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回合之间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回合之间
本章字数: 11982

五月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墨菲太太经营的公寓小楼。只要翻一翻历书,便可推断出还有一大片地区也沐浴在这明亮的月光之下。春意盎然,花粉热病也即将进入高发期。公园里满是新绿,参加西部和南部展会的客商们络绎不绝。百花怒放,避暑度假村的旅游代理正在招揽顾客。天气越来越暖和,到处可见拉手风琴和玩纸牌的人,还有正在喷水的大小喷泉。

墨菲太太的公寓小楼的窗户全都敞开着。一群房客坐在门前高高的石阶上,屁股下面垫着又圆又扁的草编坐垫,就像是一张张的德国式煎薄饼。

麦卡斯基太太站在二楼的窗边,等着丈夫回家。桌上的晚饭都凉了,麦卡斯基太太内心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了。

九点钟,麦卡斯基终于回来了。他的胳膊上搭着外套,嘴里叼着烟斗。他抬起穿九号鞋的大脚,小心翼翼地在坐满房客的石阶上插空穿行,边走边表示歉意,打扰大家了。

他推开房门时,觉得很是意外。平常晚归,他总要躲避迎面飞来的火炉盖或是捣土豆泥的棒子。而今天,太太却一反常态,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麦卡斯基断定,是温和的五月月光感化了老伴儿的心。

“我全都听到啦。”唇枪舌剑就这样代替了往常的厨具大战,“你笨手笨脚地踩到了马路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衣角倒会连声赔不是,要是自己的老婆,把她脖子踩成晾衣绳那么长,也不会道一声歉的。你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在加勒吉的店里喝酒,害得我在窗口左等右等,晚饭都等凉了。你把工钱几乎统统都喝光了。告诉你,收煤气账的今天又来过两次了。”

麦卡斯基把外套和帽子往椅子上一扔,说道:“真是妇道人家,唠叨个不停,真倒胃口。你不讲礼貌,就是拆社会的墙脚,破坏社会团结。太太们挡在路上,你从她们中间走过,说声‘借道’也是显示一下绅士风度嘛。你这副猪脸能不能别再对着窗口,赶紧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麦卡斯基太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走到火炉旁。一看这架势,丈夫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当她的嘴角突然像晴雨计的指针那样往下一沉的时候,往往预示着锅碗瓢盆即将腾空飞过来。

“你说我是猪脸?”麦卡斯基太太话音刚落,就把一只盛满咸肉萝卜的炖锅朝她丈夫扔了过去。

麦卡斯基先生也是久经沙场,知道如何应对。桌上有一盘配着酢浆草的烤里脊肉,他用这道菜回敬了太太。对方不甘示弱,抓起陶瓷碟,连着碟子里的面包一起朝丈夫扔了过来。紧接着,麦卡斯基先生摔过去的一大块瑞士奶酪,分毫不差地打在麦卡斯基太太的眼睛下面。这时,她用满满一壶又烫又黑、半香半臭的咖啡回报了丈夫。菜都上完了,战斗也该结束了。

但是麦卡斯基先生不是那种花五毛钱就能吃饱饭的人,他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只有那些劣等的波希米亚脓包才以为喝了咖啡就算了事,让他们见鬼去吧。他可精明得多呢。他见识过饭后洗手指的水盂。墨菲太太这儿虽然没有这种玩意儿,可是替代品却唾手可得。他得意扬扬地举起那个搪瓷脸盆,朝他的死对头的头上砸了过去。麦卡斯基太太闪身躲过了这一招儿。她伸手去拿熨斗,打算把它当作提神酒,让丈夫清醒清醒,就此结束这场锅碗瓢盆的大战。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哀号,夫妻俩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暂时休战。

警察克利里站在房子拐角的人行道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炊具乒乒乓乓作响。

“约翰·麦卡斯基跟他太太又干上啦。”警察思忖着,“要不要上楼去劝一劝呢?还是不去为好。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平时也闷得慌。不会闹得太久的。当然啦,再这样闹下去的话,就要借用别人家的碗碟来摔了。”

想到这儿,楼下刚好响起了那声尖厉的叫声,不知是谁受了惊吓,还是闹出了大事。“十有八九是猫叫。”警察克利里不以为意地说着,匆匆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坐在石阶上的房客们开始坐立不安了。图米先生要进屋探个究竟,他天生就是个当保险律师的好材料。作为一名调查员,他最擅长的就是刨根问底。很快,他就回来报信说,墨菲太太的小儿子迈克不见了。紧接着,墨菲太太本人也跑了出来。这个体重两百磅的人儿泪眼汪汪,歇斯底里、呼天抢地地叫道,她那个体重三十磅、脸上长满雀斑的调皮鬼儿子不见了。这可真是天大的一件事啊。图米先生挨着做帽子生意的珀迪小姐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手拉着手,对墨菲太太的遭遇深表同情。老姑娘沃尔什姐妹平常总是抱怨走廊上吵翻了天,此时也赶紧跑出来询问孩子是不是藏在大钟的后面了。

格里格少校跟他的胖太太坐在最上面的一级石阶上。他站了起来,扣好外套。“小家伙丢啦?”他嚷道,“我到城里的各个角落去找找吧。”他的妻子一向不允许他在天黑之后出门,而现在却用男中音的嗓门说道:“去吧,卢多维克!看到母亲如此伤心而坐视不救的人,那就真是铁石心肠了。”“亲爱的,给我三毛钱,嗯,还是给我六毛钱吧,”少校说,“小孩子有可能已经走远了,我得掏钱搭车子去找。”

住在四楼后房的丹尼老头儿坐在最下面的一级石阶,正借着街灯看报纸。他翻过一版,继续看那篇有关木匠罢工的报道。墨菲太太扯着嗓子朝月亮喊道:“啊,我们的迈克呀,老天爷,我的小宝贝儿在哪儿呀?”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丹尼老头儿嘴里问着,一只眼睛却还是一直停留在报纸上有关建筑工会的报道。

“哦,”墨菲太太哀叫着,“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四个小时以前。我记不清了,反正现在是丢了。今天早晨,也许是星期三吧,他还在人行道上玩耍。我实在太忙了,连日子都记不清了。我在屋子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他。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任凭人们怎样谩骂,这座大城市始终是沉默、冷酷、岿然不动。人们说它铁石心肠,说它没有恻隐之心;人们把它的街道比作荒寂的森林和火山岩沙漠。然而,龙虾虽然身披硬甲,硬甲下却也有鲜嫩美味的肉啊。这个比喻也许不十分恰当,但也还说得过去。对于那些没有长着又长又硬的钳子的东西,我们是不能将其比作龙虾的。

孩子的走失比任何灾害更能牵动普通人的心。孩子的小脚是那么荏弱无力,道路又是那么崎岖坎坷。

格里格少校匆匆拐过街角,沿着街道走进了比利的铺子。“来一杯威士忌苏打。”他对伙计说,“你有没有在这附近见到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儿?罗圈腿,脸脏兮兮的。”

图米先生坐在石阶上,握着珀迪小姐的手不放。“想想那个可爱的小宝贝,”珀迪小姐说,“失去了母亲的保护,也许已经倒在奔马的铁蹄下面了……哦,太可怕了!”

“可不是吗?”图米先生附和道,紧捏着她的手,“你看我要不要也出去帮忙找找?”

“你本该去的,”珀迪小姐说,“可是啊,图米先生,你这样见义勇为、不顾一切,假如你为了帮助别人,遭遇到什么意外,那我怎么……”

丹尼老头儿用手指指着报纸,继续一行行地读着那篇仲裁协定。

二楼前房的麦卡斯基夫妇走到窗口来缓口气。麦卡斯基先生弯起食指抠着粘在马甲上的萝卜。他太太的眼睛被烤猪肉里的盐分搞得很难受,正在不停地揉着眼睛。他们听到了楼下的喧哗,把头伸出了窗外。

“小迈克不见了,”麦卡斯基太太压低了嗓门说道,“那个可爱的、爱捣蛋的小天使!”

“那个小男孩儿丢了呀?”麦卡斯基先生把身子探出窗外说,“唉,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孩子终究是孩子。要是女人丢了就好了,因为她们一走,天下就太平了。”

麦卡斯基太太没有计较丈夫的含沙射影,她拽住了丈夫的胳膊。

“约翰,”她动情地说道,“墨菲太太的小孩儿不见了。这座城市这么大,小孩儿走丢了不好找啊。他才只有六岁呀。约翰,假如我们六年前生个孩子,现在也有这么大了。”

“我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啊。”麦卡斯基先生若有所思地道。

“可是如果我们生过的话,约翰,假如我们的小费伦今晚在城里迷了路,不知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你想,我们心里该有多难过呀。”

“那可不行。”麦卡斯基先生说,“我们的孩子应该叫帕特,沿用我爸爸的名字。”

“你胡扯!”麦卡斯基太太说道,倒也没有真的动了肝火,“我哥哥抵得上你们麦卡斯基整个家族。孩子一定要起我哥哥的名字。”她也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热闹。

“约翰,”麦卡斯基太太温和地说,“对不起,我对你太暴躁了。”

“正如你所说的,”丈夫说,“暴躁的布丁、飞快的萝卜,还有着急的咖啡。你刚好上了一桌快餐,就是这样。”

麦卡斯基太太伸手挽住丈夫的胳膊,紧紧地握住他那粗糙的手心。

“听听,墨菲太太哭得多可怜啊,”她说,“一个小不点儿在这样一座大城市里走失了,我真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是我们的小费伦,约翰,我的心都要碎了。”

麦卡斯基先生不自在地抽回了手,又把手搭在了太太的肩膀上。

“你尽说傻话,”他粗鲁地说,“但是如果我们的小帕特碰上绑票一类的事情,我也会很难过的。不过,我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有时候我太不应该了,对你无礼粗暴。朱迪,别放在心上。”

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窗下上演的这出悲情剧。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人行道上人头攒动,聚在一起打听消息,散播着各种各样的谣言和毫无根据的揣测。墨菲太太像在犁田似的,在他们中间来回穿梭。她声泪俱下,仿佛一座肉山,山上有瀑布哗哗直响。报信人你来我往,忙个不停。

这时,公寓小楼门前响起了一片喧闹的人声,又闹腾开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朱迪?”麦卡斯基先生问道。

“是墨菲太太的声音。”麦卡斯基太太一边听着,一边说道,“她说她在屋子里找到了小迈克,躲在自己房间的床底下睡着了。被一捆漆布挡着,硬是没发现。”

麦卡斯基先生哈哈大笑。

“你的费伦就是那样。”他讥讽地喊道,“要是帕特,才不会玩出这种鬼花样呢。我们那个未曾出生的小孩儿如果也走丢了,尽管叫他费伦好啦,他肯定像条小癞皮狗那样躲在床底下。”

麦卡斯基太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朝碗柜走去,嘴角又往下拉了。

人群散开之后,警察克利里才从拐角那儿踱了回来。他竖起耳朵听着从麦卡斯基家传出来的声音,他不禁大吃一惊。铁器瓷器的砰砰声、投掷厨房用具的哐啷声跟刚才一样响亮,盛况不减。警察克利里掏出挂表。

“好家伙!”他脱口喊道,“约翰·麦卡斯基跟他的太太已经吵了一小时十五分钟了。他老婆比他重四十磅,他可得多加把劲哪。”

警察克利里慢悠悠地又转过了街角。

丹尼老头儿折好报纸,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墨菲太太正准备锁上大门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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