义小说”。因为要追叙平王东迁之故，于是便先叙周宣王时褒姒出生及后幽王因宠褒姒而致被申叔召犬戎入寇，幽王被杀等事。全书共二十七卷，又首卷一卷，共一百八回，在一切演义小说中，没有比这部小说所叙的故事更复杂，更变化得多的了。《五代史平话》，共为五部，不过叙五代数十年之事，《三国志》亦不过叙数十年间蜀、吴、魏相争之事，《飞龙传》之类，则所叙的年代更短，所写的人物更少了。只有这一部小说，人物是特别的繁多，事实是特别的复杂，任取其中的一段，都足以放大而成为一部独立的历史小说。（如前后《七国志》二书，便都是取其中的一段事放大为一书的。）春秋诸国是战争、内乱、盟约无年不有的，到了战国，则杀伐攻守，合纵连横，更是十二分的热闹。因此，这部小说较之别的演义小说有了一个好处，便是没有一件事是假造的，都是从《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诸书中取来，而加以联串的，恰似一部用白话来写的历史。蔡元放在《列国志读法》上说：“如《封神》、《水浒》、《西游》等书，全是劈空撰出，即如《三国志》，最为近实，亦复有许多做造在其内。《列国志》却不然，有一件，说一件，有一句，说一句。连记实事也记不了，那里还有工夫去添造。”但因此却也有一个坏处，便是：事实太复杂，人物太多，使读者如走马看灯，草草而过，只算是一部白话历史，却不能算是真正的小说。蔡元放说：“《列国志》是一部记事之书，却不是叙事之书。”这句话真是不错。蔡氏又说：“《列国志》全是实事，便见得一段一段，各自分说，没处可用补截联络之巧了。所以文字反不如假的好看。”这也是这部书不能使人对她有对《三国志》、《西游记》之同样爱好的一个原因。所以严格说来，此种“记事”的书，似难归之于小说之列。
这部书的作者，并未署名，卷首只有乾隆十七年七都蔡元放字梦夫的一序，及读法，以后每回都有他的评语。他在序上也并未提出是何人所作的。他的读法最后有说：“《列国志》中，谬误甚多，在《左传》、《史记》俱言宋襄夫人王姬，欲通公子鲍而不可。旧本乃谓其竟已通了，又说国人好而不知其恶。此事关系甚大，故不得不为正之。……此类甚多，不能遍及也。”盖在蔡氏评本之前，原已有一种《新列国志》，为万历、崇祯间之大才人冯梦龙所作。这部《东周列国志》就是《新列国志》的翻刻本，而加以蔡氏的评语的。而在新志之前，则更有《列国志传》一书，即蔡序所谓“旧本”者是。惟旧本之著作年代不可考。大约蔡氏的评本，在乾隆以后，已是一部定本了。不仅旧本已废，不易得见，即《新列国志》也为此评本所蔽而少人知之了。
这部书版本极多，我所见的有朱墨套印本，有大字本，又有石印本、铅印本等。
八 《隋唐演义》
《隋唐演义》原名《隋唐志传》，后由褚人获改编过。原本系叙隋唐二朝史事，始于隋宫翦采，而止于唐之末年。但褚本则始于杨坚的篡周平陈，而终于唐朝安禄山之乱。据褚人获的序说：“《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则此书原本，流传于世已久。褚氏所说的罗氏，大约就是罗贯中，然这个《隋唐志传》，今已不易得见。今所流传者，乃褚人获就《隋唐志传》而改作的《隋唐演义》。原本与改本的最大的差别，则在：原本叙隋炀帝事，始于隋宫翦采，而叙唐事，则止于唐末（“铺缀唐季一二事”）；改本则始于炀帝的出生，而止于明皇之追念杨贵妃。改本是以隋炀帝为中心人物的，原本则似是就史书敷衍以成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中心人物。
原本的回数，不知若干，改本则分十卷，共一百回，所叙隋炀帝、唐明皇的故事，多采之于史传及唐宋人所作的《杨贵妃外传》、《隋遗录》等书。改本中最奇特的，且为全书的前后线串的，是隋炀帝与朱贵儿的再世姻缘事，这是原本所无，而褚人获依据袁箨庵所藏的说此事的一部逸史而添入的。隋炀帝知朱贵儿割臂疗他的病事后，便在马上与朱贵儿誓为世世夫妻。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朱贵儿亦骂贼而死。后朱贵儿转世为唐明皇，炀帝转世为杨贵妃，果然再为夫妻。有了这个故事，《隋唐演义》的前后两大段，便可打成一片。但中间叙秦叔宝、尉迟恭以及武则天诸人的事，却把这个故事生生的截成两段了。因此，此书的顶点，便与一般“演义小说”一样，竟混乱得不可见了。这书的大失败即在于此。至于此书的情调，也绝不能一贯。一面叙隋宫故事，仿佛有点像后来的“大观园”，一面却叙草莽英雄故事，很像《水浒》。你看这两种极端的情调，如何能融合于一书之中呢？这又是此书的一个失败点。至于就描写的技术而言，自然是不及《水浒》，不及《红楼梦》，且似亦不及《三国演义》。至于较之《东周列国志》等，则又高出不少。此书改本完成于康熙乙亥冬十月。我曾见到一部乾隆间的刻本。其他如遗光时的小宇本，近来的铅印、石印本，亦俱有之，不能一一举出。
九 《说唐传》
《说唐传》是叙秦叔宝、尉迟恭诸人的始末的，开始于周之平齐，秦叔宝父秦彝之尽节，止于唐太宗之削平诸雄，统一天下。全书共三卷，六十八回。此书是系就《隋唐志传》而加以增改，使之更为通俗者。在小说的技术上看来，此书较之褚人获改作的《隋唐演义》实高明不少。第一，书中有中心的人物，处处离不了写瓦岗的几位英雄，第二全书情调非常统一。但在文辞及描写一方面，却是过于草率、浅陋。如以李元霸为第一条好汉，宇文成都为第二条好汉等等的见解，尤为使人好笑。所写的英雄，虽没有《水浒传》中诸人之被写得发须如见，却也各有个轮廓，使读者还认得各个人的性格与行动。
此书的出现，以我猜断，是在《隋唐志传》流行于世之后，而褚人获未将《志传》改作之前，这有好几个证据：（一）细读此书，显然可见是依据《志传》而改作的，（二）此书第八回之末说，“那叔宝的箭，是王伯当所传，原有百步穿杨之功，若据小说上说，罗成暗助一箭，非也。”此处所谓“小说”，自然是指《隋唐志传》而言。因《隋唐志传》上恰是写罗成暗助叔宝一箭的。（三）此书第四十四回叙李世民被囚于李密狱中。李密大赦天下的诏书上，注明“不赦李世民”，而魏征、徐茂公却将“不”字竖出了头，下添一画，改作“本”字，因此世民得以出狱。演义却说魏征他们商量，改本字不妥，只得由徐义扶带了世民逃走。这又显然是褚人获看了《说唐传》之后才如此说的。
此本中的人物，较《志传》添入了不少；如宇文成都、裴元庆、李元霸、伍云召等，都是《志传》上所无的。此书有好几种石印本，亦有旧刻本。
十 《说唐小英雄传》（一名《罗通扫北》）
《说唐小英雄传》是《说唐传》的继续。作者不知何人，但与作《说唐传》者未必为一人。文辞较《说唐传》尤为浅陋，叙述也极草率，没有什么生气。此书的出现，也许竟在清之中叶，在褚人获修改《隋唐志传》之后。
此书只有一卷，分十六回。所叙人物，有史书的依据的极少。扫北却是历史上的一段重要事。唐时，突厥强盛，常侵凌中国，李渊至称臣于突厥。及世民即位，乃遣徐绩、李靖等屡破之。贞观四年，绩等遂灭突厥，擒颉利可汗。扫北之事，如此而已。并无太宗被困，罗通拜帅扫北等等。这部书之叙太宗被围，似有些摹仿汉高祖被匈奴围困于白登的一段故事。此书中的主人翁是罗通。前书中的英雄徐茂公、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等也都在场，只多了罗通以及秦怀玉、程铁牛等几位小英雄。她叙说唐太宗即位三年之后，有北番狼主赤壁康王派人来投战书。太宗大怒，以秦叔宝为元帅，他自己及徐茂公也同去。国事托于太子李治及魏征。他们到了第一关，因尉迟恭的儿子尉迟宝林的帮助，把这关打破了。（尉迟恭的妻曾被守关番将刘国桢所掳，尉迟宝林因在番将处长大，这次他母亲叫他认父，杀了仇人刘国桢。）又连破了第二关、第三关。北番定计，将木杨城留给唐兵，番民都移到贺兰山，要用空城计围困唐天子。唐兵因徐茂公阴阳失算，果中其计，茂公差程咬金出城去求救兵。在京小英雄比武争帅，结果，罗通挂了帅，率领秦怀玉、程铁牛、罗仁诸小将，同程咬金去救太宗，他们连破了三关，最后到了黄龙岭。黄龙岭的守将是屠炉公主，她用飞刀将罗仁杀了，又逼罗通定婚。果然赖有屠炉公主的暗中帮助，罗通将番兵杀得四散，解了木杨城的围困。于是北番退守贺兰山。太宗闻知屠炉公主与罗通定婚事，立刻要主婚。但罗通坚执不从，因纪念着她杀他的弟弟罗仁之仇。太宗坚逼他，于是他只得答应了。结婚之夕，他羞骂屠炉公主一顿，她悲愤的自杀了。太宗闻知此事，大怒，欲将罗通斩首。亏得程咬金保救，才得释放。唐兵为了纪念屠炉公主，将所占番地归还他们，两邦自此和好。
此书有各种石印本，亦有旧刻本。
十一 《说唐后传》（一名《说唐薛家将传》）
这部书系继续于《说唐小英雄传》之后，而叙薛仁贵征东之事的。书中的英雄薛仁贵及对方的盖苏文，都是历史上原有的人物。唐太宗于贞观十八年，亲征高丽。十九年，因为围辽东安市城不下，遂班师回国。到了贞观二十一年，又命徐绩率师伐高丽。到高宗龙朔元年，又伐高丽。仍不能克服她。乾封三年，盖苏文死，徐绩又兴师伐之。到了第二年（总章元年），才把她灭了。薛仁贵在历次的征东战事中，功绩极大。薛仁贵之初次出现，在贞观十九年。仁贵，龙门人，为安都之六世孙，名礼，以字行。尝着奇服，大呼陷阵，所向无敌，高丽披靡。唐兵乘之，高丽兵大溃，斩首二百余级。太宗望见仁贵，召拜游击将军。太宗尝对仁贵说：“朕诸将皆老，想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其后仁贵屡有战功。当时人皆以他为“勇冠三军”。大约仁贵的故事在民间是流传很广的。薛家将遂也如杨家将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部小说的中心人物自然是仁贵。她以仁贵为征东元帅，实则仁贵始终未为帅。
这部小说共二卷，凡四十二回。自仁贵出生起，叙至仁贵平辽封王，家庭团圆止。全书故事大略如下。
山西龙门县有富翁薛雄，生一子名仁贵。太宗征北归来，一夜梦有青面獠牙的人追杀他，被一白袍将所救。问他姓名不肯说，却留下一诗。醒后，徐茂公为释此诗，说是白袍将姓薛字仁贵，龙门人，并预言青面獠牙人将在东方作乱，将为仁贵所平。太宗便叫张士贵到龙门县召兵，要得此人。士贵因他女婿何宗宪亦喜着白袍，便以为这梦应着他。这时，仁贵在家长大。父母死后，便专心习武，把一场家产都耗尽了，以至亲戚不理。他愤怒欲自尽，为小贩王茂生所救。茂生荐他到柳员外家做工。柳小姐走过仁贵睡的地方，忽见一只白虎向她扑来，转眼又不见了。遂以衣赠仁贵。后为员外所知，小姐被逼逃出，仁贵亦逃出。二人在土庙相见，遂成了夫妇。某日，仁贵遇见周青，同去投军。张士贵见仁贵之名，吓了一跳，心想：“不料果有此人！”因把他故意赶出。到了仁贵第三次投军，才收了他，做火头军。回报太宗，却说“无此人”。这时，高丽果然起兵与唐反抗，太宗以尉迟恭为帅，自己亲征。仁贵在征东途中，遇见九天玄女娘娘，给他五件宝物，一本白字天书。征东时，他立了许多功绩，张士贵都冒为何宗宪之功。尉迟恭等几次查察，都被士贵瞒过。士贵又把仁贵诱入山谷，欲烧死他，不料又被九天玄女所救，藏于一洞。这里，高丽王设空城计，把太宗围困于越虎城。茂公差程咬金到中国求救兵。罗通为帅，秦怀玉为先锋。怀玉破了盖苏文的飞刀，解了越虎城之围。太宗因出猎，途遇盖苏文，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恰好薛仁贵由山洞出来救了他，宛如他梦中所见一样。这时，太宗才与薛仁贵相见，才知士贵之奸。遂以仁贵为帅。经了许多次大战，仁贵遂灭了高丽。太宗班师回国，杀了张士贵，封仁贵为平辽王。仁贵遂迎接柳小姐到王府，又娶了投军时所救的樊员外之女，并以王茂生为都总管。
这个故事里的仁贵与柳小姐的事情，似脱胎于《白兔记》中刘智远与李三娘事。九天玄女给与天书事，亦似脱胎于《水浒传》宋公明得天书事。史言仁贵着奇服破敌，太宗望见他，才召拜为将军。此书遂从此演出“白袍”事，演出张士贵嫉贤冒功事，演出太宗之梦，又演出屡次欲见仁贵而不能。这些地方，使此书的戏剧的力量增加不少。惟此书叙“空城计”事，与扫北中所遇的恰是一样，读之极感雷同。如果此二书是同一个作者所著，则此作者殊觉笨拙。如果此二书非一个作者所著，则作后书者的摹拟的本领，亦殊为笨拙也。全书因之失去趣味不少。此书文辞之浅陋亦与《说唐》前二书相同。
此书作者未知何人，我所见有石印本及旧刻本。
十二 《说唐征西传》
《说唐征西传》系继续于《说唐后传》之后而叙薛家将的始末的。开始于薛仁贵的征西，而止于李旦兴师灭韦后，薛府团圆。所以这个《征西传》的名称，只能包括前半部，不能包括后半部。此书中的人物，大多数是创造的。如薛丁山、樊梨花、薛刚等都由作者由想象中创造出来的。
此书共六卷，九十回。所叙故事大略如下。
薛仁贵平辽后，安居于山西。太宗叔李道宗的妃张氏，系张士贵之女，欲为父报仇。遂逼道宗设计陷害仁贵。道宗控仁贵谋杀其女。太宗大怒，囚他于天牢，几次欲杀，都为程咬金等所救。三年后，徐茂公才保他出狱。这时西番哈迷国元帅苏宝同打战表到唐朝。太宗大怒，兴师西征。拜薛仁贵为元帅，李道宗、张妃俱赐死。唐兵一路上连胜，到了锁阳城。苏宝同用空城计，太宗驾临被围困。秦怀玉等俱被宝同飞刀所杀，仁贵亦为他飞镖所伤。太宗只得遣程咬金去求救兵。仁贵子丁山，受王敖老祖道法，这时受命下山救父，遂挂帅统兵西征。丁山在途被山寇窦一虎、窦仙童兄妹所擒。仙童与丁山成婚。一虎如《封神传》中之土行孙，会地行法。他们大破番兵，解了锁阳城之围。太宗遂回驾返京。苏宝同得了飞钹和尚、铁板道人之援，又来围困锁阳城。群将连败，窦一虎为和尚所捕。他是王禅老祖之徒，老祖知他受难，又叫徒弟秦汉去救师兄。他们又大破番兵，宝同、飞钹和尚俱逃去。后番后来出战，丁山被追，亏得陈金定救了他，二人又结为夫妇。唐兵离了锁阳城，到了寒江关。女将樊梨花有道法，捉得丁山，欲与为婚。仁贵答应了，丁山只是不肯。经了许多次的波折，二人才得终于成了夫妻。唐兵得了樊梨花之助，遂平了西番。后梨花生了一子，名薛刚，在京城闯了许多大祸，致薛家全家被武后所杀，只逃了薛刚、梨花、薛蛟等。以后薛家将保护中宗复位，薛家也重复团圆。韦后杀中宗，薛家将又助李旦兴师，杀了韦后。
此书的空城计一段，又是抄袭《扫北》、《征东》的写法，读来很使人生厌。最好的地方，是叙仁贵数次被缚出斩，及丁山三休樊梨花的几段。但文辞总是很浅陋。此书中超自然的事实极多，如后半部写二教斗法，摆诸仙阵等，都是抄袭《封神传》的。
此书的作者不知何人，也不知是否即为《说唐传》、《说唐后传》的作者所作。但此数书，文调很连贯，据我猜想，大约是一个人所作的。
此书有石印本及旧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