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二,《清平山堂话本》——三,《京本通俗小说》——(附)万历版话本四种——(附)《绣谷春容》——四,《古今小说喻世明官》(?)——(附)别本《喻世明言》——五,《警世通言》——六,《醒世恒言》——七,《拍案惊奇》——八,《拍案惊奇二刻》——九,《今古奇观》——(附)《觉世雅言》——(附)《燕居笔记》——十,《石点头》——十一,《西湖二集》——十二,《醉醒石》——十三,《拍案惊奇三刻》——(附)《二刻拍案惊奇》别本——十四,《二刻醒世恒言》——十五,《觉世名言(《十二楼》)——十六,《豆棚闲话》——十七,《欢喜奇观》——十八,《照世杯》——十九,《西湖佳话》——二十,《娱目醒心编》——二十一,《西湖拾遗》——二十二,《二奇合传》——二十三,《今古奇闻》——二十四,其他伪本
引言
“话本”为中国短篇小说的重要体裁的一种,其与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故事的区别,在于:她是用国语或白话写成的,而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则俱系出之以文言。但这也不是他们严格的区别。用文言组成的作品亦有窜入“话本集”中的,象《清平山堂话本》中的《风月相思》。而“传奇”笔记,也有偶然使用白话之处。但他们究竟是一种例外。又,“话本”的结构,往往较“传奇”及笔记为复杂,为更富于近代的短篇小说的气息。不过,也有十分陈腐的布局,与最坏的叙述佳人才子之故事的“传奇”不相上下的。
话本的来历是很古远的,其盛行当在北宋末年以至南宋年间,而其起源当更在其前。据灌园耐得翁的《都城纪胜》,吴自收的《梦粱录》等书的纪载,南宋时代的说话人,有说小说,说讲史的几个大派别。而在“小说”一门中,又有:(甲)烟粉灵怪传奇,(乙)说公案,(丙)说铁骑儿等诸细目。这些说话人,各有其“话本”——大概便是他们说书的底本——象《西山一窟鬼》、《志诚张主管》等便是“烟粉灵怪传奇”一流,象《简帖和尚》、《错斩崔宁》等,便是“说公案”一流,独“说铁骑儿”之例,则不多见。当时说书先生们对于说讲史,大约便是讲说长篇的;对于说小说,大约便是每次或二次便可以说毕的短篇。因为话本是说书的底本,所以他们的口气便是针对着听众而讲说的第二身称,恳恳切切,有若面谈。这是其体裁中最特异的一点。
更有特异的一点,是:他们在开头叙述正文之前,往往先有一段“入话”以为引起正文之用。“入话”之种类甚多。有的先之以“闲话”或“诗词话”之类,象《碾玉观音》之闲论咏春之诗什。有的即以一诗或一词为“入话”,象《柳耆卿诗酒玩江楼》之以“谁家柔女胜姮娥,行速香阶体态多”一诗引起。有的以与正文相同的故事引起,以增“相互映照”的趣味,象《错斩崔宁》之以魏鹏举因与夫人戏言,而“撒漫了一个美官”的故事,而引起“一个官人,他只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的正文。有的更以与正文相反的故事作为“入话”,以为“烘托”或加重讲说的局势,象《刎颈鸳鸯会》之以“赵象知机识务,事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的一段故事,来引起“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的一篇正文。
“入话”的为体,大概不外于上面的四种。但“入话”的作用,到底是如何的呢?她决不会是无谓的、无目的的摆放在正文之前的。其成因,一定是很有一种实际应用的目的在着的。我以为“入话”的作用,并不奥妙,其所以产生的理由很简单。原来,“话本”既是说书先生的“底本”,我们就说书先生的实际情形一观看,便知他不能不预备好那末一套或短或长的“入话”,以为“开场之用”。一来是,借此以迁延正文开讲的时间,免得后至的听众,从中途听起,摸不着头脑;再者,“入话”多用诗词,也许实际上便是用来“弹唱”,以静肃场面,怡悦听众的。这正和今日弹词家所用之“开篇”,剧场上所用的“开场锣鼓”,其作用没有二致的。
在话本的正文里更附插着不少的诗词。这些插入的诗词,似乎也不是没有什么作用的。象《快嘴李翠莲》之以韵文为主体而组织成一篇话本,那当然是少见的例子,不足引来为“插诗”的作用的说明。但由此也可见,话本,是尽有以“可唱”的韵文组织而成的可能。在《刎颈鸳鸯会》里,我们又见到“插词”的真正作用。“说话人”在开头便道:“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合(据《清平山堂》。“合”似应作“令”为正。)十篇击(“击”应作“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云云。以后每遇插入《醋葫芦》小令之处,便说道:“奉劳歌伴,再和前声。”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消息,可以使我们知道,当时“书场”的组织,是很复杂的。于主讲人或说书先生之外,还有所谓“歌伴”者,专以弹唱“插词”为事的。但“歌伴”云云,仅见于《刎颈鸳鸯会》,未见他证。更有可能的事,在场面较小的书场上,似乎说书先生他自己便更担负着“歌伴”的责任。当他敷演了一段话之后,意欲加重装点,并娱悦在场听众,便拿起乐器来,自己来弹唱一段插词。这种情形是很可以由我们在今日的说书、滩簧、弹词等演场上见到的情形想象出来的。最普通的“插词”的办法,是以“但见”或“怎见得”、“真个是”、“果谓是”之类的话,引起一段描状的诗词。象《杨温拦路虎传》(《清平山堂本》)中,有一段话是:“这大伯也不是平人。等到次日天晓。怎见得?
残灯半灭,海水初潮。窗外曙色才分,人间仪容可辨。正是一声鸡叫西江月,五更钟撞满天星。”
又有一段话是:“杨温随他行得二里来田地,见一所庄院。但见:
冷气侵人,寒风扑面。几手席屋,门前炉灶造馒头;无限作□(原文此处为“□”),后厦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悲风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时听杀人声。”
这些,都是“插词”的好例。在《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诸“讲史”及长篇小说里,也插有不少此类的诗词,其作用大约都是相同的。但到了后来,“小说”与“讲史”的话本已不复是当场演说的实际的底本之时,这些“插词”却仍然被保留着,未为拟作者所舍弃。他们也许已完全不明白“插词”的实际上的应用之意,竟习焉不察的沿用了下去,为古代的“话本”留一道最鲜明的拟仿的痕迹。
最古的话本并不曾包含有什么特殊之目的。他们的作者们,只是以说故事的态度去写作的。他们并不劝孝,也不劝忠。他们只是要以有趣的动人的故事来娱悦听众。但到了后来,话本的写作却渐渐的变成有目的的了。当他们不复为当场的实际上的使用物时,当他们已被把握于文人学士的手中,而为他们所拟仿着时,话本便开始的成为文人学士们自己发泄牢骚不平或劝忠劝孝的工具了。这些后期的话本,充满了儒酸气,道学气,说教气,有时竟至不可耐。初期的活泼与鲜妍的描绘,殆已完全失之。这些后期的著作,最足代表的,便是李渔的《十二楼》及更后来的《娱目醒心编》。
最古的话本,只是敷演着各地的新闻,社会的故实,当代的风光,所以其描状与谈吐,都是新鲜的、逼真的,具着多量的时代的与地方的色彩与背景的。间或有叙及古代之事者,却极为少数。但到了后来,当代与当地的新闻,却已不屑为那些拟作话本的文人学士们取来作为“劝惩”之资的了。他们间亦有取材于哄传一时的新闻传说的,但为数究竟绝鲜,且其描绘的态度,也是很辽远而不亲切的。因了他们之喜以古代的古人之事为题材,所以内容便渐形枯涩无聊,叙述便渐趋隔膜而不真实。初期话本中的真朴自然的气氛,至此又全然的消失了。
总之,话本由实际上的应用,而变作了非应用的拟作,其命运本已日趋于下流。到了乾隆间,《娱目醒心编》的刊布,话本的制作遂正式告了结束,话本的作者也遂绝了踪影。
话本之流行,其初原是各自为篇的,有若今日流行各地之小唱本、小剧本,也有如元明间流行之南北剧本。万历间,熊龙峰刊行之《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四种,也仍是各自单行的。钱曾《也是园书目》里,所记的宋人词话十二种:
灯花婆婆 风吹轿儿 冯玉梅团圆 种瓜张老 错斩崔宁 简帖和尚 紫罗盖头 山亭儿(“山”原作“小”非) 李焕生五阵雨 女报冤 西湖三塔 小金钱
也都是每种一册,各自为书的。这都可见,这些话本在当时原都是零星出版,零星印行的。这些薄帙的小说册子,其易于散失,是无可疑的事实;其不为学士大夫所注意,也是当然的事实。所以话本的“拟作”,为时似乎甚晚。直到了“话本集”盛行于世之时,文人学士方才瞿然的取了这种流行已久的体裁当作了新的拟仿的目的物。所以话本拟作的全盛时代,也便在“话本集”最流行的一个时代——即明清之交。
最早的话本集,即集合许多篇薄帙单行的话本而汇刻之者,据今所知,当为明代嘉靖中洪楩所编印的《清平山堂话本》。许多学者都以为《京本通俗小说》乃是今知的最早的一部话本集。发见且刊布这个重要的话本集的缪荃孙氏,以为她是“影元钞本”。刊布了《京本通俗小说》中未刊的一篇《金主亮荒淫》的叶德辉氏且以她为“影宋本”或“宋本”。那都是想当然的话,不足为据的。叶氏之言,更是有意的欺哄读者。(详见下文。)假如在宋元之时,而已有了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样伟大的话本集的刊布,那末,“话本”的拟作的运动,决不当迟至明末而始发生的了。且嘉靖本的《清平山堂话本》,其所收的内容是甚杂的,且有的不是“话本”而也被收入。又其话本,每篇各自起迄,并无编制,似为随得随刊之书。这明明是最原始的一个话本集子的式样。《京本通俗小说》则不然,彼已很整齐划一的分了卷数,且所收的话本,性质也极纯粹,似无可怀疑其为出于嘉靖以后之刊物。(更有其他理由,详下文。)至多只能说她是前乎“三言”的一部重要的话本集而已。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所谓“三言”的刊布,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三言”的编者是当时有名的才人冯梦龙氏,他素来是最看重民间的文艺巨著的。他曾因刊布一部民间情歌集的挂枝儿而得大名,“冯生挂枝曲”盛传海内,无人不知。“三言”的编刊,是在天启间之事。这“三言”,凡一百二十卷,包括“平话”一百二十本;几已囊括着古代的平话无遗。其中或尽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或他友人的拟作,惜他不曾说明,现在已不可得而知了。因了冯氏的提倡,“三言”的刊布,于是海内文士,翕然响应,各从事于平话的拟作。平话集的出现,盛极一时。其中最有名者为凌濛初氏。(即即空观主人。)惟这些平话集却不是古今平话的“总集”,而是拟作者个人的“别集”。这些拟作者的平话集都将在下文讲到。
因了话本作者与话本集刊布的伙多,于是在明代之末,复有松禅老人,虑阅者之难周,乃在冯氏的“三言”及凌氏的《拍案惊奇》的二刻之中选取了四十篇,成为一部较为精要的选本《今古奇观》。这乃是一部流行最广最久的平话集。平话的一体,数百年来,尚不至为读者所忘怀者,盖独赖有此一选耳。
明末乱后,话本集的散佚为最甚。冯氏的“三言”,遂鲜为世所知。坊间射利之徒,每每得到残板,便妄题名目,另刊目录,别作一书出版。正如今日之坊贾,每以无关之书,题作二续三续的《今古奇观》以资号召。话本集之厄运,盖莫甚于彼时。此种“易淆观听”的“伪书”,至今尚有流传,象所谓别本《喻世明言》、别本《拍案惊奇二刻》,及《觉世雅言》等皆是。
其他《绣谷春容》、《燕居笔记》诸万历间出版的“闲书”中,亦并附有平话数篇。他们的收载平话,也可以使我们知道,平话在当时虽然未为学士大夫所注目,却已是很通行的一种小说的体裁,足令这些“闲书”的编者不能漏去了他们。现在把明清二代的话本集逐一的介绍在这里。
在未入本文之前,先列底下的一个明清平话集的系统表,凡是彼此嬗递有关的,皆以线形为表示。象《二奇合传》有二线形引至《今古奇观》与《拍案惊奇》之下端,便表示这书乃是由奇观与惊奇中选编而成的。其无线形的引递者,象《拍案惊奇》、《西湖二集》、《娱目醒心编》等,表示其皆为个人的拟作的“平话集”,与他书并无统系的关连者。
二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明洪楩编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为我们所知的最早的一部刻本的“话本丛书”。仅存残本三册,无总名,故不知其原名为何。亦无叙目,故不知其究有若干卷,或若干种。原藏日本内阁文库,今有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影印本。今本所残存者,凡有短篇小说十五种;其目为:
一,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
二,简帖和尚
三,西湖三塔记
四,合同文字记
五,风月瑞仙亭
六,蓝桥记
七,快嘴李翠莲记
八,洛阳三怪记
九,风月相思
十,张子房慕道记
十一,阴骘积善
十二,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十三,五戒禅师私红莲记
十四,刎颈鸳鸯会
十五,杨温拦路虎传
每篇页数各自起讫。其中除《西湖三塔记》、《风月瑞仙亭》、《洛阳三怪记》、《风月相思》四种外,余十一种的版心上方,皆刊有“清平山堂”四字。故今姑以《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名之。(影印本名之曰:《清平山堂话本》)按清平山堂为明嘉靖时洪楩堂名。楩所刊书,版心往往刊“清平山堂”四字,正与此书相同。今所知者,有《夷坚志》、《唐诗纪事》等书。楩字子美,以其祖锺荫,仕至詹事府主簿。朱睦㮮《万卷堂书目》著录中,有《洪子美书目》。楩刊刻此书的年月不可确知,但由其刊刻他书的序言推之及此书的版式宇体观之,当系刊于嘉靖间无疑。马隅卿先生推定其刊刻年月,“当在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间(一五四一——一五五一)”(见《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大约不至相差得很远罢。
此书内容甚杂,不能算是纯粹的话本丛书。其中如《蓝桥记》、《风月相思》二种,皆为通体文言,绝非话本体裁。《蓝桥记》全袭唐人旧文,《风月相思》则与明人《翦灯新话》、《余话》中的诸作以及《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收的《娇红记》诸文体裁全同。不过《蓝桥记》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洛阳三月里,回首渡襄川。忽遇神仙侣,翩翩入洞天。”的四句五言诗,及篇末“正是:玉室丹书著姓,长生不老人家”二语,又《风月相思》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深院莺花春昼长,风前月下倍凄凉。只因忘却当年约,空把朱弦写断肠”四句七言诗,其作用大似“平话”耳。大约入话云云,如果不是编者添上去的,则一定是“说话人”取了这些旧文作为话本的底本,因为不暇改作,故仅加入话即作为了事的。
又其中《快嘴李翠莲记》一篇,最为隽爽可喜,而其体裁却与其他话本不甚类似。马隅卿先生谓:“李翠莲乃民间传说故事之最广远者;演变至今,秦腔剧中有《十万金》,通常名‘李翠莲上吊’。而小说《西游记》第十一回刘全进瓜,早采之为说部资料矣。此本所记李翠莲为快嘴媳妇,别出《西游记》中故事以外,是则考究风俗学者所更足珍贵者也。”(《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快嘴李翠莲记》全篇皆以韵语的唱辞为主体,其他散文的叙事与对话,似皆仅为联络这些爽脆中听的唱辞者。大约《快嘴李翠莲记》话本的前身或是一篇“唱本”,说话人虽取了这个唱本改成了他自己的话本,却仍保全了不少“唱本”的文句与本色。所以我们一望便觉得其格调与其他话本不同。我常常想象,宋元二代的说话人,其作用不仅在讲说,且似乎还在弹唱。话本之前或中间所夹着的许多“词”调,大约便是供说话人弹唱之用的。(此说详见我的《宋元的话本》一文)但他们所弹唱的,往往是当时流行的雅正的“词”;在《快嘴李翠莲记》中,我们却第一次遇到以不规则的“俗韵文”为弹唱的资料了。这大约不是一个很小的消息罢。
此外十二篇中,很有几篇可知为宋人的著作。《简帖和尚》当即为《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中的《简帖和尚》;《西湖三塔记》也当即为书目中的《西湖三塔》。《简帖和尚》也曾见于《古今小说》中(《古今小说》作《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其文字与本篇差异甚少。《西湖三塔记》的发见,则可算是研究宋元平话者的一件快事!又《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即为《古今小说》的《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刎颈鸳鸯会》即为《警世通言》的《蒋淑真刎颈鸳鸯会》。《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则和《古今小说》的《明悟禅师赶五戒》大同小异。《风月瑞香亭》则与《警世通言》的《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入话里的司马相如故事相同。(三桂堂本《通言》别作一篇,名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
其未为他书所著录而就其风格与文句上可考知其为宋人的著作的,更有:《合同文字记》、《洛阳三怪记》及《杨温拦路虎传》等作。《合同文字记》有“话说宋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做老儿村”云云,《洛阳三怪记》有“今时临安府官巷口花市,唤做寿安坊,便是这个故事”云云,《杨温拦路虎传》有“话说杨令公之孙重立之子,名温,排行第三,唤做杨三官人”云云,都明是宋人的口吻。
但其中也不尽为宋人之作;如《阴骘积善》、《张子房慕道记》等却似乎是后来的拟仿的作品。他们已丧失了宋人话本的活泼而宛曲的趣味,只是记实叙事而已,不复能描写俗情世态,真切如现,有若《洛阳三怪》等作。又《风月相思》的开头,明明写着“洪武元年春”云云,则当然也是明代之作。大约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中,所收的话本与小说,其著作的时代是跨越宋元明的三代的。(至嘉靖中面止。)
此书中的几篇,又并曾成了后来话本拟作者的蓝本。例如,《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似即为《古今小说》的《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底子,《合同文字记》似即为《拍案惊奇》的《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龙图智赚合同文》的蓝本,《阴骘积善》似即为《拍案惊奇》的《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的蓝本。
我们极希望这部于小说史上大有关系的集子,将来能够有全书发见!
三 《京本通俗小说》未知编者
《京本通俗小说》第一次由江东老蟫(缪荃孙))介绍给我们。江东老蟫将这部书刊在他的《烟画东堂小品》中。凡二册。这并不是一部全书,乃是全书的卷十至卷十六的残存的七卷。这七卷是:
第十卷 碾玉观音 第十一卷 菩萨蛮 第十二卷 西山一窟鬼 第十三卷 志诚张主管 第十四卷 拗相公第 十五卷 错斩崔宁 第十六卷 冯玉梅团圆
缪氏的跋云:“宋人平话即章回小说。《梦粱录》云:‘说话有四家,以小说家为最。’此事盛行于南北宋。特藏书家不甚重之。坊贾又改头换面,轻易名目,遂致传本寥寥天壤。前只士礼居重刻《宣和遗事》,近则曹君直重刻《五代史平话》,为天壤不易见之书。余避难沪上,索居无俚。闻亲串妆奁中有旧钞本书,类乎平话。假而得之。杂庋于《天雨花》、《凤双飞》之中,搜得四册,破烂磨灭,的是影元人写本。首行‘京本通俗小说第几卷’。通体皆减笔小写,阅之令人失笑。三册尚有钱遵王图书,盖即也是园中物。《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二回,见于书目。而‘宋人词话’,标题词宇,乃评字之讹耳。所引诗词,皆出宋人,雅韵欲流。并有可考者,如《碾玉观音》一段,三镇节度延安郡王,指韩蕲王,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是刘錡。杨和王是杨沂中。官衔均不错。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两卷,过于秽亵,未敢传摹。与也是园有合有不合,亦不知其故。岁在旃蒙单阏江东老蟫跋。”
七种以外的《定州三怪》一回,缪氏以为“破碎太甚”者,今见于《警世通言》(《通言》题作《崔衙内白鹞招妖》),又《金主亮荒淫》两卷,缪氏以为“过于秽亵,未敢传摹”者,今亦见于《醒世恒言》(《恒言》题作《金海陵纵欲亡身》),又有叶德辉氏的单行刊本。是残存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十卷九种皆存在人间的了。但全书究竟有若干卷,则我们不能知道。
《京本通俗小说》中的许多话本,向来以为都是宋人平话。见于钱曾的《也是园书目》,明标为“宋人词话”者,有《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二种。《醒世恒言》载《错斩崔宁》一种,题作《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于题下亦注道:“宋本作《错斩崔宁》。”又《碾玉观音》一种,《警世通言》题作《崔待诏生死冤家》,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一种,《警世通言》题作《一窟鬼癞道人除怪》,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这四种大约都是毫无疑义的为宋人小说。但象《志诚张主管》、《菩萨蛮》、《拗相公》、《定州三怪》及《金主亮荒淫》五种,便没有显然的证据可证知其为宋人的著作了。《警世通言》虽载《拗相公》(题作《拗相公饮恨半山堂》),《菩萨蛮》(题作《陈可常端阳仙化》),及《志诚张主管》(题作《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尾州本〕或《张主管志诚脱奇祸》)三种,却都没有载明其为“宋人小说”云云,又《定山三怪》一种,虽于题下注道:“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却也并没有明白的指出系“宋本”云云,这都很可疑。但《拗相公》中有,“后人论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等语,明为南宋人的口吻。《菩萨蛮》一开头便道:“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也很象宋人的口气。《志诚张主管》中,说及开封,便道:“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又道是,“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也明是宋人的语调。这三种都有是宋人著作的可能。至于《定山三怪》的著作时代,则我们实在无法去断定。但就其文笔的风格而论,却遥肖《西山一窟鬼》诸作,很有与以上诸作同为宋本的可能。
最成问题的只有《金主亮荒淫》一种。叶德辉氏翻刻此作,题曰:“金虏海陵王荒淫,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己未孟冬照宋本刊。”叶氏并有跋曰:“其前《碾玉观音》、《冯玉梅团圆》、《拗相公》、《西山(原文“山”作“南”)一窟鬼》等七种,已经艺风老人影写刊行,余此一卷,以秽亵弃之。”叶氏的《耶园读书志》中,在“影宋京本通俗小说金虏海陵王荒淫一卷”的一个题下亦有一篇跋文,一开头便道:“此影宋本通俗小说,小字本。”而叶氏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其开端一段中,便道:
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直取三京,军士回杭,带得虏中书籍不少。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年号初次天德三年……
明象是宋人的口气。如此看来,《金主亮荒淫》一种,似乎也是宋人话本无疑的了。然而疑问却也由此发生了。第一,缪氏说《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本”,何以叶氏既说是“宋本”,又说是“影宋本”呢?第二,缪氏说《金主亮荒淫》有两卷,何以叶氏的刻本,仅是一卷,且又说是“《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呢?第三,缪刻本通体皆简笔字,叶刻的《金虏海陵王荒淫》行格虽同,字体却已改为“正体”,却又自署道:“照宋本刊。”这种种都可见叶氏所刻的一本,并不就是缪氏所遗弃未刻的《京本通俗小说》的二卷。他必定未曾见过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那末,他所依据的又是什么本子呢?原来,《金主亮荒淫》二卷,缪氏虽未翻刻出来,但在《醒世恒言》中却载有之。我们想象,叶氏大约是得到了《醒世恒言》,见其中有此一种,又读了缪跋,知道他遗此一种未刻,便很高兴的将她刻了出来,也冒作《京本通俗小说》的“一卷”,(其实此作在京本中是两卷。)只不过将《恒言》中的:“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云云,改作“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云云,以符合宋人的口气而已。
由此,则《金主亮荒淫》一种,是否亦为宋人著作,实为可疑。叶氏跋云:“所叙乃金主亮荒淫之事,一一与《金史》后妃列传、海陵妃嬖诸传相合。”这是不差的。但他以为此种相合当是“当时修史诸臣,或据此等纪载采入”云云,却不能令人无疑。《金史》为元托克托所撰,其取材当不至采及话本,更不至全袭话本的记载而无所异同。且就《金史》诸传与《金主亮荒淫》话本,仔细对照观之,皆可见话本实为全袭《金史》而加以廓大的描状者。作此话本者,其时代当在《金史》流行以后。象那末极形尽态的秽亵的描状,又似乎非明嘉隆以后的作者不办。但无论如何,《金主亮荒淫》之非宋人作,则为显然的事实。(惜我们未能得到缪氏原藏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全部钞本,将《金主亮荒淫》一作与《恒言》及叶刻一对校。)
这样的看来,《京本通俗小说》的编辑时代似乎也要有些变动了。若《金主亮荒淫》果为明人之作,则《京本通俗小说》当决不会如缪氏云云的“的是影元人写本”。就平话的丛刻的进化史迹看来,元代而会产生那末篇幅至少会有十余卷以上的内容纯粹且又编次井然的《京本通俗小说》,实是不可能的事。一切“丛书”的编刊,虽滥觞于宋(《太平广记》等系类书,并非丛刻),实至明代中叶而始盛。今所知的宋元二代的“丛刻”,寥寥可数。元代所刊行的杂剧戏文,大都是单篇别行,有如今日各地流行的小唱本。集合了许多杂剧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乃是明代中叶的事。而集合了许多小说杂著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也到了嘉靖时候方始风气大开。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尚是各种自为起讫,没有分卷的,换一句话,便是仍为“丛书”的格式,并不是编成一部有次第的小说集的。到了万历间,熊龙峰所刊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也尚是各自为篇的。又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其内容甚为复杂,兼采《蓝桥记》、《风月相思》等传奇作品,并非纯粹的“话本丛刊”,熊龙峰也以同样的版式,刊行传奇文的《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与话本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而《绣谷春容》、《燕居笔记》等则既刊不少的传奇文,也收入好些的话本。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末编次井然,以第几卷第几卷为次第的“话本集”,又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末内容纯粹,不杂传奇文的(就残存的十卷看来,可知其实为一部纯粹的话本集),在明嘉靖以前,似乎决不会产生;更不必说是在元代了。所以缪氏的“影元钞本”云云,只不过是一个想当然的猜想,决不是一个定论。
我个人以为,《京本通俗小说》当是明代隆万间的产物;其出现当在《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后,而在冯梦龙的“三言”前。
《京本通俗小说》的产生地,似乎较为容易断定。据其以“京本”二字为标榜,则我们可知其必非出版于两京(北京与南京)。据我们所知,明代(或这风气在明代以前便有)的坊贾,最喜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当推福建建安一带的书坊。闽刊的小说,以“京本”为标榜者,有:
《新锲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 万历间联辉堂刊
《重刻京本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 万历间闽杨氏刊
《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 万历间闽杨氏刊
《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传》 万历间闽余氏刊
等等。所谓余氏、杨氏都是闽中建安的书贾。联辉堂刊本《三国志传》虽未目睹,当亦是闽中的产物。其他各处以“京本”为标榜的刊本,今日似尚未之发见。所以我们大约可以说,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乃是闽中书贾的特色。这样看来,《京本通俗小说》大有是闽刊的可能。但闽中书贾为什么要加上“京本”二字于其所刊书之上呢?其作用大约不外于表明这部书并不是乡土的产物而是“京国”传来的善本名作,以期广引顾客的罢。
关于《金主亮荒淫》话本的问题,日本盐谷温在他的《论明之三言及其他》一文〔译文见孙俍工译本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的附录〕又长泽规矩也在他的《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一文〔译文见《小说月报》二十卷第六号,东生译〕中均论得很详细。盐谷先生及长泽先生都以为叶刻本大约是用《醒世恒言》的一篇伪改数字而成的,这正与我的意见相合。但他们似乎又都以为叶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及《醒世恒言》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与缪氏藏本未刻的《金主亮荒淫》未必是一物,这大约是过虑。假如我们不相信《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钞本”,则这个问题便不能成立了。就《错斩崔宁》、《西山一窟鬼》诸作与《恒言》、《通言》所载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的文字上并无多大异同而推之,我们可想知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与《恒言》所载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也当是无多大出入的。)
附 万历版话本小说四种 熊龙峰刊行
我们见到日本内阁文库的汉籍目录中,有别册单行的小说四种: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
《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
这四种,我很有幸的都曾见到过。但长泽规矩也君的报告已够说明之:“如板式纸质,四册都属相同,四同双边,有界。每半叶七行。行十六字,板口内纵六寸二分或五分,横三寸七八分。略字颇多。各册分量俱甚少。”(《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长泽君以为这四册“或为一丛书之分册。大概在同一时间,同一书肆为出版同种的书籍起见,故具着这样类似的形式的。”(同上)这话,我很有同感。假如《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每篇各成一册,还不是也成为十五种同类的东西么?《张生彩鸾灯传》之首,有“熊龙峰刊行”字样。大约其余三种,也便都是熊氏所刊行的罢。长泽君说“由板式观,大概系万历时的俗书。”就《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所附的三幅插图(其他三种无插图)观之,也可知其当是万历版。大约这个推定总不至与实际相差甚远的。《张生彩鸾灯传》也与《古今小说》中的《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略同。
这四种,《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便是《清平山堂》中的《风月相思》。《孔淑芳双鱼扇坠传》则在当时流行虽广,却不曾被收入丛集中过。《苏长公章台柳传》,叙述苏轼为临安府太守时,一日乘醉,欲娶妓章台柳,后又忘之。章台柳久待他不至,遂嫁与丹青李从善。等到轼复忆起这事时,章台柳早已有所属了。这是一个悲剧,但写得颇不好。
这四种的作者皆不知何人,其时代大约总在万历以前。(《风月相思》是嘉靖以前物。)像《苏长公章台柳传》风格极为幼稚,可能是更早期的东西。《张生彩鸾灯传》也是很古的作品。独《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明言“弘治年间”云云,当为弘治、正德间之物。这一篇话本,风格、题材绝类宋人《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诸“烟粉灵怪”传奇,大约这类谈神说鬼之什,民间是很为欢迎的。
附 《绣谷春容》 起北赤心子汇辑
建业世德堂刊本
《绣谷春容》的全名是《起北斋辑骚坛摭粹嚼麝谭苑》。凡十二卷。这是坊间流行的《国色天香》的祖本。当万历年间,民间的一般文化大约是颇高的,所以供给一般民众需要的“通俗书籍”大为流行。搜辑了许多诗、词、小说或剧本、唱词、笑谈,乃至实用的地理知识等等为一书的东西,今所知的已有不少。他们不是居家必备一类的家庭实用百科全书,也不是《诸书法海》(即后来的《传家宝》的祖先)、《事文类聚》、《翰墨大全》一类的平民实用的“万事须知”、“日用百科全书”。他们是超出于应用的目的之外的。他们乃是纯文学的产物,一点也不具有实际上应用的需要的。他们的编纂,完全是为了要适应一般民众的文学上与心灵上的需求与慰安,决不带有任何实际应用的目的。像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样的一种产物,在中国历史上社会上是很罕有的。他们大约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戏曲为主,像《玉谷调簧》、《摘锦奇书》、《万锦清音》一类书。一派是,以小说为主,像《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燕居笔记》一类书。而这两派书,皆以诗、词、笑话、新话、谜语、小曲等等为增饰,以期邀引起读者的更浓挚、更复杂的趣味。他们大约都是将全书的页面,分为上下两层,或上中下三层。上层所载,与中层、下层所载不同。间亦附插图画。他们所选录的东西,有时直到今日还是很富于趣味的。这些著作,有机会拟再详细介绍。他们的真价值决不是一般的经、史、诗、文的专门研究者所能明白的。因了时代禁网的宽纵,他们的材料常是带有多量的秽亵的成分,这是使他们不能存在于礼教森严的后一时代的一个原因。但因此,也使他们更别具一种特殊的研究的价值。《绣谷春容》选录之“话本”,仅有二种,一为《柳耆卿玩江楼记》,一为《东坡佛印二世相会》。而于“传奇”小说则所载较多。《柳耆卿》等二种,皆见于《清平山堂话本集》。
绣谷春容序
丈夫龊龊自靡刚肠劲骨,反多见笑于女子。盖丈夫习优孟衣冠,借他人色笑,以取媚于世,不若女子本色天真,自然露一种妙相。故或歌或舞,或悲或笑,或柔肠欲醉,或坚心欲死。是以古来英雄都颠倒于妇人手中。恁他汉高、楚项,终移情于戚姬、虞美。英雄痴情,当不起泪痕三点。予有女丈夫小说,将欲行世。适见《绣谷春容》,装点最工,写照最巧,摹拟最肖。绝不以女子柔肠弱态,遂认为没气骨辈也。观者倘亦有读未竟而想见如怨如诉,如泣如慕之真情,不独以绣谷繁华,春容婉丽,作三弄琵琶,杨柳风吹晓笛。庶曲终歌舞,散作采云,自片片飞入锦绣肝肠。阅者当作是观否?
鲁连居士题
绣谷春容目录
上层
吴生寻芳雅集
龙会兰池全录
联芳楼记
刘熙寰觅莲记
柳耆卿玩江楼记
申厚卿娇红记
白潢源三妙传
李生六一天缘
祁生天缘奇遇
辜辂锺情丽集
玉壶冰
东坡佛印二世相会
下层
琼章摭粹 玑囊摭粹 诗余摭粹
彤管摭粹(名媛词) 击筑摭粹 彤管摭粹(名媛歌)
游翰摭粹 新话摭粹 嘉言摭粹
垂世教言 寓言摭粹 稗编摭粹
怡耳摭粹 微言摭粹 文选摭粹
琐言摭粹 文苑英华 奇联摭粹
四 《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茂苑野史编辑
天许斋藏版
《古今小说》收话本四十种,分作四十卷。我们很有幸,见到的却是她的原刻本。在原刻本的序前,即封面的里面,有着出版者天许斋的广告:
小说如《三国志》、《水浒传》称巨观矣。其有一人一事足资谈笑者,犹杂剧之于传奇,不可偏废也。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
天许斋藏版
其后,即为绿天馆主人的序。序中说及“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云云。盐谷温氏以为“茂苑野史大概就是冯犹龙了。在左太冲底《蜀都赋》里有‘佩长洲之茂苑’之句,所以茂苑不妨看作长洲底异称。”(《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这话很可同意。长洲向来别称茂苑。犹龙是长洲人,所以很有自称为茂苑野史的可能。那时,除了不羁的冯犹龙以外,还有谁曾努力在搜集“古今名人演义”至一百二十种之多呢?就冯氏的友人所提及的说来,冯氏的纂辑“三言”——《明言》、《通言》、《恒言》——是不必有疑问的。与他同时的即空观主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的序上,说着:“龙子犹氏(即冯氏的笔名)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姑苏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观》,也说道:“墨憨斋(即冯氏)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事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芾斋主人在《二刻醒世恒言》的序上,也说道:“墨憨斋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金阊叶敬池在刻行墨憨斋新编的《新列国志》的封面广告里,也有着这样的话:“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脍炙人口。”由此看来,是所谓“茂苑野史”当是冯梦龙氏的早年的笔名了。所谓天许斋,也许便是他自己刻书时所用的斋名,也许是与他很有关系的一家书店也说不定。天许斋的广告上,既然说道:“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而合了《古今小说》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计之,所收的“古今名人演义”恰恰为一百二十种;是不能说冯氏当刊行第一种的《古今小说》时,没有预想到更要出版第二种、第三种的。惟有一个疑问,即与冯氏同时的人,或略后于他的人,凡提及他纂辑“三言”的话,便都以其中的第一种为《喻世明言》,却并不说起《古今小说》一言半语呢!难道《古今小说》的编者,竟另有其人,与冯氏一无干涉呢?难道《古今小说》别为一书,并非即为冯氏所编的《喻世明言》呢?这大概是不然的。第一,就我所知的叶敬池刻本的《醒世恒言》,其题页上是作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这个式样的。可见“古今小说”四字只是一个通称。也许《喻世明言》四字是后来追加在《古今小说》之下方的。也许先由天许斋刊印,名为《古今小说》,后乃改归别个书肆刷印,便改作了“古今小说喻世明言”云云的一个新名的。最可能的是,当初,初刻《古今小说》时,只是一个总名。后来,到了刻印第二集时,方想到了与“初刻”有别的《警世通言》的一个名字来。于是便连带的也将“初刻”别名为《喻世明言》。但这都不过是一种悬测。必须等到我们有机会见到的确为原刻本的“三言”之后,方可释然于心。——现在所见的名为“三言”,除《恒言》以外,都非原刻。而《古今小说》则可信其确为原刻无疑。第二,我们如谓《喻世明言》与《古今小说》并非一书,则今日所见的唯一的一部名为《喻世明言》(日本内阁文库藏)的话本集,不应题作“重刻增补古今小说”,更不应在二十四卷(即收话本二十四种)之中与《古今小说》重复了二十一卷之多。我们猜想,这部书大概是后来的书贾,收得《古今小说》(即《喻世明言》)的残版,加入了由他处抽集的三卷(《恒言》二,《通言》一)而成的罢。假如名为《喻世明言》的一部书竟即为像今藏于日本内阁文库的二十四卷的那一部,则纂辑此书的冯氏,未免太浅陋了,只是以别人的残版重行刷印着而改了一个书名罢了。且也万无此理。因为他决不会于残版二十一卷之外,乃取及与他自己所编的《恒言》与《通言》重复的三卷的。第三,还有一个证据,可证明原本的《喻世明言》也和《古今小说》一样,也是四十卷。在翻刻本的《醒世恒言》上,有艺林衍庆堂的一则广告道:
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珍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并前刻共成完璧云。
衍庆堂这则广告或系钞袭别一刻本,然由此也可知,原本《喻世明言》之确为四十卷,而非二十四卷。
由此种种证明,我们大概可以决定的说一声,所谓《古今小说》,当便是“三言”中之一的《喻世明言》;其全名或也当作:
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像这样的一个结论,大约是不至十分的违反于事实的真相吧。我们渴望将来可以见到一部原刻的四十卷的题为“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的一部《明言》,俾得快然一解此疑!
在《古今小说》的四十卷中,包含着四十种话本。这些话本的年代,则包括着宋元明三代。其著作年代灼然可知的,有左列的若干种:
第三十三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当即《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十二种中的《种瓜张老》的一种,又第三十四卷《简帖僧巧骗皇甫妻》也即为《也是园书目》中的《简帖和尚》。《清平山堂》所收的《简帖和尚》话本,也即此作。这两种话本当然是宋人所作无疑。此外,尚有好几篇,虽别无佐证可据,然在其风格及文字上,却也可推知其可能都为宋代的作品。像这样的作品,凡有十篇。兹列举如下:
一)第三卷《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叙少年吴山因恋了韩氏女几至病亡事。其风格大似宋人之作,文中并有“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云云,也明是宋人的语气。
二)第四卷《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叙少年阮三因恋上陈玉兰小姐,得病而死,那小姐终身不嫁,抚子成名事。文字古朴而饶自然之趣,且直叙曰:“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云云,当是宋人之作。
三)第十五卷《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叙郭威及史弘肇君臣二人,微时乃为柴夫人及阎行首所识事。篇首以洪迈的一首《龙笛词》引起。叙述殊为古拙有趣,且运用俗语,描状人物,俱臻化境,当为宋人之作。
四)第十九卷《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叙杨益授为贵州安庄知县,途遇异僧,嫁他以一个妇人李氏,以治县中蛊毒事。叙述边情世态,至为真切,有如目睹,又写李氏之功成而去,并不留恋,都非宋代以后的文人学士的拟作所能有者。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五)第二十卷《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清平山堂》作《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其故事全脱胎于唐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开端便道:“话说大宋徽宗皇帝宣和三年上春间,皇榜招贤,大开选场。去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明是宋人的口吻。
六)第二十四卷《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其风格极为浑厚可爱;叙及祖国的远思,更尽缠绵悱恻之能事。当为南渡后故老之作无疑。
七)第二十六卷《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叙沈秀因喜爱画眉,终死于强人之手,画眉亦为所夺,以后,因此鸟而死者又有六人事。此话本为“公案传奇”之一。其情节较之《错斩崔宁》尤为错综复杂。其文字殊为真朴可爱,其描状也极纯熟自然,与《错斩崔宁》等风格很相同。当为宋人之作。
八)第三十六卷《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叙宋时大盗宋四公等在京城犯了许多案件,而官府终莫可奈何他们事。这是一篇很有趣的体裁殊为特别的话本。平常的公案传奇,都以公人破案为主体,此则全从贼人身上写来。写其戏弄同伴及公人诸事,尤饶迷离惝恍之致。似此的作品,当为当时民众所十分的欢迎。观其风格、文字,当为宋人之作。
九)第三十八卷《任孝子烈性为神》,叙任圭娶妻梁氏,她与周得通奸,反诬圭之盲父。圭休了她,并因之杀死了五命事。其风格、文字,皆似为宋人之作。
十)第三十九卷《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叙侠士汪革为程彪、程虎兄弟所陷,进退无路,不得不自杀以救全家事。这篇话本的风格,颇为浑莽豪放。在烟粉小说、公案传奇外,别辟一径。其叙情述态,描摹心理,俱甚当行出色。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元代的作品颇不易分别得出。这一个时代,乃是上承宋人(讲说平话之风当犹存在),下开明代(文人拟摹之作似亦已有之)的,其作品并无特殊的时代色彩,有时既可上列于宋,有时也可下跻于明。故元人所作的话本,我们虽相信其必甚多,却终于不能举出一篇来。
明代的话本,可确知者不少。今姑举其比较显著明确的列下:
一)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文中有“湖广”的地名,自当为明人之作。)
二)第二卷《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文中官制,全为明代的。)
三)第十卷《滕大尹鬼断家私》(文中有“话说国朝永乐年间”云云。)
四)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叙柳耆卿与妓女谢玉英事;其故事与《清平山堂》所收的《玩江楼记》话本不同。)
五)第十三卷《张道陵七试赵升》(以唐寅一诗引起。)
六)第十四卷《陈希夷四辞朝命》(风格绝类明末人之拟话本。)
七)第十六卷《范巨卿鸡黍死生交》(由其风格观之,当为明末人之拟话本。)
八)第十八卷《杨八老越国奇逢》(叙元代事,但形容倭患甚详,当为嘉靖时代或其后之作品。)
九)第二十二卷《木绵庵郑虎臣报冤》(观其引张志远诗及议论,当为明代人之作品。)
十)第二十七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当为明人之作;中引郑元和唱《莲花落》事。)
十一)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司马仲相断狱事,见元刊本《三国志平话》;此篇远较《平话》所叙为详尽,当系元以后人之作品。)
十二)第三十二卷《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叙至元间胡母迪见《东窗传》而深愤于秦桧、岳飞之狱事,因而游地狱,得知此事之前因后果。按杂剧有《东窗事犯》,古传奇有《东窗记》;此篇的时代,由此推之,最早当为元末明初人作。)
十三)第三十七卷《梁武帝累修归极乐》(叙梁武帝的前身及饿死合城事;其以武帝前世之妻童氏,转身为支道林,殊附会得可笑。观其风格,当为明人作。)
十四)第四十卷《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叙沈链因骂严嵩而被陷杀,后其子小霞得以报杀父之仇事。)
尚有第五卷《穷马周遭际卖媪》,第六卷《葛令公生遣弄珠儿》,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第九卷《裴晋公义还原配》,第十一卷《赵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七卷《单符郎全州佳偶》,第二十一卷《临安里钱婆留发迹》,第二十三卷《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第二十五卷《晏平仲二桃杀三士》,第二十八卷《李秀卿义结黄贞女》,第二十九卷《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明悟禅师赶五戒》,第三十四卷《李公子救蛇获称心》等十四篇,其时代并不可考知。但不是宋人所作却是大略可知的,或元或明,不可臆测。惟其中大部分,若断为明作似较为近理。像第七卷《羊角哀》,第八卷《吴保安》,第九卷《裴晋公》等,都是具有很浓厚的近代的拟作之气息的。
古今小说叙
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而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小说之祖也。《吴越春秋》等书,虽出炎汉,然秦火之后,著述犹希。迨开元以降,而文人之笔横矣。若通俗演义,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说话人,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养。仁寿清暇,喜阅话本,命内珰日进一帙。当意,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珰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倩人敷演进御,以怡天颜。然一览辄置,卒多浮沈内庭,其传布民间者,什不一二耳。然如《玩江楼》、《双鱼坠记》等类,又皆鄙俚浅薄,齿牙弗馨焉。暨施罗两公,鼓吹胡元,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遂成巨观。要以韫玉违时,销熔岁月,非龙见之日所暇也。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义一斑,往往有远过宋人者。而或以为恨乏唐人风致、谬矣。食桃者不废杏,縠毳锦,惟时所适。以唐说律宋,将有以汉说律唐,以春秋、战国说律汉,不至于尽扫羲圣之一画不止。可若何?大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试令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日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余顾而乐之,因索笔而弁其首。
绿天馆主人题
附 别本《喻世明言》 衍庆堂印本
日本内阁文库藏
这部《喻世明言》,决不是原本的《喻世明言》。原本《明言》当有四十卷,而这部《明言》却只有二十四卷,故题之曰“别本喻世明言”。这部别本《明言》,其来历极为明白。乃是取了原本《明言》的残版二十一卷,又擅自加印上《醒世恒言》中的二卷、《警世通言》中的一卷而集成为二十四卷的。像这样的以残版冒作全书的伎俩是明季清初的坊肆所惯为的。在下文,我们便可见到关于“话本集”的这一类“伪本”、“别本”之如何的伙多。又在杂剧上,他们也常常施展同样的狡猾。例如,《盛明杂剧》的残版,他们乃会改名为“十种曲”等等而印行。总之,像这一类每卷为一种“话本”或“杂剧”,本来是可分可合的东西。经了一次大乱,例如明末的农民大起义和满兵入关之后,每每最容易散失。散失后,因为本来是一部可分可合的“丛集”,便往往也最易与得到残余版片的书贾以改头换面、另行出版的机会。杂剧集与话本集的“伪本”或“别本”之多,大概便由于此罢。
别本《喻世明言》的序文,全录《古今小说》的绿天馆主人所写的一篇,只是将“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的“四”字除去了,空着一格。又在题页上,特别写着:“重刻增补小说”数字。其实“重刻增补”云云都是假话。所谓“增补”,充其量只是于残版外加入三种《恒言》及《通言》里的东西而已。衍庆堂在题页上,又有着一个广告
绿天馆初刻《古今小说》□(原文此处为“□”,下同)十种,见者侈为奇观,闻者争为击节。而流传未广,阁置可惜。今版归本坊,重加校订,刊误补遗,题曰《喻世明言》,取其明言显易,可以开□人心,相劝于善,未必非世道之一助也。
艺林衍庆堂谨识
仿佛《喻世明言》四字,乃是他,衍庆堂的主人,所特题着的一样。其实却根本不是那末一回事。衍庆堂大约除了得到残版的《古今小说》而成为“重刻增补古今小说”的《喻世明言》,与翻刻《醒世恒言》等等之外,是不曾有过别的什么表见。他似乎并不曾刷印或翻刻过《警世通言》——因为我们不曾见过这个版子——那末,他在翻刻本《恒言》的广告上所云的“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等语,大约总是依样画葫芦的钞袭其他刻本的广告,或竟是有意的夸大着说说罢了的。
别本《喻世明言》的目录如下。今于每一卷之下,并注明相当于《古今小说》及《通言》、《恒言》的原来卷数:
第一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醒世恒言》第二十卷)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古今小说》第十卷)
第四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古今小说》第一卷)
第五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第六卷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古今小说》第三卷)
第七卷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古今小说》第四卷)
第八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古今小说》第二十六卷)
第九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古今小说》第十四卷)
第十卷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古今小说》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 穷马周遭际卖媪(《古今小说》第五卷)
第十二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
第十三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古今小说》第九卷)
第十四卷 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古今小说》第十九卷)
第十五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古今小说》第三十一卷)
第十六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古今小说》第三十八卷)
第十七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古今小说》第三十二卷)
第十八卷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古今小说》第三十四卷)
第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古今小说》第三十九卷)
第二十卷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古今小说》第十五卷)
第二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古今小说》第八卷)
第二十二卷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古今小说》第二十卷)
第二十三卷 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警世通言》第二十七卷)
第二十四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古今小说》第十八卷)
五 《警世通言》 冯梦龙纂辑
天启甲子(四年)刻本
《警世通言》亦为冯梦龙所纂辑,凡四十卷,收话本四十种。天启的原刻本,今未之见。今所见者有藏于日本的所谓“尾州本”。此“尾州本”我们也有传钞本可见。此外,尚有三桂堂王振华刻本,原书未见,其目录则载于日本的《舶载书目》中。三桂堂王振华刻本之前,有着:
自昔博洽鸿儒,兼采稗官野史,而通俗演义一种,尤便于下里之耳目;奈射利者而取淫词,大伤雅道。本坊耻之。兹刻出自平平问(“问”似当作“阁”)主人手授,非警世劝俗之语,不敢滥入。庶几木铎老人之遗意,或亦士君子有不弃也。
三桂堂王振华谨识
的题语。(见盐谷温氏《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引《舶载书目》)尚有一篇豫章无碍居士的序,无碍居士序,尾州本无。此序当为原本《警世》之所有,惟就其目录(见《舶载书目》)观之,三桂堂本似当更后于尾州本。或者三桂堂本乃是清代的翻刻本也说不定。在三桂堂本的目录上看来,其内容与“尾州本”似无多大的不同,惟有两个地方与尾州本殊异。第一,尾州本的第二十四卷为《玉堂春落难逢夫》,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第二,尾州本的第四十卷为《旌阳宫铁树镇妖》,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叶法师符石镇妖》。这两个地方的不同,也许便可证明三桂堂本的较尾州本为后。因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一段话本,在尾州本上是被引作第六卷《俞仲举题诗遇上皇》的“入话”。断没有既引为“入话”,而复析出另作一回的。这当然是翻刻者见原刻本上的《玉堂春落难逢夫》已经散佚,(或篇幅过多,翻刻费事。)便析出原来其本身便是一篇话本的“入话”《卓文君慧眼识相如》(此话本见《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来,作为翻刻本的第二十四卷,以补《玉堂春落难逢夫》之缺。又《旌阳宫铁树镇妖》一卷,其篇幅也极长;其被更换为《叶法师符石镇妖》当亦为此故罢。
惟尾州本的刻印,也不甚精,其中且有错题卷数的地方。(因我确知其有一处,但可惜原本不在手边,已忘记其为第几卷了,似为重出一个第二十几卷,而缺了一个第三十九卷,其实内容并没有缺失。)似此看来,则尾州本大概也未必便是原刻本罢。
在尾州本的《警世通言》中,有好些很可珍贵的参考资料,即往往于本文的题下,别注着旧来的名目;象这样标注着的,有:
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原注: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原注: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
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原注: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
第二十卷 计押番金鳗产祸(原注:旧名《金鳗记》)
第二十三卷 乐小舍拚生觅喜顺(原注:一名《喜乐和顺记》)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原注:与旧刻《王公子夺志记》不同)
共六卷。这可见,当时这些话本都是单行别刻,各具一名的。但应该这样题着的也还有,编者却并不一一的注出,例如,《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原有《山亭儿》之名,《蒋淑真刎颈鸳鸯会》,《清平山堂》作《刎颈鸳鸯会》等等。或者冯氏之注原名本来是很随便的;有的时候便偶然的注出,有的时候便疏忽了不注出,完全是凭心任意的,并不是曾定下一个例,非注出来不可。在我们今日看来,应该注明来历或出处的恐怕更还有不少呢。
就《通言》的四十卷的内容看来,确知其为宋人之作者,大约有左列的几篇:
一)第四卷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京本通俗小说》作《拗相公》)
二)第七卷 陈可常端阳仙化(《京本通俗小说》作《菩萨蛮》)
三)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原题作《碾玉观音》)
四)第十二卷 范鳅儿双镜重圆(即宋人话本《冯玉梅团圆》)
五)第十四卷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即《西山一窟鬼》)
六)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即《志诚张主管》)
七)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即《定山三怪》)
八)第三十七卷 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即《山亭儿》)
九)第三十八卷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即《刎颈鸳鸯会》,见《清平山堂》)
这九种话本之可证知其为宋人作品的理由都已在上文说过。最前面的六卷,皆为《京本通俗小说》中之所有者。《定山三怪》一卷,亦为缪氏因其“破碎不全”而弃去未刻者。而《山亭儿》一卷,则见于《也是园书目》中,钱曾列之于“宋人词话”一类中者。但《通言》中的宋人以及元人作品似决不止这九种。更有几种,就其风格内容及著作的口气而论,似亦可定其为宋元人所作。这几种的名目是:
一)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这篇文中有“当周显德之末,天水真人承运而兴,整顿朝纲,经营礼法。顾视而妖氛寝灭,指挥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叶之时,四海无犬吠之警”云云。似当为宋人的口气。但其题材,殊为可异。这一篇作品,完全不是平话体,除了头上的“话说大唐自政治大圣大孝皇帝谥法太宗开基之后”云云的几句开场白外,全为传奇文,与张鷟的《游仙窟》以及瞿祐、李昌祺诸人所作的东西并无差别。将这一篇东西无端插入话本集的《通言》中似颇可异。也许当时对于这些话本及传奇,区别得并不甚严。故《清平山堂》中亦收入类此的作品,而《燕居笔记》之类的闲书杂志,也兼采及他们而无所区别。
二)第十三卷《三现身包龙图断冤》。这一卷叙包拯断明孙押司被妻及其情人所谋害的案件事;观其风格之圆融浑厚,流转无碍,与《错斩崔宁》诸作若出一手。又其开端便写着道:“话说大宋元祐年间,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云云也明为宋人的口吻。当为宋人所作无疑。果尔,则“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之说,在宋代便己流传于世的了。
三)第二十卷《计押番金鳗产祸》。这一卷叙计安因误杀了一条金鳗,害得合家惨亡事。观其风格,显然为宋代的“公案传奇”之一。(开端亦有“话说大宋徽宗朝有个官人,姓什名安,在北司官厅下做个押番”云云。)
四)第二十七卷《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这一卷叙魏生遇伪吕仙及伪何仙姑事。开头有“话说故宋时,杭州普济桥,有个宝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华光庙”云云,当为元人所作,其文章风格,离宋人尚未甚远。
五)第三十卷《金明池吴清逢爱爱》。这一卷叙吴清逢女鬼爱爱,终借其力,得成另一人世姻缘事。说鬼谈怪,大似《定山三怪》诸作。且其风格亦近宋人。或为宋元人之作,也说不定。
六)第三十三卷《乔彦傑一妾破家》。这一卷叙乔俊因娶一妾周氏而致家破人亡事。开头有“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云云,大是元人的口气。
七)第三十六卷《皁角林大王假形》。这一卷叙宋新会知县赵再理因烧毁了皁角林大王庙,去官归家时,却被皁角林大王冒了形貌,先行归去。家中见有二个赵知县,分别不出。告到当官,真的赵知县却被充军远去。后赖九子母娘娘力,灭了假的赵知县,合家团圆事。开头有“却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官人,姓赵名再理,东京人氏”云云,风格也大似宋人之作。或也为宋代的话本之一吧。
八)第三十九卷《福禄寿三星度世》。这一卷叙刘本道被寿星座下的鹿、龟、鹤三物所戏弄,后乃为寿星所度,随之而升天事。这篇话本,叙述描写,饶有真朴自然之意,毫无故意做作之态;大似《定山三怪》、《西山一窟鬼》诸作。且开头有“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这个官人,水乡为活,捕鱼为生”云云。当是宋人所作无疑。
那末,在这篇话本中,有确然可知其为宋人之作无疑者,如第十三卷,第二十卷,第三十九卷等篇都是;有知其当为元人之作者,如第二十七卷是;其他第十,第三十,第三十三,第三十六等四卷,则甚类宋元间作品,却因无甚确证,尚未敢决定。至于确然知其为明代之作者,则比较得更多,且更容易指出。不仅在风格及题材上可以知道,即其叙述也随时可以使我们明白其为明代之作。这些确然可知的明代作品,《通言》中有如下列的几篇:
一)第十一卷 苏知县罗衫再合(叙述明初永乐年间苏云、苏雨兄弟事)
二)第十七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文中有“话说国朝天顺年间”云云)
三)第十八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文中有“闲话休提,却说国朝正统年间”云云)
四)第二十一卷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文中有“因遭胡元之乱”云云,当然是明人之作)
五)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六)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七)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缘(叙述明代诗人唐寅事)
八)第三十一卷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官制地名皆为明代的)
九)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沈百宝箱(文中有“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云云)
十)第三十四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文中有“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云云)
十一)第三十五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叙述明代况锺审明奇案事)
此外尚余十三卷,其时代都不甚可考,但若说他们大约都是明代的作品,除了其中极少数的几篇之外,总不会是与事实相差甚远的罢。例如,下面的几篇:
一)第五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文中有“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云云,“江南”非明代之地名,此篇似为元人作)
二)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其入话用的是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事;此故事的本文,原是独立的一篇话本,名《风月瑞香亭》,见《清平山堂》。其被引用作入话,当是明代中叶后的事)
三)第二十五卷 桂员外途穷忏悔(全为明末的作风,开端有“话说元朝大顺年间”云云,亦似明人的语气)
四)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清平山堂》所收宋人话本《西湖三塔记》亦叙此事,但其故事内容却极为原始。此当系明末人之作)
五)第四十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此书有明刻单行本,题明竹溪散人邓氏编,名《铁树记》,文字几乎全同。清代亦有翻刊本,改名《真君全传》)
这五篇也灼然可知其为明代人的作品。余如第一卷《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第三卷《王安石三难苏学士》,第九卷《李谪仙醉草吓蛮书》,第十五卷《金令史美婢酬秀童》,第二十三卷《乐小舍拚生觅偶》等六篇,就其风格而论,也皆可知其大约为明代之作。惟第二十九卷《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篇,与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的格调全同,除了开头的“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及七言诗四句的引起类似平话体外,全篇皆为文言,实是一篇传奇文。这一篇的时代,比较的使我们迷惑。但似乎也不能在元代以上。象《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类的传奇文,明代是产生得很不少的。
警世通官序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途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奏雅,顾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慷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若此者,其可废乎?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触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孰赝而孰真也。陇西茂苑野史氏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天启甲子豫章无碍居士题
此序前半,并非全文,中多缺逸,因系从他文所节引者录入之故。他日见到原序全文时,当再为补录完全。)
六 《醒世恒言》 冯梦龙纂辑 天启丁卯刊本
在“三言”中,《醒世恒言》流传得最广,也最为人所知。其翻刻的清代印本,似乎常在市场上见到。然原刻本则极不多见。原刻本有图,图的格式气韵与《古今小说》很相同。题页上写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金阊叶敬池梓”字样。此可见原来“三言”本皆别题为“古今小说”。这是苏州刻的很好的一部书。所谓出版家的“金阊叶敬池”,即系刊行冯氏订补的《新列国志》及天然痴叟的《石点头》诸书的。我藏的叶敬池刊本《新列国志》其题页上,别有广告一则,其中说起,“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脍炙人口”云云,则是“三言”之名,在明末便已盛为时人所称的。大约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很深的。叶敬池曾请于冯氏,要陆续的改编《列国》、《两汉》诸演义,虽其结果仅有《新列国志》一种出版,《两汉》诸作俱未见,然冯氏后半期的著作,大都俱交给叶敬池出版,却是很有可能的。
《恒言》的叶敬池原刻本与所谓艺林衍庆堂的翻刻本,颇有不同之处;(衍庆堂当为明末书坊,因所刻《恒言》,“国朝”二字皆空格。)其最大的歧异乃在第二十卷与第二十三卷的四卷间。
观此表,可知翻刻本之所以刊落《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卷而将《张廷秀逃生救父》,分为上下二卷,以足卷数者,其原因当与江东老蟫翻刻《京本通俗小说》而刊落了此卷(《金主亮》)的理由相同罢。其他文字上的错误更是指数不尽。总之,翻刻本是一部很恶劣的刻本。原刻本所有的精好的插图,在翻刻本上都没有。《恒言》四十篇的全目见下文。
在那四十卷中,我们很有理由可信其为宋元人所作,即所谓“宋元话本”的原作者,除上文已经提及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卷即为宋人的《错斩崔宁》外,尚有:第六卷《小水湾妖狐贻书》一篇,演说唐玄宗时,王臣因弹狐夺取天书,而为狐所捉弄事;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一篇,叙述孙神通冒作二郎神而与韩夫人通好事;描状之逼真,文笔之朴实自然,大有非宋人不办之概。这是一篇带些侦探小说意味的公案传奇,与《古今小说》中之《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之纯从贼徒方面描写者恰好成一绝好的对照。文中有“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似为宋以后人的语气。然我们殊不能过于重视“故宋”二字。因为在《恒言》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篇中亦有“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然在《京本通俗小说》中,这一句话却作:“我朝元丰年间,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则“故宋”字样或是冯梦龙氏的改写。否则,何所解于题下写着的“宋本作《错斩崔宁》”一行字呢?这样看来,则《勘皮靴单证二郎神》篇中的“故宋”二字也大有是冯氏的改写的可能。这一篇公案传奇,实是一篇少见的名作,那样的迷离惝恍,故布疑阵,诚是中国小说中所希有的珍宝。篇末有:“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之语。“老郎传流”云云,亦大可注意。所谓“京师老郎”,在话本中的地位或不亚于书会先生。但其详,这里却不能说。第十四卷《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叙女郎周胜仙与范二郎相恋而不得相会;胜仙病亡后,为盗墓贼所救活,不得已与之同居。后乃乘隙逃去访寻范二郎。二郎尚疑其为鬼,大惊,以酒器击死了她。后获盗墓贼,其冤始雪事。这篇写东京景色,男女调情,至为真切,至为古拙,绝类宋人之作。有许多话,乃是后来人所绝写不出的。文中且有“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做樊楼”云云,其他地名,如“桑家瓦里”等等,也都是宋代的地名。第十七卷《张孝基陈留认舅》,叙汉末张孝基承继得岳家巨产,却不忘其成为破家子弟流落在外的妻舅,终于让产于他,使成一个好人的事。文中有“尝闻得老郎们传说”云云,“老郎”于此,又得一提。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叙郑信立功成名事。风格大似宋人的作品,且开端直说:“话说东京汴梁城开封府”云云,也大似宋人的口吻。
《警世通言》中所载的宋元人话本特多,但冯氏着手选录《恒言》时,似乎这些材料已很稀少,所以收录的便也不多。惟明人所作,《恒言》中则特多,也许一部分还是冯氏自作的也说不定。这些明人作品,有确证者为: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篇中所叙的虽为宋事,但文中却有“西湖上子弟,编出一只《挂枝儿》,单道那花魁娘子的好处”云云。按《挂枝儿》小曲,至明嘉隆间始盛行。(见沈德符《顾曲杂言》)冯氏自己也曾拟作《挂枝儿》一集,为世所艳称,则此本自当为明人作。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文中,有“只有国朝曾棨状元,应制诗做得甚好”云云;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文中,有“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及“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文中有“说这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六卷《陆五汉硬留合色鞋》文中有“话说国朝弘治年间”云云;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文中有“且说嘉靖年间,这盛泽镇上,有一人姓施名复”云云;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文中有“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云云;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文中有“话说国朝自洪武爷开基,传至万历爷,乃第十三代天子”云云;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文中有“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云云;第二十七卷《李玉英监中讼冤》文中有“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云云;第二十九卷《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叙的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卢柟的事;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文中有“元来就在本朝嘉靖年间”云云;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文中有“话说这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淮安卫,有个指挥,姓蔡名武”云云等,共有十三篇之多。此外,像第一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第二卷《三孝廉让产立高名》,第五卷《大树坡义虎送亲》,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第十二卷《佛印师四调琴娘》,第二十二卷《吕纯阳飞剑斩黄龙》,第二十五卷《独孤生归途闹梦》,第三十卷《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三十二卷《黄秀才侥灵玉马坠》,第三十七卷《杜子春三入长安》,第三十九卷《汪大尹火焚宝莲寺》,第四十卷《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等十二篇,也都一望可知其为后来的拟作,我们都可以不必迟疑的将他们归入明人作品之中。
惟第四卷《灌园叟晚逢仙女》,第八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第十一卷《苏小妹三难新郎》,第二十六卷《薛录事鱼服证仙》,第二十八卷《吴衙内邻舟赴约》,第三十四卷《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三十八卷《李道人独步云门》等七篇,时代颇不易断定。其中有可信其为很古老的,像《薛录事鱼服证仙》,但其他似皆当视之为较后期的作品,至少当在元明之间。
关于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纵欲亡身》一篇,上文已详言之,这里不必更多说了。又关于第二十四卷《隋炀帝逸游召谴》一篇,其内容大概都系袭取之于宋人的《隋炀帝海山记》、《迷楼记》诸作的,且连文字也全袭取他们,不过开端加上了四句诗及平话体的“开端”而已。(其体裁全类《通言》中的《钱舍人题诗燕子楼》及《宿香亭张浩遇莺莺》。)像这样体裁的“话本”,我颇信其是很古远的,其时代或当在宋元之间。大约这些别体的“话本”,也都是说话人的一种底本罢。(说见上文《清平山堂》一则内。)
醒世恒言叙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四十种所以继《明言》、《通言》而刻也。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适俗也。恒则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义一耳。夫人居恒动作言语不甚相悬,一旦弄酒,则叫号踯躅,视堑如沟,度城如槛。何则?酒浊其神也。然而斟酌有时,虽毕吏部、刘太常,未有时时如滥泥者。岂非醒者恒而醉者暂乎?由此推之,惕孺为醒,下石为醉;却呼为醒,食嗟为醉;剖玉为醒,题石为醉。又推之,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检为醒,而淫荡为醉。耳和目章,口顺心贞为醒,而即聋从昧,与顽用嚣为醉。人之恒心,亦可思已。从恒者吉,背恒者凶。心恒心,言恒言,行恒行,入夫妇而不惊,质天地而无作。下之巫医可作,而上之善人君子圣人亦可见,恒之时义大矣哉。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醉之,则天不自醒人醒之。以醒天之权与人,而以醒人之权与言。言恒而人恒,人恒而天亦得其恒。万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则兹刻者,虽与《康衢》、《击壤》之歌并传不朽可矣。祟儒之代,不废二教,亦谓导愚适俗,或有借焉。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为六经国史之辅,不亦可乎。若夫淫谭亵语,取快一时,贻秽百世。夫先自醉也,而又以狂药饮人,吾不知视此“三言”者得失何如也。
天启丁卯中秋陇西可一居士题于白下之栖霞山房。
醒世恒言目录
第一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第二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第三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四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第五卷 大树坡义虎送亲
第六卷 小水湾妖狐贻书
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第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
第十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
第十一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第十二卷 佛印师四调琴娘
第十三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
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二卷 吕纯阳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
第二十四卷 隋炀帝逸游召谴
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仙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监中讼冤
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
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第三十二卷 黄秀才侥灵玉马坠
第三十三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第三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独步云门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宝莲寺
第四十卷 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七《拍案惊奇》 凌濛初著 天启七年刊本
《拍案惊奇》是第一部明代创作的话本集。话本的创作,远在宋代,惟作者都为无名的“书会先生”等人,而自行集之为一书,则更绝无其事。到了明代中叶,方有《清平山堂话本》、《京本通俗小说》诸书之编辑。天启间,冯梦龙编刊“三言”,大行于时。“话本”的制作风气,一时也为之鼓荡起来。在那“三言”的一百二十篇话本里,究竟有多少篇是冯氏的手笔,现在已无从知道。但冯氏是一位很健于著作的人,他的必有所作,杂于其中,那是很可相信的。继于冯氏之后,作者不少。亦有直题墨憨斋评定的,亦有托名墨憨斋遗稿的。他的影响之大,实不可讳言。凌濛初氏亦即为受其影响者之一人。凌氏所著的《拍案惊奇》,出版于天启七年,冯氏的《醒世恒言》恰好于同年刊成,实可谓为“得风气之先”的了。明清之交,著作话本集者,住往魄力不大。多者不过三四十篇(象《幻影》及《西湖二集》)少者只有四五篇(象《照世杯》),而以十余篇者为最多。凌氏的著作,合《拍案惊奇》初二刻并计之,则共有七八十篇之多。就量上讲,他诚然是当时话本拟作者中的一位最伟大者。凌氏字初成,濛初其名,自号即空观主人。当时湖州有凌、闵二家,竞以刊印朱墨套印之书为务;亦有用彩色套印,多至四色者(如凌刻《世说新语》)。闵氏诸人所刻,多为诗文读本,凌氏所刻则多为小说戏剧及其他杂书。此等朱墨本之书,今书贾皆混称之曰“闵刻”。自万历中叶,迄崇祯之末,五十年间,此种套印的刊书风气,绵延不绝。楮墨精良,彩色烂然,即为读本,亦足怡娱。而濛初所刻更往往附以插图,精绝一世,为中国雕版术史上黄金时代的最高作品之一。他所刻的《西厢》、《琵琶》、《绣襦》、《南柯》诸记,以及《艳异编》、《拍案惊奇》初二刻,皆附有插图。此外尚著有《诗逆》、《国门集》等作。在戏曲一方面,他也显出他的写作的能力来。在沈泰的《盛明杂剧二集》里,便有他的一篇《虬髯翁》在着。又《拍案惊奇二刻》之后,也附有《宋公明闹元宵》一剧。此外,尚有剧本若干,现已不可知其存在与否了。
《拍案惊奇初刻》凡十八卷,每卷包含话本二篇,共有话本三十六篇。凌氏在他自序里,曾有这样的话:
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有识者为世道忧,列诸厉禁,宜其然也。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凡耳目前之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云尔。
其中“复取古今来杂碎事”云云,语殊含混,颇有使人会误会到龙子犹氏于“所辑《喻世》等书”,复著此书之意。此种意义含糊之处,是昔时喜欢掉笔头的人所常常有的事。这三十六篇话本虽都是“取古今来杂碎事”,敷演出来,题材有所本者居多,而实际上却并皆出于凌氏自己的手笔,不似冯氏“三言”之大部分为“古今”旧有之小说。这样看来,凌氏这部《拍案惊奇》可以说是最早的一部“话本创作集”了。
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他的《拍案惊奇》里,便也充满了文人学士的“创作”的气息,一方面,多做作的笔调,多教训的辞语,一方面便立刻显出很不自然的“拟作”的态度,全失了宋元话本之流畅、自然的风格。
在《拍案惊奇》的三十六篇话本里,风格精粹崇高的,可以说是很少很少。勉强的说来,还是《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卷六),《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卷九)等寥寥数篇,比较的还写得有生气,布局也很不坏。其他各篇便往往落于教训文字的窠臼,仿佛是劝世文、感应篇的白话故事解,不大像是纯粹的小说。
说到这里,我们又可以举出一个非常可笑的矛盾之点来。凌初成在序里,不是说过:“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云云么?他既对于淫佚之作,取攻击的态度,同时,他自己的话本又是持着那末严肃的劝戒主义的,应该他自己是不会写出什么“污蔑世界,得罪名教”的东西来了。但在实际上,《拍案惊奇》却是一部被禁止了不止一次的所谓“淫书”。在三十六篇里,其中有好几篇,也确是写得很大胆,很裸露的。例如:《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卷一),《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卷八),《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卷十六),《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弄》(卷十七)等篇皆是。像《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那样的赤裸的描状,是不下于《金瓶梅》诸著名的禁籍的。为什么这种秽亵的描状,像凌氏等俨然道貌的作者,也会摇笔即来的呢?这又是当代的秽亵的风气使他们习焉不察的。我常常说,明代从中叶以后,特别是在万历、天启的时代,乃是一个放纵不羁的时代,有类于罗马帝国的末年。差不多到处都可表现出他们的淫佚的情调来。凌氏的“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二语,恰好为这个时代的最好的注释。在那一个淫佚的时代,差不多任何秽亵的作品,都是可以自由刊行的。所以,像《金瓶梅》,附着二百幅插图(其中有一部分简直是春画)的,也能够立即风行一代。袁中郎在他的《觞政》里,还以之配《水浒》。而如《隋炀艳史》、《肉蒲团》诸亵书也不断的刊行无忌。即南曲也多妖艳佚荡之语。著名的南曲集《吴骚合编》也还公开的在插图中列着春画呢。近又见明刻之吴歌集《山水清讴》一种,其中也充满着秽语淫辞。这都可见当时的社会是一个什么式样的社会。凌氏之笔端不大纯洁,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独特的作风。丁耀亢著《续金瓶梅》,而先之以《太上感应篇图解》,正足以充分的表现这个淫佚的时代的矛盾心理与行为。继于这个时代之后的,当然便一定是一个严肃的古典的时代。因了那个严肃的反动,话本的根基,乃被摧残至死。为了“救死不遑”,话本的作家们也曾改变了他们的方向,更严格的采取了教训与劝世的主义,然已是无裨于话本的灭绝的了。这个风气的转变离开凌氏的第一部话本创作集的刊行,至多不过五六十年耳。
拍案惊奇序
语有之,少所见,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为奇,而不知耳目之内,日用起居,其为谲诡幻怪,非可以常理测者固多也。昔华人至异域,异域咤以牛粪金,随诘华之异者。则曰有虫蠕蠕,稍具运动,絪缊为茧,即可以衣被天下。彼舌撟而不信,乃华人未之或奇也。则所谓必向耳目之外索谲诡幻怪以为奇,赘矣。宋元时,有小说家一种,多采闾巷新事,为宫闱谈资。语多俚近,意存劝讽。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有识者为世道忧,列诸厉禁,宜其然也。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凡耳目前之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云尔。若谓者非属小史家所奇,则是舍吐丝蚕而问粪金牛,吾恶乎从罔象索之。
即空观主人题于浮樽。
目 录
第一回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第二回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
第三回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踪奇村酒肆
第四回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第五回 感神明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第六回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第七回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蕙妃崇禅斗异法
第八回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
第九回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第十回 韩秀士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第十一回 恶船家计赚假尸银 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第十二回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
第十三回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袅成铁案
第十四回 酒谋财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
第十五回 卫朝奉狼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第十六回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第十七回 西山观设篆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追活命
第十八回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
第十九回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第二十回 李克让竟达空函 刘元普双生贵子
第二十一回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第二十二回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妹病起续前缘
第二十四回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
第二十五回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
第二十六回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
第二十七回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第二十八回 金光洞主谈旧迹 玉虚尊者悟前身
第二十九回 通闺闱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
第三十回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
第三十一回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
第三十二回 乔兑换胡子宣淫 显报施卧师入定
第三十三回 张员外义抚螟岭子 包龙图智赚合同文
第三十四回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 静观尼昼锦黄沙弄
第三十五回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第三十六回 东廊僧怠招魔 黑衣盗奸生杀
八 《拍案惊奇二刻》 凌濛初著 崇祯五年刊本
《拍案惊奇初刻》虽叠遭查禁,然民间流传尚广,翻刻亦甚多。在明人话本集中,三百年来得以享受这种不休不息的欢迎者,《今古奇观》之外,便当首屈这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了。冯梦龙的“三言”当时传布虽广,而百十年后,反不大见行于世间。古籍的存亡,常有不可以常理推测者,此亦其一例也。凌氏的别一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二刻》,其运命便没有初刻那末好。她的出版后于初刻十二年。她的所以刊行,凌氏在他自己的一篇二刻的小引上,说得很详细:“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六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拈髭呕血,笔冢砚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谭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九则,第四十则乃为附录之杂剧《宋公明闹元宵》。)”是他之所以续著二刻,完全是见初刻之得了世人的热烈的欢迎而有动于中,复去搜奇辑怪,以著成之的。这样著成的东西,在实际上,已非纯粹的出于著作的热忱。其不能成为很崇高的文学著作是当然的事。二刻当时流行的情形如何,不甚可知。但后不几时,《今古奇观》的选者便将她与“三言”及《拍案初刻》一并入选于《奇观》之中。可见当时的学人对于二刻,与初刻是同样欢迎的。然而初刻传世极多,二刻则许多年来,徒知其名,未见其书。直到最近,才得到一个很好的机缘,读到这部天壤间仅存的孤本书。在全书三十九则里,《今古奇观》所选入者,仅《十三郎五岁朝天》,《赵县君乔送黄柑》,《女秀才移花接木》等三则耳。这三则在全书中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具人性的。在二刻里,我们觉得很奇怪的,凌氏所取的题材,却与在初刻里的颇不相同。在初刻里,他所取的题材,有时虽很怪诞,但谈神说鬼之事却是很不多见。在二刻里,则全书几乎瀰漫了鬼气。像《鹿胎庵客人作寺主,剡溪里旧鬼借新尸》(第十三回),《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第二十四回),《程朝奉单遇无头妇,王通判双雪不明冤》(第二十八回),《王渔翁舍镜崇三宝,白水僧盗物丧双生》(第三十六回),《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第三十七回)等等,其风格之凄厉都是与宋人话本中之《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等不相上下的。这或者是题材的搜索已枯,故不得不复假径于鬼神耳。又其中也有一部分的题材是重述剧本的故事或窃之于从前的小说的。像《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第三回),便是取材于叶宪祖的《四艳记》中的《金钿盒》的。(此剧亦见于沈泰《盛明杂剧二集》。)像《神偷寄兴一枝梅,侠盗惯行三昧戏》(第三十九回),其故事便显然是脱胎于宋人话本中的《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一则的。(《宋四公》见《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最后,还有一点是很可怀疑的:在初刻已见于第二十三回的《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一篇,在二刻又重见于同一的第二十三回。这难道是作者或刊行者的偶然的疏忽么?或者是二刻这一回的原文已亡,坊贾姑以初刻的此篇来填塞之的么?这诚是难明的事,除非多见几个本子,或者才可释然的罢。
拍案惊奇序
尝记《博物志》云:“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凉。”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之见为之也。甚而僧繇点睛,雷电破壁,吴道子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然则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为奇,而不如无奇之所以为奇。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鹜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而止耳。”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今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则为之解曰:“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摸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即间及神天鬼怪,故为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庚体。繇是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扬之,糠粃在前云尔。
壬申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
拍案惊奇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徊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拈髭呕血,笔冢砚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谭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
祟祯壬申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拍案惊奇二刻目录
第一回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第二回 小道人一着饶天下 女棋童两局定终身
第三回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第四回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
第五回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
第六回 李将军错认舅 刘氏女诡从夫
第七回 吕使君情搆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
第八回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
第九回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
第十回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第十一回 满少卿饥附饱扬 焦文姬生仇死报
第十二回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
第十三回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旧鬼借新尸
第十四回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干偿白镪
第十五回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
第十六回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第十七回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第十八回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
第十九回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
第二十回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
第二十一回 许察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
第二十二回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第二十四回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谈前因后果
第二十五回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第二十六回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第二十七回 伪汉裔夺妾山中 假将军还姝江上
第二十八回 程朝奉单遇无头妇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第二十九回 赠芝麻识破假形 撷草药巧谐真偶
第三十回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第三十一回 行孝子到底不简尸 殉节妇留待双出柩
第三十二回 张福娘一心贞守 朱天锡万里符名
第三十三回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
第三十四回 任君用恣乐深闺 杨太尉戏宫馆客
第三十五回 错调情贾母詈女 误告状孙郎得妻
第三十六回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 白水僧盗物丧双生
第三十七回 叠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显灵
第三十八回 两错认莫大姊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第三十九回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
第四十回 宋公明闹元宵杂剧(附)
九 《今古奇观》 抱瓮老人编 崇祯间刊本坊刻本
平话集的运命是很可悲戚的。不是受了官宪的禁售,便是自然的绝迹于书坛。三四百年来(从初有平话的结集算起),流行最广,最为读者所知,且在实际上是延着平话集不绝一缕的命脉者,只有《今古奇观》一书罢了。说起《今古奇观》来,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其盛名是与《三国》、《水浒》、《红楼梦》诸巨作并著、同传的。但如果更问人,除了《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何同类的平话集,则往往瞠目不知所对。坊贾作伪,乃更以与她同类的书,或竟将与她绝不同性质的书,题作《续今古奇观》,乃至三续,或四续、五续《今古奇观》以售欺于世人。这更可见《今古奇观》一书是如何的得人欢迎了。学人们知道《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三言”、“二拍”以及《京本通俗小说》诸书,只是最近十年来之事。在以前二三百年里,《今古奇观》可以大胆的说是平话集中的独传的儿子。
《今古奇观》凡四十回,包括平话四十篇。她并不是一部创作集,像凌濛初所著的《拍案惊奇》;也不是搜辑古今小说,以成一部结集,像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诸作。她只是一部很平常的选本,只是将冯氏的“三言”与凌氏的“二拍”加以选择,取出其中的四十篇,成为一书的。这乃是最省力的一部选本耳。笑花主人的序说道:“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駥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谭麈。合之共二百种,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予拟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这几句话已将《今古奇观》的来历,说得很明白了。《今古奇观》的选辑时代,大约不能前于崇祯五年;因为她选及《拍案惊奇二刻》,而《拍案二刻》却是出版于崇祯五年的。但也不能后于祟祯十七年;因为她对于明代故事皆仍作“我朝”、“皇明”云云,且遇到这种所在,并皆抬头,当然不会是易代以后所刻的。最合情理的推测,是《今古奇观》的刊行,必在《拍案二刻》盛行于世之后。那末,姑以崇祯十年为她的产生的时候,或不无几分的可信罢。
在《今古奇观》的四十种话本里,出于冯梦龙的《古今小说》的有八种,出于《警世通言》的有十种,出于《醒世恒言》的有十一种,出于《拍案惊奇》的有七种,出于《拍案惊奇二刻》的有三种;尚有《念亲恩孝女藏儿》一种,不见于“三言”及“二拍”,不知其究竟出于何书。但这一篇《念亲恩孝女藏儿》,我以为或当在于《拍案惊奇》中。因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二刻》的自序上,明说初刻是四十种,而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确说“三言”、“二拍”,合之共二百种(“三言”共一百二十种,加《拍案二刻》四十种,又加《拍案初刻》四十种,恰为二百种)。而今本的《初刻拍案惊奇》却仅有三十六种,且我们所见的,全为翻刻本,未见其原本,则凌氏原书被翻刻者夺去四种,是很有可能的事。《念亲恩》这一种,大约便在于这被夺去的四种之中罢。
关于《今古奇观》的选者抱瓮老人及作序的笑花主人,其真实的姓氏皆不可考。原刻本的题页上有“墨憨斋手定”及“吴郡宝翰楼”等字样,芥子园刊本的题页上,亦有“墨憨斋手定”之语,且插图也和“三言”的插图笔姿相同,则选者与冯氏或是熟悉的友人罢。
今古奇观序
小说者,正史之余也。《庄》、《列》所载化人、伛偻丈人等事,不列于史。《穆天子》、《四公传》、《吴越春秋》皆小说之类也,《开元遗事》,《红线》、《无双》、《香丸》、《隐娘》诸传,《睽车》、《夷坚》各志,名为小说,而其文雅驯,闾阎罕能道之。优人黄幡绰、敬新磨等,搬演杂剧,隐讽时事,事属乌有。虽通于俗,其本不传。至有宋孝皇以天下养太上,命侍从访民间奇事,日进一回,谓之说话人。而通俗演义一种,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讳,读之嚼蜡,殊不足观。元施、罗二公,大畅斯道,《水浒》、《三国》,奇奇正正,河汉无极。论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厢》传奇,号四大书,厥观伟矣。迄于皇明,文治聿新,作者竞爽。勿论廊庙鸿编,即稗官野史,卓然迥绝千古。说书一家,亦有耑门。然《金瓶》书丽,贻讥于诲淫,《西游》、《西洋》,逞臆于画鬼。无关风化,奚取连篇。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谭麈。合之共二百种,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余拟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夫蜃楼海市,焰山火井,观非不奇,然非耳目经见之事,不免为疑冰之虫。故夫天下之真奇,未有不出于庸常者也。仁义礼智,谓之常心;忠孝节烈,谓之常行;善恶果报,谓之常理;圣贤豪杰,谓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显,常人不多见,则相与惊而道之。闻者或悲或叹,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劝,而不善者亦有所惭恧惊惕,以共成风化之美。则夫动人以至奇者,乃训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闾阎之务不通于廊庙,稗秕之语不符于正史!若作吞刀吐火,冬雷夏冰例观,是引人云雾,全无是处。吾以望之善读小说者。
姑苏笑花主人漫题
目 录
第一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醒世恒言》第二卷)
第二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醒世恒言》第一卷)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 (《古今小说》第十卷)
第四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古今小说》第九卷)
第五卷 杜十娘怒沈百宝箱 (《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
第六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警世通言》第十卷)
第七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醒世恒言》第三卷)
第八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醒世恒言》第四卷)
第九卷 转运汉巧遇洞庭红 (《拍案惊奇》第一回)
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拍案惊奇》第三十五回)
第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 (《古今小说》第八卷)
第十二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 (《古今小说》第七卷)
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古今小说》第四十卷)
第十四卷 宋金郎团圆破毡笠 (《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醒世恒言》第二十九卷)
第十六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醒世恒言》第三十卷)
第十七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醒世恒言》第十一卷)
第十八卷 刘元普双生贵子 (《拍案惊奇》第二十回)
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警世通言》第一卷)
第二十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警世通言》第二卷)
第二十一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 (《警世通言》第八卷)
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 (《警世通言》第十七卷)
第二十三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古今小说》第一卷)
第二十四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二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醒世恒言》第三十五卷)
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 (《醒世恒言》第三十六卷)
第二十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醒世恒言》第七卷)
第二十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醒世恒言》第八卷)
第二十九卷 怀私怨狠仆告主 (《拍案惊奇》第十一回)
第三十卷 念亲恩孝女藏儿 (似为《拍案惊奇》中的一篇)
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警世通言》第五卷)
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古今小说》第二十七卷)
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警世通言》第二十六卷)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拍案惊奇二刻》第十七回)
第三十五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 (《警世通言》第三十五卷)
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 (《拍案惊奇二刻》第五回)
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合芙蓉屏 (《拍案惊奇》第二十七回)
第三十八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子 (《拍案惊奇二刻》第十四回)
第三十九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拍案惊奇》第十八回)
第四十卷 逞多财白丁横带 (《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回)
附 《觉世雅言》
《觉世雅言》藏于巴黎国家图书馆。我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所藏的中国小说与戏曲》一文里,曾说到这部书。当时因为手边的书太少,不能决定这部书究竟是“三言”之祖呢,还是坊贾集合诸平话集的残本以成之的。(当时,为了其序上有“奏雅”之语,还以为“雅言”当是《古今小说》之原名呢。)在今观之,后者的推测却是对了。原来所谓《雅言》的那篇绿天馆主人的序,便是全窃之于《警世通言》的序的。而在《雅言》的寥寥的八卷之中,所取材的书已有四种之多,且竟选及《拍案惊奇》。那显然是一部坊贾作伪的杂凑的书了。其实,在所有话本集里,再没有一部是象这部《雅言》那末贫乏的。她只有八卷,包括话本八篇。我所见的一部,正文还缺了第六卷到第八卷的三卷,实际上只有五卷书。在那八卷书中,出于《醒世恒言》者最多,凡四卷(即第一,第五,第七及第八卷),出于《古今小说》者凡二卷(即第二及第四卷),出于《警世通言》及《拍案惊奇》者各一卷。象这样的以各书的残卷,杂凑成书,随便题一书名者,在明清之交几乎成了一个风气。一则因为明末大乱之后,诸话本集的书版,已皆散失不全。坊贾偶得残版,便以为奇货可居,大可作伪以欺世。再者,各书的原本也大都传世甚鲜,使坊贾的作伪,不容易为世人所知道。而那种平话集,又是雅俗恒宜,最易畅售的。所以坊贾们便也更高兴的去设法作伪。种种话本集伪本之所以层出不穷,原因大约都由于此数者。对于这些伪本,本文只是很简略的说明并纠指一下,并不想多述。
觉世雅言目录
第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三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拍案惊奇初刻》第十八卷)
第四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 (《古今小说》第十八卷)
第五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第六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 (《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第七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第八卷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醒世恒言》第三十二卷)
附 《燕居笔记》
《燕居笔记》大约是明代万历以后之物;其内容大似《绣谷春容》。此书的明刊本,我一部也未见。据长泽君的报告(《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日本图书寮所藏,有巾箱本的:
增补批点图像燕居笔记(冯梦龙增编,余公仁刊)
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有:
新刻增补全相燕居笔记(林近阳增编,余泗泉刊)
此外,他还见到一部金陵李氏刊的:
重刻增补燕居笔记
这其间的异同如何,为了未见,只好不说。但我所见到的一部《燕居笔记》,却是清代的巾箱本;其全名是:《博古斋庚订燕居笔记藻学情林》。书内题着:“闽潭龙锺道人辑。豫金呵笑道人校阅。”不知究竟是上面那一部书的重刊,还是别一部“新增”“庚订”的《燕居笔记》。姑就这一个本子而论,凡有十卷,分为诗类函,情缘函,阴德函,仙佛函,才学函,异闻函。从第五卷起,别附入所谓“博古斋评点小说九种”(其中仅《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别题为“本立堂评点小说”),这九种是:
一)锺情集辂生会瑜娘(卷五及卷六)
二)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卷七)
三)行好事天公改八字(卷七)
四)陈希夷四辞朝命(卷八)
五)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卷八)
六)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卷九)
七)苏小妹三难新郎(卷九)
八)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卷十)
九)美孝廉许武智让产(卷十)
除第一种《锺情集辂生会瑜娘》(即《绣谷春容》的《辜辂锺情丽集》)为传奇文外,其余八种皆为话本。但皆有所本。《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出于《初刻拍案惊奇》。《陈希夷四辞朝命》出于《古今小说》。《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出于《警世通言》。《苏小妹三难新郎》、《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及《美孝廉许武智让产》三种则出于《醒世恒言》。《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及《行好事天公改八字》二种则出于李渔的《连城璧》。又,为了他引入了凌濛初的《拍案惊奇》,及李渔的《连城璧》,这部书的编纂或“增订”的时代,也可知其最早必当在崇祯至康熙之间。
十 《石点头》天然痴叟著
崇祯间金阊叶敬池刊本
道光间叙州竹春堂刊本
当冯梦龙氏刊行《喻世》、《醒世》、《警世》的三言,弘大平话的端绪时,他的友人们或非友人们受其影响是很深的。抱瓮老人之选辑《今古奇观》,当然曾受其影响。旧刊本《今古奇观》的题页上,尝题着“墨憨斋手定”字样,则抱瓮老人之与冯氏,或当有若干的关系。在天然痴叟著的《石点头》的题页上,又有“墨憨斋评”之语,而其序也是出于冯氏的手笔。则《石点头》的作者天然痴叟当然也是一位闻冯氏之风而起的冯氏友人之一了。又其出版家是金阊叶敬池。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不很浅的,他曾为冯氏刊印《醒世恒言》,又曾请冯氏改编《列国志》及《两汉演义》。《石点头》之出于叶敬池的梓行,当然可见这部书与冯氏是有相当的关系的。天然痴叟不知其姓,仅知其一名为浪仙。冯氏的序谓:“浪仙氏撰小说十四种,以此名编。若曰生公不可作,吾代为说法”云云,则其著书的动机,也是出于劝诫教训的。全书十四卷,包含平话十四篇,有的写得很庸腐,象《王本立天涯寻亲》(第三卷)、《江都市孝妇屠身》(第十一卷)等。但也有写得很生动,结构也比较得不很坏的,像《卢梦仙江上寻妻》(第二卷)、《贪婪汉六院卖风流》(第八卷)、《王孺人离合团鱼梦》(第十卷)之类。其题材亦间有取之于古代者,象《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九卷)、《唐明皇恩赐纩衣缘》(第十三卷)都是我们很熟悉的唐代的故事。
石点头叙
石点头者,生公在虎丘说法故事也。小说家推因及果,劝人作善,开清净方便法门。能使顽夫怅子,积迷顿悟,此与高僧悟石何异。而或谓石者无知之物,言于晋,立于汉,移于宋,是皆有物焉凭之。生公游戏神通,特假此一段灵异,以耸动世人信法之心,岂石真能点头哉!噫,是不然;人有知则用其知,故闻法而疑。石无知,因生公而有知,故闻法而悟。头不点于人,而点于石,固其宜矣。且夫天生万物,赋质虽判,受气无别。凝则为石,融则为泉,清则为人,浊则为物。人与石兄弟耳。盲人不知视,聋人不知听,粗人不知文,是人亦无知也。月林有光明石,能炤人疾,则石而知医。阳州北峡中有文石,人物溪桥山林楼阁毕具,则石而知画。晋平海边有越王石,郡守清廉则见,否则隐,则石而知吏事。是石亦有知也。望夫江郎,登山而化,人未始不为石。金陵三古石,为三举子,向吴太守仲度乞免煨烬,石亦未始不为人。丈人丈人之云,安在石之不如人乎!浪仙氏撰小说十四种,以此名编。若曰:生公不可作,吾代为说法。所不点头会意,翻然皈依清净方便法门者,是石之不如者也!
古吴龙子犹撰
石点头目录
第一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
第二卷 卢梦仙江上寻妻
第三卷 王本立天涯寻亲
第四卷 瞿凤奴情愆死盖
第五卷 莽书生强图鸳侣
第六卷 乞丐妇重配鸾俦
第七卷 感恩鬼三古传题旨
第八卷 贪婪汉六院卖风流
第九卷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
第十卷 王孺人离合团鱼梦
第十一卷 江都市孝妇屠身
第十二卷 侯官县烈女歼仇
第十三卷 唐明皇恩赐纩衣缘
第十四卷 潘文子契合鸳鸯冢
十一 《西湖二集》 周清原著
崇祯间云林聚锦堂刊本
《西湖二集》题着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抱膝人訏谟甫评。全书凡三十四卷,后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每卷包含平话一篇。其平话,皆是与西湖有关之故事,故谓之《西湖二集》。然就“二集”之称观之,似当尚有“初集”。第十七卷《刘伯温荐贤平浙中》篇里,曾说道:“《西湖一集》中《占庆云刘诚意佐命》,大概已经说过。”是一集之确有其书是无疑的了。在各篇平话之间,作者也时附有杂文,如《刘伯温荐贤平浙中》之后,附有“戚将军水兵篇,并海防图式”,第三十四卷《胡少保平倭战功》之后,附有“紧要海防说,并救荒良法数种”。这都可见作者是很有“用世之心”的。湖海士的序上,说道:“西湖经长公开浚而眉目始备,经周子清原之画而眉目益妩。然则,周清原其西湖之功臣也哉!”是作者是姓周,名清原的。清初有一周清原,著《读书谱》,当非其人。《西湖二集》作于崇祯间,而《读书谱》则著于康熙己巳,其间相差四十余年。又著《读书谱》之周清原为晋陵人,而本书作者则自署为武林人,是地域也不相及了。就湖海士的序上看来,作者是很穷困的,且又是功名蹭蹬,很不得志的。湖海士谓:“周子间气所钟,才情浩汗,博物洽闻,举世无两。不得已而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块,以小说见。其亦嗣宗之恸,子昂之琴,唐山人之诗瓢也哉!观者幸于牝牡骊黄之外索之。”此或正是作者自己所欲说的话。明末平话小说半为劝诫教训,半亦陷于自泄悲愤的渊阱中。清原此作,正足以见当时平话集的风尚。
西湖二集序
天下山水之秀,宁复有胜于西湖者哉!自昔金牛献瑞以来,水有明圣之称。宋仁宗诗有:“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之句。白乐天之“余杭形胜四方无”,范希文之“西湖胜鉴湖”,苏东坡之“西湖比西子”,柳耆卿之“桂子荷花”,真令人艳心三竺两峰间也。予揆其致,大约有八。犹夷澹宕,啸傲终日,直闺阁间物,室中单条耳,不闻其有风波之险也。可坐可卧,可舟可舆,水光盈眸,山色接牖,不闻其有车殆马烦之病也。亦有清音,亦有丝竹,绣辔香轮,朱帘画舫,曳冰纨雾縠,而掩映于绿杨芳草之间。所谓红蕖映隔水之妆,紫骝嘶落花之陌者,触目媚人,不闻其有岑寂之虞也。水香苹洁,菱歌渔唱,莺鸟交啼,野凫戏水。龙井之茶可烹,虎跑之泉可啜,环堤之酒垆可醉。嫩草作裀,轻舟容与,富者适志,贫者惬心,不闻其有荣枯之异也。春则桃李呈芳,夏则芙蕖设色。秋则桂子拖香,冬则白雪幻景。其雨既奇,其晴亦好。白日固可游览,夜月尤属幽奇,不闻其有不备之美也。梵宇名蓝,龙宫古刹,金碧辉煌,钟磐相闻。可停游屐,可搜隐迹。寻幽或以竟日,耽胜乃以忘年,不闻其一览即尽,索尔无余也。幽人胜士之场,古佛垂教之地,孤山怀其高踪,法相参其遗蜕。永明寿乃弥陀化身,事事可师,天竺东溟之道德隆重,高皇帝称之为白眉法师。亦有宗泐,称为泐翁,迫以官而不受。高僧哉!高僧哉!是以入道场则利名欲拚,缅高风则火宅晨凉。法身长在,历劫不灰。触处可以醒我之昏迷也。入三潭而喁不惊,游断桥苏堤而两公之明德如在,以是知鱼鳖咸若存圣世之风,高贤长者留千秋之泽。彼豪暴之吏,亦复何存。盖前人者后事之师矣。流芳遗秽,其尚鉴之哉!况重以吴越王之雄霸百年,宋朝之南渡百五十载,流风遗韵,古迹奇闻,史不胜书。而独未有译为俚语,以劝化世人者。苏长公云:“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也。”而使眉目不修,张敞不画,亦如葑草之湮塞矣。西湖经长公开濬而眉目始备,经周子清原之画而眉目益妩。然则,周清原其西湖之功臣也哉!即白苏赖之矣。予览胜西湖,而得交周子,其人旷世逸才,胸怀慷慨,朗朗如百间屋。至抵掌而谈古今也,波涛汹涌,雷震霆发,大似项羽破章邯,又如曹植之谈,而我则自愧邯郸生也。快矣乎!余何幸而得此。咄咄!清原!西湖之秀气,将尽于公矣。乃谓余曰:“予贫,不能供客。客至,恐斫柱锉荐之不免。用是匿影寒庐,不敢与长者交游。败壁颓垣,星月穿漏,雪霰纷飞,几案为湿。盖原宪之桑枢,范丹之尘釜,交集于一身,予亦甘之。而所最不甘者,则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予是以望苍天而兴叹,抚龙泉而狂叫者也。”余曰:“子毋然!司命会有转局,狐鼠亦有败时。且天下不可与问,道不可与谋。子听之而已矣。”清原唯唯而去,逾时,而以《西湖说》见示。予读其序而悲之。士怀材不遇,蹭蹬厄穷,而至愿为优伶,手琵琶以求知于世,且愿生生世世为一目不识丁之人,真令人慷慨悲歌,泣数行下也。岂非郡有司之罪乎!夫良玉而题碔砆,则泣卞和之血,骏马而驾盐车,则垂伯乐之泪。此亦有心者之所共悲,而有目者之所共悼矣。昔阮嗣宗好游山,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陈子昂诗文不为人知,时有卖胡琴者,索价百万,豪贵无售。子昂突出,以千缗市。次日,集宣阳里第,具酒肴,群饮,置胡琴,抚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师,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足留心!”举而碎之,以其文遍赠座上诸客。声溢都下。唐球好苦吟,拈稿为丸,纳之大瓢中,投于江曰:“斯文苟不沈没,得者方知我苦心尔。”有识者接得之,曰:“此唐山人诗飘也。”周子间气所钟,才情浩汗,博物洽闻,举世无两,不得已而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块,以小说见。其亦嗣宗之恸,子昂之琴,唐山人之诗瓢也哉!观者幸于牝牡骊黄之外索之。
湖海士题于玩世居。
西湖二集目录
第一卷 吴越王再世索江山
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第三卷 巧书生金銮失对
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第五卷 李凤娘酷妒遭天谴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显荣
第七卷 觉阇黎一念错投胎
第八卷 寿禅师两生符宿愿
第九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第十卷 徐君宝节义双圆
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闹西阁
第十二卷 吹凤箫女诱东墙
第十三卷 张采莲隔年冤报
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载幽期
第十五卷 文昌司怜才慢注禄籍
第十六卷 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
第十七卷 刘伯温荐贤平浙中
第十八卷 商文毅决胜擒满四
第十九卷 侠女散财殉节
第二十卷 巧妓佐夫成名
第二十一卷 假邻女诞生贵子
第二十二卷 宿宫嫔情恋新人
第二十三卷 救金鲤海龙王报德
第二十四卷 认回禄东岳帝种须
第二十五卷 吴山顶上神仙
第二十六卷 会稽道中义士
第二十七卷 洒雪堂巧结良缘
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误招乐趣
第二十九卷 祖统制显灵救驾
第三十卷 马神仙骑龙升天
第三十一卷 忠孝萃一门
第三十二卷 熏获不同器
第三十三卷 周城隍辨冤断案
第三十四卷 胡少保平倭战功
十二 《醉醒石》 东鲁古狂生编辑
崇祯间刊本 武进董氏新刊本
《醉醒石》亦为闻冯、凌二氏之风而起的平话创作集之一。全书篇幅,比较的少,只有十五回,每回包括平话一篇。作者自题“东鲁古狂生”,其真实的姓氏,则不可知。他的作风也都是劝诫教训式的。为了这,所以写得未见得很动人,只是流畅的在叙述着惊奇的劝诫的故事而已。其所取的题材,有的是近代的,也有的是取之于古代的。像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形、义气友念孤分俸》便是取之于《太平广记》中的李微化虎的故事的。又像第十四回《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则大有似于朱买臣与其妻的故事;这个故事曾屡见之于明人的戏曲中,今日尚在演奏着的《烂柯山》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部,古狂生这篇平话之受有那个故事的影响是很显然的事。《醉醒石》原刻本绝佳,并附有很精美的插图。武进董氏的翻刻本,附有江东老蟫(缪荃孙)的一篇跋,但缺原序,又字句中多与原刻本互歧者,有的地方并多缺文。这大约是董氏并未见到原刻本,所依据的原本,或竟是一部很劣下的旧钞本也说不定。(十五回本恐亦非全书。)
醉醒石题辞
古今尽醉也,其谁为独醒者!若也独醒,世孰容之。虽然,亦不可不醒也。不醒,则长夜不旦,世间大事业,安能向醉梦中问之。第人不醉则不醒,不大醉则不大醒。从一醉日富后,忽而得醒机焉,醒乃大矣。不醉而自谓能醒者,惟圣贤豪杰则然。非圣贤豪杰而自谓能醒,非好行小慧,则懵无识知之妄人也。亦与于醉之甚者矣。李赞皇之平泉庄,有醉醒石焉,醉甚而倚其上其醉态立失。是编也,盖亦醒醉之石也。顾醉醒而取于石者何?臧武仲曰:美疢不如恶石犹生武疢之美,其毒滋多。读是编者……(下缺)
醉醒石缪序
《汉艺文志》,九流之外,别立小说一家,其原出于稗官,就街谈巷语之新,为人情风俗之考。烛理则正变杂陈,立论则庄谐互见。随意劝惩,百端鼓舞。使人向善悔过,而生于不自知,其力量转甚于九流。今唐以前书,止《燕丹子》存,至唐而歧小说、传奇为二类。或向壁虚造,或影射时政。唐人以为行卷,以其可以见笔力,可以见胸襟。而所撰遂盛行于世。昔黄黎洲检《钮氏世学楼目》,见小说平话数百种,钱遵王《也是园书目》,有诗话十数种。(诗话二字,初以为评话。而日本流传平话,均作诗话。因悟各小说无不从“诗曰”起。诗在前,话在后。谓之诗话,谁谓不然。)俞理初《藘城平话跋》亦云:《永乐大典》收平话极多。此《醉醒石》十五卷,署名东鲁古狂生补辑。李微化虎事,见唐人《李微传》。他卷又有云屠赤水作传者。又以孕妇为二命,上谕所驳,孕不作二命,乃崇祯帝事。此盖崇祯年时作。大凡小说之作,可以见当时之制度焉,可以觇风俗之纯薄焉,可以见物价之低昂焉,可以见人心之诡谲焉。于此演说果报,决断是非,挽几希之仁心,断无聊之妄念,场前巷底,妇孺皆知,不较九流为有益乎!况又笔墨之简洁,言语之灵活,又出于寻常小说者。吾友今为重刻,将以行世,庶不负班氏志小说之苦心矣。岁在疆圉大渊献盈月之朔,江东老蟫序。
醉醒石目录
第一回 救穷途名显当官 申冤狱庆流奕世
第二回 恃孤忠乘危血战 仗侠孝结友除凶
第三回 假淑女忆夫失节 兽同袍冒姓诓妻
第四回 秉松筠烈女流芳 图丽质痴儿受祸
第五回 矢热血世勋报国 全孤祀烈妇捐躯
第六回 高才生傲世失形 义气友念孤分俸
第七回 失燕翼作法于贪 堕箕裘不肖惟后
第八回 假虎威古玩流殃 奋鹰击书生仗义
第九回 逞小忿毒谋双命 思淫占祸起一时
第十回 济穷途侠士捐金 重报施贤绅取义
第十一回 惟内惟货两存私 削禄削年双结证
第十二回 狂和尚妄思大宝 愚术士空设逆谋
第十三回 穆琼姐错认有情郎 董文甫枉做负恩鬼
第十四回 等不得重新羞墓 穷不了连掇巍科
第十五回 王锦衣衅起园亭 谢夫人智屈权贵
十三 《幻影》(《拍案惊奇三刻》) 梦觉道人、
西湖居士同辑 祟祯辛未刊本
此书题梦觉道人、西湖居士同辑。梦觉道人与西湖居士皆未知其真实的姓名。马隅卿先生所藏的一本,序末有“□□□(原文此处为“□”)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云云。则此书之作当在崇祯辛未(公元一六三一年)或崇祯癸未(公元一六四三年),或顺治乙未(公元一六五五年)的三个“未”年中的一个。当不会作于辛未以前,也当不会作于乙未之后。马隅卿先生在给我的信里说起这事,他以为这个“未”,似当为“顺治乙未”,就题名为《拍案惊奇三刻》的一点看来,他的意见是很有可能性的。但此书实名《幻影》,后乃改题《惊奇三刻》。且就序中:“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早潦,即罹干戈”云云,似以指其作于“崇祯癸未”(即崇祯十六年)为更妥当些。此书全目凡十卷,每卷四回,共四十回。惟今存者只有八卷,第八卷还只存上半卷。所以实际上是只有三十回。这三十回包括着三十篇话本。内容以劝戒之作为最多,充分的表示出“书生作小说”的不大自然的本象来。
三刻拍案惊奇叙
余尝读未见书,遂拍案叫□(原文此处为“□”,下同)□悟古今事迹,非奇则怪。□□□游天台仙府,诣诸名胜,凭吊陈迹,愈觉山河变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时梅影横瘦,竹阴展新,斜阳映水,峰际流云。掩关无事,简点废帙,得一二野史。烦倦之顷,偶抽阅之,多忠孝侠烈之事。间有贪淫好宄数条,观□□□蒙耻败露情状,亦足发人深醒。总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认得真;贵贱穷达酒色财气之情景,须看得幻。当场热哄,瞬息成虚,止留一善善恶恶影子,为世人所喧传,好事者之敷演。后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愤之。惊惊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数条授梓,非无谓也。客有过而责余曰:“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早潦,即罹干戈,何不画一策以苏沟壑,建一功以全覆军,而徒哓哓于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务耶?”予不觉叹曰:“子非特不知余,并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乱,皆从贪生好利,背君亲,负德义;所至变幻如此,焉有兵不江于内,而刃不横于外者乎?今人孰不以为师旅当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济焉。悲夫!既无所济,又何烦余之饶舌也?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顺,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富贵利达自有大义。今者叙说古人,虽属影响,以之喻俗,实获我心;孰谓无补于世哉!”时□□□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
三刻惊奇目次
卷一 第一回 看得伦理真 写出奸徒幻
第二回 千金苦不易 一死乐伸冤
第三回 情词无可逗 羞杀抱琵琶
第四回 设计去姑易 买舟送妇难
卷二 第五回 烈士殉君难 书生得女贞
第六回 冰心还独抱 恶计枉教施
第七回 生报华萼恩 死谢徐海义
第八回 义仆还自守 浪子宁不回
卷三 第九回 淫妇情可诛 侠士心当宥
第十回 千秋盟友谊 双璧返他乡
第十一回 捐金非有意 得地亦无心
第十二回 坐怀能不乱 秉正自毋偏
卷四 第十三回 匿计占红颜 发棺苏呆婿
第十四回 郎材莫与匹 女识更无双
第十五回 劫库机虽巧 擒凶智倍神
第十六回 见白镪失义 因雀引明冤
卷五 第十七回 八两杀二命 一雷诛七凶
第十八回 奇颠清俗累 相术动朝廷
第十九回 血指害无辜 金冠雪枉法
第二十回 良缘狐作合 伉俪草能偕
卷六 第二十一回 夫妻还假合 朋友却真缘
第二十二回 藏珠符可护 贪色檄能诛
第二十三回 猴冠欺御史 皮相显真人
第二十四回 冤家原自结 儿女债须归
卷七 第二十五回 缘投波浪里 恩向小窗亲
第二十六回 院里花空忆 湖头计更奸
第二十七回 为传花月道 贯讲差使书
第二十八回 修斋邀紫绶 说法骗红裙
卷八 第二十九回 淫贪皆有报 僧俗总难逃
第三十回 窃篆心虽巧 完璧计尤神
附 《二刻拍案惊奇》别本 未知编者
明末清初坊本
这部书世间流传得绝少,我偶然的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见到了她,便觉得她很可怪。这部书的序,乃是袭取了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的序的。然细审其内容,却并不就是《二刻拍案惊奇》。其中有一部分确是《二刻拍案惊奇》中的东西。例如,就今所能考知的而言,其第一卷至第十卷,便是从《二拍》的第六回至第十一回,又第十四回至第十八回来的。但自第十一卷以后的二十四卷(即第十二卷至第三十四卷),其来历却不甚可知。只有第十五,第十七,第二十二,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二十九,第三十三等七卷,约略可知其便是梦觉道人西湖居士的《幻影》中的七回。其余的十四卷,因为当时仅匆匆的翻检一遍之故,其内容已不甚记忆得清楚,故并不能指出其来历,将来有机会再细读,或当可以多指出几种出来的罢。但就此看来,已可知这部书并不是一部创作的平话集的原本,而是和《觉世雅言》、《西湖拾遗》等书同类的杂凑各书而成的一部坊刻伪本。但这部书所包含的未知其来历的十四种话本,却是很可宝贵的晚明的文学资料。仅这十余种未知作者的话本已足以使这部书为话本研究者所注意的了。
拍案惊奇二刻别本目录
第一卷 满少卿饥附饱扬 焦文姬生仇死报(《拍案二刻》第十一回)
第二卷 江爱娘神护做夫人 顾提控圣恩超主政(《拍案二刻》第十五回)
第三卷 男美人拾箭得婚 女秀才移花接木(《拍案二刻》第十七回)
第四卷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拍案二刻》第十八回)
第五卷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拍案二刻》第十六回)
第六卷 李将军错认舅 刘氏女诡从夫(《拍案二刻》第六回)
第七卷 吕使君情搆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拍案二刻》第七回)
第八卷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拍案二刻》第八回)
第九卷 莽男儿惊散新莺燕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拍案二刻》第九回)
第十卷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好(《拍案二刻》第十四回)
第十一卷 不苟存心终不苟 淫奔受辱悔淫奔
第十二卷 李侍讲无心还宝物 王指挥有意救恩人
第十三卷 恤孤仗义反遭殃 好色行凶终有报
第十四卷 延名师误子丧妻 设奸谋败名殒命
第十五卷 昵淫朋痴儿荡产 仗义仆败子回头(《幻影》第八回)
第十六卷 耽风情店妇宣淫 全孝义孤儿完节
第十七卷 贪淫妇图欢偏受死 烈侠士就戮转超生(《幻影》第九回)
第十八卷 老衲识书生于未遇 忠臣保危主而令终
第十九卷 卖富产贫夫妇拆散 寻亲行孝父子团圆
第二十卷 死殉夫一时义重 生尽节千古名香
第二十一卷 奸淫汉杀李移桃 神明官追尸断鬼
第二十二卷 任金刚假官劫库银 张铜梁伪镪诛大盗(《幻影》第十五回)
第二十三卷 认恶友谋财害命 舍正身断狱惩凶
第二十四卷 无福官叛而寻死 有才将巧以成功
第二十五卷 狠毒郎图财失妻 老实头凭天得妇
第二十六卷 忠臣死义铁铮铮 贞女全名香扑扑(《幻影》第五回)
第二十七卷 报父仇六载伸冤 全父尸九泉含笑(《幻影》第二回)
第二十八卷 痴人望贵空遭骗 贼秃贪财却受诛
第二十九卷 财色兼贪何分僧俗 冤仇互报那怕官人(《幻影》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卷 饮蛊毒祸起萧墙 资哲谋珠还合浦
第三十一卷 积阴功陡迁极品 弃糟糠暴死穷途
第三十二卷 骗来物牵连成祸种 遇故主始终是功臣
第三十三卷 逞奸计以妇卖姑 尽孝道将妻换母(《幻影》第四回)
第三十四卷 孝女割肝救祖母 真尼避地绝尘缘
十四 《二刻醒世恒言》 芾斋主人著
雍正间刊本
此书题墨憨斋遗稿,芾斋主人评,首有主人的雍正丙午的序。序谓“墨憨斋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不惟见闻者相与惊愕,且使善知劝,而不善亦知惩,油油然共成风化之美。斯言之有裨于斯世为何如乎?予箧中有《醒世恒言二集》,汪洋二十四则,颇费搜获。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不惟可资谈麈,且归厚俗,端在斯编。予不敢秘,是以梓之,用公宇内,幸勿负吾言之谆谆也可!”实则,此书乃是芾斋主人所自著。其托言“墨憨斋遗稿”者,盖不过借墨憨斋之名以招徕读者耳。全书凡上下二函,共二十四回,包括二十四篇话本。
二刻醒世恒言叙
今夫言之有裨于斯世也大矣!吾尝观人之纵情役物而不知检者,正如入百滚油中,其焦枯何待瞬息?诚得一言棒喝,岂非猛火聚而沃之千丈之岩冰,迅雷鸣而豁以万里之碧汉哉?墨憨斋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不惟见闻者相与惊愕,且使善知劝,而不善亦知惩,油油然共成风化之美。斯言之有裨于斯世为何如乎?予箧中有《醒世恒言二集》,汪洋二十四则,颇费搜获。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不惟可资谈麈,且归厚俗,端在斯编。予不敢秘,是以梓之,用公宇内,幸勿负吾言之谆谆也可!时
雍正岁次丙午(四,一七二六)清和下浣,溟芾斋主人题。
新刻醒世恒言二集目录
上函 第一回 琉璃国力士兴王 第二回 高宗朝大选群英
第三回 九烈君广施柳汁 第四回 世德堂连枝并秀
第五回 栖霞岭铁桧成精 第六回 桃源洞矫廉服罪
第七回 三世仇人面参禅 第八回 张一素恶根果报
第九回 睡陈传醒化乖崖 第十回 五不足观书证道
第十一回 死南丰生感陈无已 第十二回 庆平桥色身作孽
下函 第一回 假同心桃园冒结义 第二回 错赤绳月老误姻缘
第三回 猛将军片言酬万户 第四回 穷教读一念赠多金
第五回 黑心街小戏钱神 第六回 龙员外善积遇仙
第七回 真廉访明镜雪奇冤 第八回 李判花糊涂召非祸
第九回 新丰市名扬豹略 第十回 昆仑圃弦续鸾胶
第十一回 申屠氏报仇死节 第十二回 雪照园绿衣报恩
十五 《觉世名言》(《十二楼》)
觉世稗官著坊刻本
此书题觉世稗官编次,睡乡祭酒批评。向来皆相信此书系出于李渔之手。所谓觉世稗官大约便是渔的别称。就其文笔及议论看来,指为李渔之作是不会很错谬的。全书凡十二卷,叙十二个关于“楼”的事,故名十二楼。每一卷中,有的是一回,有的是三回以至四回。但在三四回之中,所叙述的也只是一件事。这与一般话本集之以一回叙述一事的不同。
十二楼序
觉道人山居稽古,得楼之事类凡十有二,其说咸可喜。推而广之,于劝惩不无助。于是新编《十二楼》复哀然成书,手以视余,且属言其端。余披阅一过,喟然叹觉道人之用心不同于恒人也。盖自说部逢世,而侏儒牟利,苟以求售。其言猥亵鄙靡,无所不至,为世道人心之患者无论矣。即或志存扶植,而才不足以达其辞,趣不足以辅其理,块然幽闷,使观者恐卧,而听者反走,则天地间又安用此无味之腐谈哉!今是编以通俗语言,鼓吹经传,以入情啼笑,接引顽痴,殆老泉所谓苏张无其心,而龙比无其术者欤!夫妙解连环,而要之不诡于大道。即施罗二子,斯秘未睹,况其下者乎。语云:为善如登。觉道人将以是编偕一世人结欢喜缘,相与携手徐步而登此十二楼也。使人忽忽忘为善之难,而贺登天之易,厥功伟矣。道人尝语余云:“吾于诗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终不敢以稗史为末技。”嗟乎,诗文之名诚美矣。顾今之为诗文者,岂诗文哉!是曾不若吹篪蹴鞠,而可以傲入神之艺乎。吾谓与其以诗文造业,何如以稗史造福。与其以诗文贻笑,何如以稗史名家。昔李伯时工绘事,而好画马,昙秀师呵之,使画大士。今觉道人之稗史,固画大士者也。吾愿从此益为之不倦,虽四禅天不难到,岂第十二楼哉!
顺治戊戌中秋月锺离水题。
十二楼目录
第一卷 合影楼 第二卷 夺锦楼
第三卷 三与楼 第四卷 夏宜楼
第五卷 归正楼 第六卷 萃雅楼
第七卷 拂云楼 第八卷 十卺楼
第九卷 鹤归楼 第十卷 奉先楼
第十一卷 生我楼 第十二卷 闻过楼
十六 《豆棚闲话》 艾衲居士著
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刊本
此书题圣水艾衲居士原本,吴门百懒道人重订。我们所见的刊本,最早的一本是写着“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梓行”的。但其写作的时代,当远在乾隆之前无疑。观其《首阳山叔齐变节》(第七则)及《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诸作,迷离惝恍,愤懑不平,当系出于明代遗民之手。此书凡十二则,包括十二个话本。惟全书皆以在豆棚之下的谈话为线索,一气贯串下去,却是从前任何话本集所不曾有过的体裁。此种“故事索”的体裁,我们在印度、波斯、阿刺伯诸故事集中,常常见到。世界最有名的故事集《天方夜谈》,便是运用这个体裁以联结无数小故事而成为一书的。又印度的伟大的故事书《故事海》,以及《十王子冒险记》、《魔鬼的二十五故事》、《鹦鹉的七十二故事》等等都是如此。而欧洲著名的鲍卡且亚的《十日谈》、却叟的《刚脱葆莱故事集》也都是具着如此的体裁的。只有在中国,小说上虽受有很深刻的印度的影响,而这个印度很流行的小说集的体裁,却仅仅见有《豆棚闲话》一书而已。《豆棚闲话》在乾隆时代,便已著名于世。《古柏堂传奇》的作者唐英,曾将此书中的《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一篇敷演为二十余出的一部传奇《转天心》。唐氏在《转天心》的开场里,还再三的赞颂着艾衲居士的文字。在平话集中,这部书确是一部别有会心之作,与一般以游戏及劝诫的态度出之者不同。若求其似,董若雨的《西游补》,或可与之并肩,或即出之于若雨之手也说不定。
豆棚闲话叙
有艾衲先生者,当今之韵人,在古曰狂士。七步八叉,真擅万身之才,一短二长,妙通三耳之智。一时咸呼为惊座,处众洵可为脱囊。乃者,㤭鸽弥矜,懒龙好戏。卖不出一肚诗云子曰,无妨别显神通。算将来许多社弟盟兄,何苦随人鬼诨。况这猢狲队子,断难寻别弄之蛇,兼之狼狈生涯,岂还待守株之兔。收燕苓鸡壅于药裹,化嘻笑怒骂为文章。莽将廿一史掀翻,另数芝麻帐目;学说十八尊因果,寻思橄榄甜头。那趱旧闻,便李代桃僵,不声冤屈。倒颠成案,虽董帽薛戴,好像生成。止因苏学士满肚不平,惹得东方生长嘴发讪。看他解铃妙手,真会虎背上觔斗一番。此之穿缕精心,可通蚁鬓边连环九曲。忽啼忽笑,发深省处,胜海上人医病仙方。曰是曰非,当下凛然,似竹林里说法说偈。假使鼾呼宰我,正当谑浪,那思饭后伸腰;便是不笑阎罗,偶凑机缘,也向人前抚掌。迟迟昼永,真可下泉酝三升;习习风生,真得消雨茶一盏。谓余不信,请展斯编。
天空啸鹤漫题
豆棚闲话目次
第一则 介之推火封妒妇 第二则 范少伯水葬西施
第三则 朝奉郎挥金倡霸 第四则 藩伯子破产兴家
第五则 小乞儿真心孝义 第六则 大和尚假意超升
第七则 首阳山叔齐变节 第八则 空青石蔚子开盲
第九则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 第十则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
第十一则 党都司死袅生首 第十二则 陈斋长论地谈天
十七 《欢喜奇观》西湖渔隐主人编
坊刊本 石印本
此书亦名《欢喜冤家》,又作《贪欢报》,题西湖渔隐主人编。全书凡二十四回,包括话本二十四篇。西湖渔隐序谓:“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据此,则似全书皆出于编者的手。然其中像《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等篇,往往见于明人的创作平话篇中,则此书亦不尽为渔隐主人之作也。渔隐主人于此书外,并刊有《山水邻刊本传奇》若干种。其时代,与李渔诸人大约是相同的。此书更有一点,异于其他话本集的,明人话本集中,所收淫秽之作不少,凌濛初诸人所作,亦间有绝为秽亵者。清人所作,则类多较为纯洁。这大约是时代的风气使然。《欢喜冤家》一书,则二十四篇话本中没有一篇不是讲说男女风情的,而且写得很淫秽。就这一点看来,可知其当为崇祯、顺治间的作品。康熙以后,此类著作,便很难容身于出版界了。
欢喜冤家叙
喜谈天者放志于乾坤之表,作小说者游心于风月之乡。庚辰春王遇闰,瑞雪连朝,慷当以慨,感有余情,遂起舞而言曰:“世俗俚词,偏入名贤之目,有怀倩笔,能舒幽怨之心。记载极博,讵是浮声,竹素游思,岂同捕影。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名曰《欢喜冤家》。”有客问曰:“既已欢喜,又称冤家,何欤?”予笑而应之曰:“人情以一字适合,片语投机,谊成刎颈,盟结金兰,一日三秋,恨相见之晚,倏时九转,识爱恋之新。甚至契协情孚,形于寤寐,欢喜无量,复何说哉。一旦情溢意满,猜忌旋生,和霭顿消,怨气突起。弃掷前情,酿成积愤,逞凶烈性,遇煽而狂焰如飇,蓄毒虺心,恣意而冤成若雾,使受者不堪而报者更甚。况积憾一发,决若川流汹涌而不能遏也。张陈凶终,萧朱隙末,岂非冤乎!非欢喜不成冤家,非冤家不成欢喜。居今溯昔,大抵皆然。”其间嬉笑怒骂,离合悲欢,《庄》《列》所不备,屈宋所未传,使慧者读之,可资谈柄,愚者读之,可涤腐肠,稚者读之,可知世情,壮者读之,可知变态。致趣无穷,足驾唐人杂说,诙谐有窍,不让晋士清谈。使蕙风发响,入松壑而弥清,流水成音,写磐石而转韵。圣人不除郑卫之风,太史亦采谣咏之奏。公之世人,唤醒大梦。重九日西湖渔隐题于山水邻。
贪欢报目次
花二娘转智认情郎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香菜根乔装奸命妇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伴花楼一时痴取笑
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铁念三激怒诛淫妇
乖二官偏落美人局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
蔡玉奴避雨遇淫僧 汪监生贪财娶寡妇
两房妻暗中相错认 一宵缘约赴两情人
马玉贞汲水遇情郎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木智日真托妻寄子 杨玉京假恤寡怜孤
朱公子贪淫中毒计 黄焕之慕色受官刑
梦花生媚引凤鸾交 一枝梅空设鸳鸯计
十八 《照世杯》酌元亭主人著
日本传钞本 海宁陈氏铅印本
此书题酌元亭主人编次,首有吴山谐道人序。道人序末“题于西湖之狎鸥亭中”。则与《十二楼》正同,亦为写作于杭州者。序中还说起紫阳道人、睡乡祭酒二人。按丁耀亢作《续金瓶梅》,自署“紫阳道人编”。而睡乡祭酒则系为《十二楼》作批评者。是《照世杯》亦与《十二楼》的产生约略同时。《照世杯》在诸话本集中,篇幅最短,全书凡四卷,仅包括四个故事:《七松园弄假成真》、《百和坊将无作有》、《走安南玉马换猩绒》及《掘新坑悭鬼成财主》。但今所传者皆出于日本传钞本。也许传钞本原来不完全,全书不止此数也难说。
照世杯序
客有语酌元主人者,曰:“古人立德立言慎矣哉!胡为而不著藏名山、待后世之书,乃为此游戏神通也。”余曰:“唯,唯,否,否!东方朔善诙谐,庄子所言皆怪诞。夫亦托物见志也与。尝见先生长者,正襟敛容而谈,往往有目之为学究,病其迂腐,相率而去者矣。即或受教,亦不终日听之,且听之而欲卧,所谓正言不足悦耳,喻言之可也。”今冬过西子湖头,与紫阳道人借三寸管,为大千世界说法。昔有人听妇姑夜语,遂归而悟奕。岂通言儆俗,不足当午夜之钟,高僧之棒,屋漏之电光耶。且小说者,史之余也。采闾巷之故事,绘一时之人情,妍媸不爽其报,善恶直剖其隐。使天下败行越检之子,惴惴然侧目而视,曰:“海内尚有若辈,存好恶之公,操是非之笔,盍其改志变虑,以无贻身后辱。”是则酌元主人之素心也哉!抑即紫阳道人、睡乡祭酒之素心焉耳。
吴山谐道人载题于西湖之狎鸥亭中
照世杯目次
卷一 七松园弄假成真
真才子酷慕死西施 蠢佳人羞辱生潘岳
返吴门座中逢恶友 赴扬州园内遇名姝
白丁吃醋假传书 红粉怜香亲解缚
穷浪子青楼问病 狠虔婆白眼看人
寓讥讽扇上题诗 巧分离院中买妓
门斗慷他人之慨 解元赔无意之钱
功名成就费良朋无数苦心 夫妇团圆拜侠士从前豪慨
卷二 百和坊将无作有
老童生弃业打秋风 真俗物捐金求墓志
酒阵忽更迷色阵 玉人下拜假文人
虚空摹拟以手作妻 梦境交锋关门捉贼
狂且商入室之谋 县君下逐客之令
一席酒许下百年姻眷 两冤家难成长夜欢娱
讨房价妄想妻财 入虎坑恸遭毒棒
贪夫悔被牢笼 估客当场指点
乞儿索养命之蛇 故乡悲丧家之狗
卷三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
胡衙内假病闲游 白凤姑倚楼玩市
恶少年见色移情 真贪官借端取利
强离分衣边垂玉马 暂交欢枕上送行人
朵落馆夜哭失千金 枕石山露眠逢一怪
浴兰溪众美怜寒 承相府小儿获宝
神通师殷勤还旧物 同乡客慷慨货奇香
虽见面不及话衷肠 缴猩绒方才消夙恨
说两鬟无端伤命 闻片语洞彻前愆
卷四 掘新坑悭鬼成财主
村学究昧心题匾 蠢太公逼子分床
避严君悄开重户锁 寻舅氏误入赌钱场
马吊馆登台说法 半山村获粪抛盐
谷树皮恃强凌弱 崔娘子露面分争
坑边留便饭暂学孟尝君 鼻底领奇香出哇陈仲子
学生偏务外拜为马吊门生 小子活当灾撞着尚书公子
吞祭物欺鬼欺神 坠粪坑自作自受
告谎状平起诈钱端 解大纷暗取亲家物
革头巾秀才丧胆 禁赌博公子寒心
苗舜格遭刑因设计 穆文光雪忿反成名
十九 《西湖佳话》 古吴墨浪子著
康熙癸丑刊本
此书为古吴墨浪子所著,其著作的时代是康熙癸丑。关于西湖的话本,先已有周清原的《西湖二集》一书。周书刊于明末,此书所叙的故事,则与周书同者绝少。墨浪子自序谓:“但有其迹而不知其迹之所从来,犹不足为西子写生。因考之史传志集,征诸老师宿儒,取其迹之最著,事之最佳者而纪之。”是皆出于他自己的手笔。全书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别有卷首,包括《西湖全图》及《十景分图》等十余图。这些图皆用彩色套印,印刷得很为工致。正是天启、崇祯间《十竹斋画谱》所传下的最好的影响的成就。
西湖佳话序
宇内不乏佳山水,能走天下如鹜,思天下若渴者,独杭之西湖何也?碧嶂高而不亢,无险崿之容,清潭波而不涛,无怒奔之势。且位处于省会之间,出郭不数武,而澄泓一鉴,瞭人须眉,苍翠数峰,围我几席。举目便可收两峰三竺南屏孤屿之奇,随棹即可跻六桥十锦湖心花港之胜。至欲穷其幽奇,则风雅之迹,高隐之庐,仙羽之玄关,名衲之精舍,山之麓水之湄,杰阁连云,重楼霞起,又竟月之游不足处也。所以佳人才子,或登高选句,或鼓楫留题者比比;而忠贞节烈,寄影潜形者,亦复不少。甚而点染湖山,则又有柳带朝烟,桃含宿雨,丹桂风飘,芙蓉月浸,见者能不目迷耶!黄鹂枝上,白鹤汀中,画舫频移,笙歌杂奏,闻者有不心醉乎?随在即是诗题,触处尽成佳话。故笔不梦而花,法不说而雨。自李邺侯、白香山而后,骚人巨卿之品题日广,山水之色泽日妍。西湖得人而题,人亦因西湖以传。嗟嗟,西湖至今日而佳丽几不可问矣。以淡妆浓抹之西子,竟成蓬首捧心之西子矣。然而人皆为西子惜,余独为西子幸。幸古人之美迹犹存,品题尚在,则西子之面目自若也。但有其迹而不知其迹之所从来,犹不足为西子写生。因考之史传志集,征诸老师宿儒,取其迹之最著,事之最佳者而纪之。如仙翁之药炉丹井,和靖之子鹤妻梅,白苏之文章,岳于之忠烈,钱鏐之崛起,骆宋之联吟,辨才圆泽济颠莲池之道行,小青苏小之风流,俱彰彰于人耳目者,函为之集焉。今后有慕西子湖而不得亲靦者,庶几披图一览,即可当卧游云尔。康熙岁在昭阳赤奋若孟春陬月望日古吴墨浪子题。
西湖佳话目次
卷之首 西湖全图 十景分图
卷之一 葛岭仙迹 卷之二 白堤政迹
卷之三 六桥才迹 卷之四 灵隐诗迹
卷之五 孤山隐迹 卷之六 西泠韵迹
卷之七 岳坟忠迹 卷之八 三台梦迹
卷之九 南屏醉迹 卷之十 虎溪笑迹
卷之十一 断桥情迹 卷之十二 钱塘霸迹
卷之十三 三生石迹 卷之十四 梅屿恨迹
卷之十五 雷峰怪迹 卷之十六 放生善迹
二十 《娱目醒心编》 草亭老人著 乾隆
五十七年刊本 嘉庆间翻刊本
此书题草亭老人编,自怡轩主人评。草亭老人盖即著《南北史演义》之杜纲,就今所知,此书实为创作话本集中的最后的一部。从乾隆五十七年以后,话本的作者,在实际上可以说是绝迹了。而这部最后的创作话本集,正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当时的著作界的风气来。在这时,淫靡的作风是早已过去的了,随了正学的提倡的结果,连小说中也非谈忠说孝不可了。自怡轩主人说,“无一迂拘尘腐之辞,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途。既可娱目,即以醒心。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惊魂眩魄之内。俾阅者渐入于圣贤之域而不自知。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这是这个时代使作者不得不取这样严肃的劝戒的态度。他不这样,他的著作,便不能自存。有多少明代的“艳异”之作,不是毁亡于这个严肃的时代的!《娱目醒心编》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几乎没有一篇不是劝忠说孝的腐语,正可与同时代夏纶的《世光堂传奇六种》成为绝妙的映照。但其中亦有题材与意境完全袭取他书者。例如,第十一卷《诈平民恃官灭法、置美妾借妓营生》便是全部袭取天然痴叟的《石点头》中的第八卷《贪婪汉六院卖风流》的。不过略易其中人物的姓名以及琐屑的事实与文句而已。至其“入话”之利用旧文,则尤为多得不胜枚举。像第十三卷《争嗣议力折群言、冒贪名阴行厚德》的入话,便是利用《古今小说》的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的。因此她的“入话”往往是很长的,且有时竟是自成一回,与正文同其数量。这或可以说是话本的一个变体。
娱目醒心编序
稗史之行于天下者,不知几何矣。或作诙奇诡谲之词,或为艳丽淫邪之说。其事未必尽真,其言未必尽雅。方展卷时,非不惊魂眩魄。然人心入于正难,入于邪易。虽其中亦有一二规戒之语,正如长卿作赋,劝百而讽一。流弊所及,每使少年英俊之士,非慕其豪放,即迷于艳情。人心风俗之坏,未必不由于此。可胜叹哉!至若因果报应之书,非不足以劝人。无如侃侃之论,人所厌闻。不以为释老之异教,即以为经生之常谈。读未数行,卷而弃之矣。又何益欤?草亭老人,家于玉山之阳,读书识道理,老不得志,著书自娱。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有感触,皆笔之于书,遂成卷帙,名其编曰《娱目醒心》。考必典核,语必醇正。其间可惊可愕,可敬可慕之事,千态万状,如蛟龙变化,不可测识。能使悲者流涕,喜者起舞,无一迂拘尘腐之辞,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途。既可娱目,即以醒心。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惊魂眩魄之内。俾阅者渐入于圣贤之域而不自知。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余故急为梓之以问世。世之君子,幸勿以稗史而忽之也。
乾隆五十七年岁在壬子五月十有二日,自怡轩主人书。
目 录
卷一 走天涯克全子孝 感异梦始获亲骸
卷二 马元美为儿求淑女 唐长姑聘妹配衰翁
卷三 解己囊惠周合邑 受人托信著远方
卷四 活全家愿甘降辱 殉大节始显清贞
卷五 执国法直臣锄恶 造冤狱奸小害民
卷六 愚百姓人招假婿 贤县主天配良缘
卷七 仗义施恩非望报 临危护救适相酬
卷八 御群凶顿遭惨变 动公愤始雪奇怨
卷九 赔遗金暗中获隽 拒美色眼下登科
卷十 图葬地诡联秦晋 欺贫女怒触雷霆
卷十一 诈平民恃官灭法 置美妾借妓营生
卷十二 骤荣华顿忘夙誓 变异类始悔前非
卷十三 争嗣议力折群言 冒贪名阴行厚德
卷十四 遇赏音穷途吐气 酬知己狱底抒忠
卷十五 随奸谋险遭屠割 感梦兆巧脱网罗
卷十六 方正士活判幽魂 恶孽人死遭冥责
二十一 《西湖拾遗》 陈树基辑
乾隆辛亥刊本 申报馆铅印本
此书题钱唐梅溪陈树基辑。本非陈氏创作的话本集,只是搜辑各书中关于西湖的诸话本而成之耳。其编辑的时代是乾隆辛亥(五十六年)。其所取资的书,最重要者为周清原的《西湖二集》及墨浪子的《西湖佳话》。《西湖佳话》的十六篇,被选到十五篇之多,几已囊括而尽。其他,只有卷三十六《卖油郎缱绻得花魁》一篇是取之于《醒世恒言》的。陈氏的编辑,不甚忠实,往往有任意删改原文之处。全书凡四十八卷,其第一至第三卷为《西湖全图》、《西湖十景图》、《西湖人物图》,其第四十八卷为《止于至善》;故实际上只包括着话本四十四篇。
西湖拾遗序
盈天地间,皆山水也。东海、西海、南海、北海而遥,则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诸山,巨鳌十五,举首戴之,峙而不动。由此以推,九洲之外,八埏、八纮、八极,盖渺不可知焉。其在中国,五岳、十洞天、七十二福地、三江、九河、五湖,为最著。至于崆㟅嶱嵑,嵣㟐嶚刺,岝嵬,嵚屹,泱漭澹泞,涾迆涎,浟潋滟,渺弥湠漫,名山大川,指不胜屈。而秀甲天下者,则莫如西湖。湖以水蓄而成,水以山环而出。山之来也,发天目、抵琅珰、结五云、越灵鹫。起伏断续,绵绵延延,峰锁南北,岫列左右,四面旋绕,清泉迸流。省垣之西,聚而为湖,称名不一,其所由来者久矣。湖系杭郡水利。自唐李邺侯开濬于前。厥后白太傅、苏学士相继筑堤,以界内外。外湖有三潭,有湖心亭矗立其中。自春徂冬,旦暮晴雨,若近若远。水光山色,千态万状。游历虽遍寰宇,想无有出其右者。若夫名祠古刹,官迹逸事,姬周以下,无代无之。不独楼阁角丽,花柳争妍,足以驾舟适兴,把酒怡情而已也。方今运际昌期,圣天子念切民瘼,翠华六幸,驻跸湖上行宫。凡名胜之区,无不亲洒宸翰,用志表彰,日星云汉,光被四表,猗欤盛哉。第其间之人物,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显者或仅得大概,微者或昧厥从来。余每当出游,辄怦怦心动,若有不能恝然者。因摭旧时耳目所及,订辑成帙,目之曰《拾遗》,并绘图卷首。睹斯集者,上下数千年,汇古人之忠孝节义,政事文章,以至仙佛神鬼,幽僻怪幻,相与晤对于一室。而尺幅之内,则嶙运,渨委输,檐甍陆离,林木崔错,层献叠涌,应接不暇。庶几观西湖之秀,不啻揽天下山水之奇,而知钟灵毓异,寄迹栖心者之实非无所自也云尔。
时乾隆辛亥孟冬月,钱唐梅溪陈树基撰。
西湖拾遗目次
卷 一 西湖全图
卷 二 西湖十景图
卷 三 西湖人物图
卷 四 钱王崛起吴越创雄藩(《西湖二集》第一卷)
卷 五 宋主偏安江山还宿世(《西湖二集》第二卷)
卷 六 白太傅重开镜面(《西湖佳话》卷之二)
卷 七 苏学士续整湖堤(《西湖佳话》卷之三)
卷 八 初阳台稚川成道(《西湖佳话》卷之一)
卷 九 南屏山道济装疯(《西湖佳话》卷之九)
卷 十 觉长老投胎一念错(《西湖二集》第七卷)
卷十一 寿禅师济世两生同(《西湖二集》第八卷)
卷十二 鹫岭老僧吟桂子(《西湖佳话》卷之四)
卷十三 孤山处士爱梅花(《西湖佳话》卷之五)
卷十四 岳武穆千秋遗恨(《西湖佳话》卷之七)
卷十五 于忠肃万古垂名(《西湖佳话》卷之八)
卷十六 诗动英雄人奁并赠(《西湖二集》第九卷)
卷十七 心存节义夫妇同亡(《西湖二集》第十卷)
卷十八 苏小小慧眼风流(《西湖佳话》卷之六)
卷十九 冯元元悲心抑郁(《西湖佳话》卷之十四)
卷二十 雪压梅花假鬼冒西阁(《西湖二集》第十一卷)
卷二十一 箫离人面真病赘东床(《西湖二集》第十二卷)
卷二十二 一笑溪边留古迹(《西湖佳话》卷之十)
卷二十三 三生石上订奇缘(《西湖佳话》卷之十三)
卷二十四 镇妖七层建宝塔(《西湖佳话》卷之十五)
卷二十五 返魂两度续香勾(《西湖佳话》卷之十一)
卷二十六 刘诚意荐贤平海道(《西湖二集》第十七卷)
卷二十七 商文毅决胜破石城(《西湖二集》第十八卷)
卷二十八 侠女散财殉节(《西湖二集》第十九卷)
卷二十九 巧妓佐夫成名(《西湖二集》第二十卷)
卷三十 登金鳌神兵救驾(《西湖二集》第二十九卷)
卷三十一 骑白龙道士升天(《西湖二集》第三十卷)
卷三十二 吴山顶上神仙(《西湖二集》第二十五卷)
卷三十三 会稽道中义士(《西湖二集》第二十六卷)
卷三十四 买鱼放生龙王赠宝(《西湖二集》第二十三卷)
卷三十五 认火弃职岳帝种须(《西湖二集》第二十四卷)
卷三十六 卖油郎缱绻得花魁(《醒世恒言》第三卷、《今古奇观》第七卷)
卷三十七 断肠集循环凭月老(《西湖二集》第十六卷)
卷三十八 勾七笔高僧证果(《西湖佳话》卷之十六)
卷三十九 负双骸孝子感神(《西湖二集》第六卷)
卷四十 托邻女狐生贵子(《西湖二集》第二十一卷)
卷四十一 宿宫嫔鬼恋情人(《西湖二集》第二十二卷)
卷四十二 换骨改过垂老荣身(《西湖二集》第十五卷)
卷四十三 借尸还魂成婚应梦(《西湖二集》第二十七卷)
卷四十四 嫁仇人报冤索命(《西湖二集》第十三卷)
卷四十五 逢美女践约成仙(《西湖二集》第十四卷)
卷四十六 周按察折狱成神(《西湖二集》第三十三卷)
卷四十七 胡少保平倭奏绩(《西湖二集》第三十四卷)
卷四十八 止于至善
二十二 《二奇合传》 芝香馆居士编
清季刊本
《二奇合传》是一部出现于以平话为纯粹的劝戒之工具的一个时代中的选本;而其所选的范围,又至为狭窄,只是取当时流行的《拍案惊奇》及《今古奇观》二书而节取其四十种以编成之的。大约在那个时候,“三言”之类,皆已非此书编者之所得见,故其所选,止于“二奇”。芸香馆居士的序说道:“二奇者,《拍案惊奇》、《今古奇观》也。合而辑之,故曰二奇也。然二书本一书也。其始,即空观主人采唐代丛书及汉宋以来故事,衍成二百种,名以《拍案惊奇》。其后抱瓮老人删存仅四十种,始以《今古奇观》目之者也。”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他竟以“三言”的一百二十种也是出于即空观主人的手笔的了!这竟是连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不曾见到过似的。这便可见当时“三言”之类的比较难得的书,已非一般学人所能得见的了。此书大约是产生于光绪之前,乾隆之后。编者在每则回目之下。附著有“劝□(原文此处为“□”,下同)□”“戒□□”字样,这显然是从乾隆刊本的《娱目醒心编》上效法而来的,故其年代当然不会在乾隆之前的。又就其版刻的式样而观之,也当是清季之物。姑以她为同光间的刊本,当不至有什么大错罢。书中《曾孝廉》、《毛尚书》二篇,系本于《聊斋志异》而加以敷演。可能是编者自己的创作。
删定二奇合传叙
二奇者,《拍案惊奇》、《今古奇观》也。合而辑之,故曰二奇也。然二书本一书也。其始,即空观主人采唐代丛书及汉宋以来故事,衍成二百种,名以《拍案惊奇》。其后抱瓮老人删存仅四十种,始以《今古奇观》目之者也。主人为谁,老人又为谁,其姓名则皆不传也。夫以道备于五伦,庸德庸言,无奇者也。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率于性而励于行,历艰难辛苦而百折不回,不自以为奇也。奇之者,众人也。鬼神妙万物而为言,其有关于人心风俗者,或泄其奇以歆动鼓舞之,事奇而理不奇也。是书之所以奇者,谓于人伦日用间,寓劝惩之义,或自阽危顿挫时,彰灵异之迹。既可飞眉而舞色,亦足怵目而刿心,不奇而奇也,奇而不奇也,斯天下之至奇也。第是书既主醒世,而写生之笔,有涉诲淫者则所宜摈者也;或委折以成其志,而先不免于失身者,皆可弗录也。世无不可为善之人,有读书而反败行者,匪惟不善读书,亦书有以误之也。吾党之赏奇贵奇而不失其正也,愚不敏,承先师之志者也。先师里正是书而未果,愚特踵而成之者也。下士闻道大笑之,耸以稗官家言,而忠孝节义之心,不觉油然生。所谓不言道而道在是也。书经再订,则旧题可不袭也。不袭而其所谓奇者,终不可易焉。故命曰《二奇合传》也。芸香馆居士题叙。
删订二奇合传总目
卷之一
第一回 刘刺史大德回天 劝积德(《今古奇观》第十八卷)
卷之二
第二回 卢太学疏狂取祸 戒狂生(《今古奇观》第十五卷)
第三回 三孝廉让产立贤名 劝孝弟(《今古奇观》第一卷)
卷之三
第四回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劝恤孤(《今古奇观》第二卷)
第五回 裴晋公雅度还原配 戒逞势(《今古奇观》第四卷)
第六回 滕大尹捣鬼断家私 戒争产(《今古奇观》第三卷)
卷之四
第七回 郑舍人义退千金 劝阴德(《拍案惊奇》第二十一卷)
第八回 谢小娥智擒群盗 劝节孝(《拍案惊奇》第十九卷)
第九回 清安寺烈女返真魂 劝节烈(《拍案惊奇》第九卷)
卷之五
第十回 台州府怜才合佳耦 戒悔婚(《拍案惊奇》第十卷)
第十一回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戒负义(《今古奇观》第十六卷)
卷之六
第十二回 沈小霞大难脱年家 劝扶危(《今古奇观》第十三卷)
第十三回 刘东山骄盈逢暴客 戒矜夸(《拍案惊奇》第三卷)
卷之七
第十四回 程元玉恭谨化灾星 戒轻薄(《拍案惊奇》第四卷)
第十五回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戒巧诈(《今古奇观》第二十七卷)
卷之八
第十六回 乔太守乱点鸳鸯簿 劝断狱(《今古奇观》第二十八卷)
第十七回 十三郎五岁朝帝阍 戒夜游(《今古奇观》第三十六卷)
卷之九
第十八回 灌园叟暮年逢仙女 劝惜花(《今古奇观》第八卷)
第十九回 郭刺史败兴当艄 戒夤缘(《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卷)
卷之十
第二十回 李参军奇冤索命 戒命债(《拍案惊奇》第三十卷)
第二十一回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戒薄幸(《今古奇观》第三十二卷)
第二十二回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劝阴德(《今古奇观》第三十一卷)
卷十一
第二十三回 吴宣教情魔投幻网 戒邪僻(《拍案惊奇二刻》第十四卷)
第二十四回 富家翁痴念困丹炉 戒贪淫(《今古奇观》第三十九卷)
卷十二
第二十五回 冯宰相一病悟前身 劝修持(《拍案惊奇》第二十八卷)
第二十六回 东廊僧片念遭魔障 戒虐下(《拍案惊奇》第三十六卷)
第二十七回 老门生三世报恩 劝敬老(《今古奇观》第二十一卷)
第二十八回 钝秀才一朝交泰 劝安命(《今古奇观》第二十二卷)
卷十三
第二十九回 怀私怨奸仆陷主 戒暴怒(《今古奇观》第二十九卷)
第三十回 念亲恩孝女藏儿 劝孝弟(《今古奇观》第三十卷)
第三十一回 转运汉巧遇鼍龙壳 劝守分(《今古奇观》第九卷)
卷十四
第三十二回 看财奴刁买主人翁 劝善缘(《今古奇观》第十卷)
第三十三回 崔县尉会合芙蓉屏 劝节义(《今古奇观》第二十七卷)
第三十四回 曾孝廉解开兄弟劫 劝孝弟
卷十五
第三十五回 乌将军一饭报千金 劝酬恩(《拍案惊奇》第八卷)
第三十六回 毛尚书小妹换大姊 戒嫌贫
第三十七回 宋金郎贤阃矢坚贞 劝节义(《今古奇观》第十四卷)
卷十六
第三十八回 陈秀才内助全产业 戒冶游(《拍案惊奇》第十五卷)
第三十九回 陆惠娘弃邪归正 劝从良(《拍案惊奇》第十六卷)
第四十回 俞伯牙痛友焚琴 劝交友(《今古奇观》第十九卷)
二十三 《今古奇闻》 王寅编 光绪十三年
上海东壁山房刊行
这部书也是一部杂取他书而编成的一部平话选集。按编者王寅的序说,这部书乃是他由日本带回来翻刻的。然这话似乎不甚可靠。因为,其中所选的大半出于乾隆刊本《娱目醒心编》。《娱目醒心编》一书在国内流传尚广,似不必要从日本再贩取回来。但像那样杂乱的选本,也尽有出于日本人之手的可能。如第十四卷《刘霜姝得良遇奇缘》,第二十二卷之《林蕊香行权计全节》皆是传奇文。《林蕊香》文中有“发逆”字样,当系出于咸丰以后。这部书共二十二卷。除卷一之《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卷二之《刘小官雌雄兄弟》,卷六之《陈多寿生死夫妻》,卷十八之《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出于《醒世恒言》,卷十之《梅屿恨迹》出于《西湖佳话》,又第十四卷、第二十二卷为传奇文之外,其余十五篇皆系出于草亭老人的《娱目醒心编》,盖几囊括草亭老人之全书而尽之的了。
今古奇闻序
稗史之行于天下者,不知几何矣。或作诙奇诡谲之词,或为艳丽淫邪之说。其事未必尽真,其言未必尽雅。方展卷时,非不惊魂眩魄。然人心入于正难,入于邪易。虽其中亦有一二规戒语言,正如长卿作赋,劝百而讽一。流弊所及,每使少年英俊之才,非慕其豪放,即迷于艳情。人心风俗之坏,未必不由于此。可胜叹哉!至若因果报应诸书,亦足以劝人行善。其如忠言逆耳,人所厌闻。不以为释老之异教,即以为经生之常谈。读未数行,卷而弃之。又何益欤?寅昔年借书画糊口,浮海游日本国,搜罗古书中,偶得《今古奇闻》新编若干卷。暇日手披目览,觉其间可惊可愕,可敬可慕之事,千态万状,如蛟龙变化,不可测识。能使悲者痛哭流涕,喜者眉飞色舞,无一迂拘尘腐烂调,且处处引人入于忠孝节义之路。既可醒世警人,又可以惩恶劝善。嬉笑怒骂,皆属文章,而因果报应之理,亦隐寓于惊魂眩魄之中,俾阅者一新耳目。置诸案头为座右铭,于人心风俗两端,不无有补焉。故不惜所得笔资,急付梓人,刻成刷印出书,以公同好。惟望诸君子曲谅婆心,勿以稗史小说而忽之也。
光绪十三年岁次丁亥夏四月上浣东壁山房主人王寅冶梅甫识于春申江上。
新选今古奇闻目录
卷 一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卷 二 刘小官雌雄兄弟(《醒世恒言》第十卷)
卷 三 许武善能孝友于兄弟(《娱目醒心编》第十三卷)
卷 四 吴保安酬知己忘家(《娱目醒心编》第十四卷)
卷 五 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娱目醒心编》第十五卷)
卷 六 陈多寿生死夫妻(《醒世恒言》第九卷)
卷 七 曾公子仗义救人终遇救(《娱目醒心编》第七卷)
卷 八 张贞妇含冤激动公愤(《娱目醒心编》第八卷)
卷 九 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娱目醒心编》第九卷)
卷 十 梅屿恨迹(《西湖佳话》卷十四)
卷十一 谋葬地欺心上干天怒(《娱目醒心编》第十卷)
卷十二 士无行贪财甘居下贱(《娱目醒心编》第十一卷)
卷十三 胡君忘恩负义遭阴谴(《娱目醒心编》第十六卷)
卷十四 刘霜姝得良遇奇缘(传奇文,未详其来历)
卷十五 封氏女失节活全家(《娱目醒心编》第四卷)
卷十六 李福达终难逃国法(《娱目醒心编》第五卷)
卷十七 能吏为民招假婿成真(《娱目醒心编》第六卷)
卷十八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醒世恒言》第三十三卷)
卷十九 曹孝子感异梦获亲骸(《娱目醒心编》第一卷)
卷二十 唐淑女聘妹为姑续宗祀(《娱目醒心编》第二卷)
卷二十一 穷秀才岁暮解囊阴积德(《娱目醒心编》第三卷)
卷二十二 林蕊香行权计全节(传奇文,未详其来历)
二十四 其他伪本
平话集的伪本极多,改名换目的坊刻,尤习见不鲜。于上文所举的诸坊刻伪本以外,我尚见有《续今古奇观》以下的不少伪本,皆是题着几续几续的《今古奇观》的。这些续书,至少当在五种以上。(我曾见到《五续今古奇观》)其中有一种是将天然痴叟的《石点头》改了一个名目的。(原书不在手边,已不记得究竟是改作几续的《今古奇观》)此外,除了《续今古奇观》外,大都不是平话集,往往是用笔记之类的书去冒充的。这一类的书大都近代出现的石印小字本,随生随灭,无人注意,故也不必去讨论到他们。只是《续今古奇观》的内容,似还应该说一说。《续今古奇观》是取了《今古奇观》选余的即空观主人的《拍案惊奇》改编而成的。《今古奇观》选自《拍案惊奇》者凡七种,未被选入者尚余二十九种。这二十九种便构成了这部《续今古奇观》。但二十九种的数目,似乎是奇零不整,于是编者便又从草亭主人的《娱目醒心编》里选取了《赔遗金暗中获隽、拒美色眼下登科》一篇,凑成了三十种。坊刻伪本,往往有极不可理喻的杂凑,像王寅的《今古奇闻》之选及《林蕊香》一文,便是一个好例。《续今古奇观》虽未得称为一部创作的或编辑的平话集,却究竟还不失其为一部内容纯净不杂的书呢。
绘图续今古奇观目录
卷一
第一回 张员外义抚螟蛉子 包龙图智赚合同文(《拍案惊奇》原第三十三回)
第二回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原第十九回)
第三回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原第七回)
第四回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原第四回)
第五回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原第五回)
卷二
第六回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原第六回)
第七回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踪奇村酒肆(原第三回)
第八回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原第八回)
第九回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原第九回)
第十回 韩秀才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原第十回)
卷三
第十一回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 静观尼昼锦黄沙弄(原第三十四回)
第十二回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原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枭成铁案(原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酒谋财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原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原第十五回)
卷四
第十六回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原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西山观设箓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追活命(原第十七回)
第十八回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原第二十一回)
第十九回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原第二回)
第二十回 东廊僧心动招魔 黑衣盗冒名害命(原第三十六回)
卷五
第二十一回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原第三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乔兑换胡子宣淫 显报施卧师入定(原第三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妹病起续前缘(原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四回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原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证果(原第二十五回)
卷六
第二十六回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原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赔遗金暗中获隽 拒美色眼下登科(原见《娱目醒心编》卷九)
第二十八回 金光洞主谈旧迹 玉虚尊者悟前身(原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通闺阁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原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原第三十回)
跋
本文的写作,自开始到完毕,为时总在半年以上,虽时写时辍,然材料搜辑的不易,却是一个大原因。今所已知的明清话本集,本文所述,大略已颇尽其要。像《西湖拾遗》诸书目录下端的来历的注明,往往是费去了我很不少的寻检的时间。又平话系统表的制成,也不止是三易稿的工作。宋明平话的研究者,得此文后,于研究方面或可不无裨益罢。惟著者颇引以为憾者: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一书,至今尚未得全读;芾斋主人的《醒世恒言二刻》则仅见其序目而已;梦觉道人的《拍案惊奇三刻》也仅只读到我所已得的残本中的几篇。但“二拍”涵芬楼已在排印,芾斋、梦觉的二作,则均藏于马隅卿先生处,将来总不会是没有一读的机会的。
谢谢马隅卿先生寄给我以芾斋、梦觉的二作的序目全部。又君箴及杜迟存先生均替我钞了不少序目,也都应该在此致谢。
二十年七月十五日于上海
又 跋
本文的后半部正在排校时,恰好马隅卿先生由北平过沪。我们很高兴的作三日谈。尽有不少未见之书,由他的指示而始知之的,特别是关于短篇平话集一方面。马先生对于平话集夙有特好,收藏极多。我读了他的书目,及他的《满铁图书馆之小说戏曲目》一文,还有由他带来的孙楷第先生的未完稿《中国通俗小说提要》(?),发见我的这一篇文章,实在简陋得很。本文所未收的明清平话集,至少更有二十种以上。满铁图书馆所藏者,有:《五色石》(八卷八篇),题笔炼阁编述;《八洞天》(八卷,残存一卷,日本内阁文库有全书),也题笔炼阁编述;《连城璧》(十二集十二回),题觉世稗官编次;《连城璧外编》(四回),编者同上;《警世阴阳梦》(十卷四十回),题长安道人国清编次;《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题古吴金木散人编;《人中画》(以三传奇合成,为《海内奇谈》之一),不题撰人;《鸳鸯针》(残存一卷四回),题华阳散人编辑;《双剑雪》(二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一枕奇》(一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马隅卿先生所藏者有:《弁而钗》(二十四回);《宜春香质》(二十回),题醉西湖心月主人著;《载花船》(残存三卷十二回),题西泠狂者笔;《贪欢悮》(八回),二书皆题罗浮散客鉴定;《十二笑》(残存一至六回),不题撰人;《飞英声》(残存一则),题钓鳌逸客选定;《八段锦》(八段),题醒世居士编集;《都是幻》(二集),题潇湘迷津渡著;《风流悮》(八回),题坐花散人编辑。又孔德学校所藏有:《醒梦骈言》(十二回),题蒲崖主人编辑;《警悟钟》(四卷十六回),题嗤嗤道人编著。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醋葫芦》等,闻亦为平话集。这二十余种的平话集,最近的将来,当有机会读到。读后,当继续本文,更有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