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红毛酋长的赎金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红毛酋长的赎金
本章字数: 21904

这看起来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请听我娓娓道来。我们——比尔·德里斯科尔和我,来到南方的亚拉巴马州,忽然冒出了想要绑架人的想法。后来比尔说当初是“鬼迷心窍”,但是当时我们却坚信是理所当然的。

亚拉巴马州有一个小镇,地势平坦得像块煎饼,名字叫萨米特镇。镇里的居民多半是农民,并且像所有簇拥在五月柱周围的农民一样,身强力壮,其乐融融。

比尔和我一共只有六百多块的资本,但是到西部伊利诺伊州做一笔坑人的地产生意却需要两千六百块的启动资金。我们坐在旅店门前的台阶上商讨如何凑够这笔数。我们认为,城乡接合部的居民深爱自己的孩子,因此,在这种地方实施绑架,应该会大获全胜的。在有报纸的地方,实施绑架后就比较难脱身,因为报纸会派出便衣记者,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我们知道萨米特镇拿不出什么强而有力的办法来对付我们,顶多派几个警察,或者几条笨手笨脚的猎犬,再叫《农民周报》写一两篇文章把我们臭骂一顿,仅此而已。因此,这个计划似乎是切实可行的。

我们选中了本镇德高望重的居民埃比尼泽·多塞特的独子作为目标。这位父亲对抵押借款情有独钟,遇有募捐却一毛不拔,是个十足的吝啬鬼。他的孩子十岁左右,满脸的雀斑像浅浮雕似的,头发的颜色同你赶火车时在报摊上买的杂志封面的颜色一样。比尔和我估计,埃比尼泽会心甘情愿地拿出两千块赎金,分文不少。但是请听我慢慢道来。

离萨米特镇两英里处有一座长满杉树的小山。山顶的后面有一个洞,我们把食物和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贮藏在那里。

一天傍晚,我们驾了一辆马车经过老多塞特家门口。他家的孩子正站在街上,用石子扔对面篱笆上的一只小猫。

“嗨,小孩!”比尔说,“给你一袋糖,再乘车带你去兜兜风,不错吧?”

小孩扔出一块碎砖,正好打在了比尔的眼睛上。

“这下有你好看的,要你老子多掏五百块。”比尔一边说,一边爬下车。

小孩同我们厮打了起来,力气大得像一头硕大的棕熊,但终究还是被我们制伏了。我们把他按在车厢底,赶车扬长而去。我们把他带进了山洞,我把马拴在杉树上。天黑之后,我把车子赶回三英里外租车的小镇,然后步行回到山里。

比尔正在往脸上被抓破、砸伤的地方贴橡皮膏。洞口的一块大岩石后头正生着一堆火,孩子守着一壶煮开的咖啡,他的红头发上插着两支秃鹰的尾巴毛。我向他走近时,他用一根树枝指着我,说道:“哈!该死的白脸鬼,你竟敢闯进大名鼎鼎的平原魔王红毛酋长的领地?”

“他现在已经没事了。”比尔说道,同时卷起裤管看看脚踝上的伤痕,“我们刚才在扮印第安人打闹呢。跟我们相比,水牛比尔的演出那真是相形见绌,不过是在市政厅里放映的巴勒斯坦风光的幻灯片而已。我是红毛酋长的俘虏,猎人老汉克,明天一早就要被人剥掉头皮。天哪!那小子踢人可真用力。”

是啊,先生,那孩子以前都没有这么兴高采烈。在山洞露宿是如此多姿多彩,他都忘记自己是个俘虏了。他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蛇眼”,并且还宣称说,等他手下出征的战士们凯旋后,他要在太阳升起时分把我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

后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他嘴里塞满了熏肉、面包和肉汁,还口若悬河,说个不停。他的即兴演说大致如下:

“现在这样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前我从没有露宿过,可是我有过一只小袋鼠。我九岁的生日已经过了。我最不愿意上学了。吉米·塔尔博特的姑妈有一只花斑鸡,下的蛋被耗子偷吃了十六个。真正的印第安人会不会在树林里出没呢?我再要一点肉汁。是不是树动了才刮风?我家有五只小狗。你的鼻子怎么会这样红,汉克?我爸爸的钱多得数不清。星星上热不热呢?星期六我揍了埃德·沃克两顿。我不喜欢小姑娘。你不用绳子是捉不到蛤蟆的。牛会吵闹吗?橘子为什么是圆的?这个洞里有没有床可以睡觉?阿莫斯·默里长了六个脚趾。八哥会说话,猴子和鱼就不会。几乘几等于十二?”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想起自己是个凶残的印第安人,便拿起他的树枝来当枪使,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去看看有没有可恶的白人埋伏在周围。他不时发出一声作战的呐喊,吓得猎人老汉克浑身发抖。那孩子从一开始就让比尔心惊胆战。

“红毛酋长,”我对孩子说,“你想回家吗?”

“噢,回家干吗?”他说,“家里太乏味了,一点都不好玩。我最不愿意去上学,我喜欢露营。你不会把我送回家吧,蛇眼,是吗?”

“过些日子再送你回去。”我说,“我们要在洞里住上好一阵子。”

“万岁!”他说,“那真是太好了。我平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十一点钟的时候就准备睡觉了。我们铺开几条宽毯子和被子,把红毛酋长安置在中间,这样可以防止他半夜偷跑。他折腾了三个小时,我们一直无法入睡。他一听到树枝或者树叶的沙沙响,便想象有不法入侵者正在慢慢向他靠近。于是,他不时跳起来,抓起枪在我和比尔的耳边呢喃道:“嘘!伙计。”最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见自己被一个凶残至极的红头发海盗绑架并捆在树上。

天刚亮,我被比尔的一连串吓人的尖叫惊醒了。那声音不像是男人发声器官里发出来的高呼、怒吼、狂叫或是嘶鸣,而像是女人见到鬼或者毛毛虫时发出的难听、可怕而丢人的尖叫。真倒霉,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强壮如牛的不法之徒在山洞里被吓得大呼小叫,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跳起来一探究竟。红毛酋长正骑在比尔的胸口上,一手揪住比尔的头发,一手拿着我们切熏肉的刀。他正准备依据昨晚对比尔的宣判,一脸严肃地想剥比尔的头皮。

我三下两下夺下孩子手里的刀,命令他再回去睡会儿。但是,经过这么一闹腾,比尔被吓得魂都没了。他还睡在之前的位置上。不过,只要那孩子跟我们在一起,他就再也没敢合眼。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太阳快出来时,我想起红毛酋长说过要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我倒不是神经兮兮或者胆小怕事,但还是坐了起来,靠着一块岩石,点起烟斗。

“你这么早起来干吗,山姆?”比尔问道。

“我吗?”我说,“哦,我的肩膀有点儿酸痛,我想坐着靠会儿可能会舒服些。”

“你胡说!”比尔说,“你是心存胆怯。日出时你就要被烧死,你怕他真动手了。他如果找得到火柴,确实还真有那个胆。真是无法无天了,是不是,山姆?你认为有谁愿意花钱把这样一个兔崽子赎回家去呢?”

“当然会有。”我说,“这种肆无忌惮的孩子正是父母过分溺爱的表现。现在你同酋长起来做早饭,我要到山顶上去勘察一番。”

我爬到小山顶上,在附近巡视了一番。我以为萨米特镇会派出一大批身强力壮的庄稼汉拿着镰刀和草叉,四处搜寻绑匪。但是我只看到到处都是一片天下太平的景象,只有一个人赶着一匹暗褐色骡子在耕地。没有人在小河里捞鱼,也没有人四处奔跑向焦急万分的父母报告有关孩子的任何消息。我所看到的亚拉巴马地区,就如同是一片昏昏欲睡的田园,宁静安详。我思忖道:“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羊圈里的羔羊被狼叼走了。愿上天保佑狼吧!”说着我便下山去吃早饭了。

我刚进山洞,只见比尔背贴着洞壁,上气不接下气,那孩子气势汹汹地要拿一块有半个椰子那么大的石头狠狠砸他。

“他把一个滚烫的熟土豆塞进我脖领里,”比尔解释说,“接着又用脚把它踩烂,我就打了他一个耳光。你身边带着枪吗,山姆?”

我拿掉孩子手里的石头,好说歹说才平息了他们的争吵。“我不会放过你的。”孩子对比尔说,“打了红毛酋长的人一定会受到报复的。你就走着瞧吧!”

早饭后,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缠着绳索的皮革,走到山洞外面去解开绳子。

“他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比尔着急地说,“他不会是想要逃跑吧,山姆?”

“这你倒放心好了。”我说,“他不像是恋家的孩子,不过我们得赶紧确定勒索赎金的计划。他的失踪仿佛并没有在萨米特镇引起骚动,可能他们还没有想到他是被绑架了。他家里的人可能认为他在姑妈或者邻居家过夜了。总之,今天他们会想起孩子来的。今晚我们得给孩子爸爸送封信,要他赶紧拿两千块来把人赎回去。”

这时,我们听到一声呼喊,声音大得如大卫打倒歌利亚巨人发出的呐喊[43]。红毛酋长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原来是一个投石器,他正拿着在头上挥舞呢。

我连忙躲闪,只听见沉重的“噗”的一声,比尔长叹了一口气,活像是马被卸鞍后的叹息。一块鹅卵大的黑色石头正好打在比尔的左耳后面,他仿佛浑身散了架似的,倒在火上煮着的一锅准备洗盘子的热水上。我用力把他从水里拖出来,往他头上浇凉水,足足折腾了半小时。

过了会儿,比尔坐起来,摸着左耳朵,说道:“山姆,你知道《圣经》人物中,我最喜欢谁?”

“别着急。”我说,“过一会儿你就会没事了。”

“我最喜欢的是希律王[44]。”他说,“你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一走了之吧,山姆?”

我走出去,抓住那孩子使劲摇晃,晃得他的雀斑都快掉下来了。

“假如你再不规矩点,”我说,“我就马上把你送回家。喂,你还敢不敢捣乱?”

“我只不过随便开个玩笑罢了。”他一脸不高兴地说,“我不是故意要和老汉克过不去的,谁叫他先揍了我?我答应乖乖地听话,蛇眼,只要你不把我送回家,并且今天陪我玩‘黑侦察’游戏。”

“我不会玩这个游戏。”我说,“你去和比尔先生说吧,今天由他陪你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现在你进来向他赔礼道歉,然后跟他讲和,不然我立刻送你回家。”

我让他同比尔握握手,然后把比尔拉到一边,告诉他我要去离山洞三英里的白杨湾,打听一下绑架的事在萨米特镇究竟引起什么样的喧哗。我还想当天给老多塞特送一封信,义正词严地向他要赎金,并且指示他如何付款。

“你是看到的,山姆,”比尔说,“不论山崩地裂,赴汤蹈火,玩扑克,投放炸药,逃避警察追捕,抢劫火车,抵御飓风,我总是对你不离不弃,同甘共苦,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没想到绑架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毛头小子后,我心里倒是打起了退堂鼓。我算是甘拜下风,自认倒霉。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带着他很长时间吧,山姆?”

“我今天下午回来。”我说,“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这孩子哄得高高兴兴,老老实实的。现在我们给老多塞特写信吧。”

比尔和我找了纸笔开始写信。红毛酋长身上披着一条毯子,大摇大摆地踱来踱去,守卫山洞。比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我把赎金从两千块降到一千五百块。他说:“我并不想从道德伦理方面来诋毁父母对孩子的情感,但是我们将心比心,要任何一个人拿出两千块来赎回这个重四十磅、满脸雀斑的野孩子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我只要一千五百块就足够了,差那五百块就记在我名下好了。”

为了让比尔心安,我同意了。我们合作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埃比尼泽·多塞特先生:

我们把你的孩子藏在某个离萨米特镇很远的地点。你,或是任何再能干的侦探都别妄想能找到他。你若想父子团聚,唯有履行如下条件:我们要一千五百块的大额现钞作为他的赎金。这笔钱务必在今天午夜放在指定地点的指定盒子里。过奥尔河后,在去白杨湾的路上,离路右侧的麦地篱笆一百码处有三株大树,在第三株树对面的篱笆桩下放着一个小纸盒。如果你同意,必须在今晚八点半单独派一个人送来回信,并放置在上文指定的盒子里。此后,送信人必须立即返回萨米特镇。

假如你敢玩什么花招的话,或者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将让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儿子。

假如你按照我们的条件支付了赎金,孩子将会在三小时之内安全回到府上。上述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不同意,以后也没有必要再联系了。

两个亡命之徒启

我把信装进信封里,揣进口袋。我正要出门时,孩子跑过来说:“喂,蛇眼,你说你走了之后,我可以玩‘黑侦察’游戏,对吗?”

“当然可以。”我说,“比尔先生陪你玩。这游戏怎么个玩法?”

“我当黑侦察,”红毛酋长说,“我要骑马赶到寨子里去通知居民们说印第安人要入侵了。我扮印第安人玩腻了。我要做黑侦察。”

“好吧。”我说,“我看这游戏倒挺好的。比尔先生会帮你打退那些不知好歹的野蛮人的。”

“那我扮演什么角色?”比尔满脸狐疑地瞅着孩子问道。

“你做马啊。”黑侦察说,“你趴在地上。没有马我怎么赶到寨子里去呢?”

“你还是将就一下孩子吧,”我说,“等我们大功告成,你就彻底解放了,想开些吧。”

比尔趴了下去,眼睛里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如同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一样。

“到寨子有多远,孩子?”他嘶哑地问道。

“九十英里。”黑侦察说,“你得加把劲哦,及时赶到那里。嘿,走吧!”

黑侦察跳到比尔背上,用脚跟踹他的腰。

“看在上天的分儿上,”比尔说,“山姆,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早知如此,我们就索要一千块的赎金就好了。喂,你别再踢我啦,要不我就站起来把你狠狠揍一顿。”

我步行到白杨湾,在邮局兼店铺里坐了一会儿,同进来买东西的庄稼汉拉拉家常。一个络腮胡子的人说他听说埃比尼泽·多塞特的儿子走失或者被拐了,萨米特镇正闹得鸡飞狗跳的。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买了一些烟草,随便聊聊蚕豆的价格,偷偷地投了信,便离开了。邮政局长说过,一小时内邮差会来取走邮件,送到萨米特镇。

我回到山洞时,比尔和孩子都不见了。我在山洞附近搜寻了一番,并且冒险喊了一两声,但是都无人应答。

我只好燃起烟斗,坐在满是苔藓的岸边干等着。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听到丛林里有动静,接着比尔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走到洞前的一块小空地上。那个孩子就跟在他背后,像侦察员那样蹑手蹑脚,眉飞色舞。比尔停住了,脱掉帽子,用一块红色的方手帕擦擦满头大汗的脸。孩子躲在他背后八英尺远。

“山姆,”比尔说,“我想你也许要说我坏了好事,但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男人的气概和自卫的能力,但是,自尊心和自信心也有彻底被打败的时候。孩子走啦,我把他打发回家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玩儿完了。古代有些殉道者宁死也不肯放弃他们的信仰,可是他们当中谁也没有经历过我这种痛不欲生的折磨。我很想遵守我们事业的准则,但总得有个限度啊。”

“出了什么事呀,比尔?”我问他。

“我就这样被那兔崽子骑在背上,”比尔说,“跑了九十英里路去寨子,一步也不能少。此后,居民们获救了,便给我吃燕麦。你有吃过沙子做的燕麦吗?接着,我又被他纠缠了一个小时,向他解释为什么山洞是空的,为什么路可以让人来回走动,为什么草是绿的。我实话和你说,山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我终于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下山去。一路上他把我的小腿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的大拇指和手掌还被他咬了两三口呢。”

“但是我终究还是摆脱了他,”比尔接着说,“他回家了,我把去萨米特镇的路指给他看,一脚把他朝回家的方向踢了八英尺远。赎金泡汤了,我很抱歉。不过如果不把他甩掉的话,我比尔·德里斯科尔就要被送进疯人院啦。”

比尔还是喘着大气,但他那红润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莫名的解脱和越发得意的神情。

“比尔,”我说,“你家族中有没有害心脏病的?”

“没有,”比尔说,“除了疟疾和遭受意外死亡之外,没有慢性病史。你干吗这样问?”

“那你不妨转过头去,”我说,“看看你背后是什么。”

比尔回过头,看到那孩子的一刹那,他的脸唰一下变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慌慌张张地拔着青草和小枝条。我足足担心了一个小时,生怕他真的神经错乱了。此后我对他说,我的计划可以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果老多塞特答应我们的条件,午夜时我们拿到赎金就逃之夭夭。比尔总算恢复了点元气,勉强地向孩子笑了笑,答应等他觉得舒服一些后,就同他玩俄日两国大战的游戏。

我有一个取赎金的小技巧,可以保证把钱安全弄到手,不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如今,我把这个技巧公之于世,给专门从事绑架的同行们共享。我通知多塞特放回信(此后还要放赎金)的那株树贴近路上的篱笆,四面是宽阔的田野。如果有一帮警察蹲点在附近,准备将绑匪一网打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警察看见绑匪时,还离他有一段比较远的距离,不是隔着田地,就是隔着大马路。所以,警察先生们,别做梦了,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落到你们手中!八点半,我就爬到树上,像树蛙一样躲藏在树上,一心等着送信人来。

到了约定的时候,一个不大不小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他找到篱笆桩子底下的纸盒,放进一张折好的纸,然后又朝萨米特镇的方向返程回去。

我等了一个小时,确定周围是安全了,我才从树上溜了下来。我取出那张纸,沿着篱笆一直跑到树林子里,又走了半小时便回到了山洞。我打开那张便条,借着火光,念给比尔听。便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内容是这样的:

两个亡命之徒

先生们:今天收到你们寄来的有关赎回我儿子的信。我认为你们的要求太高了。因此,我在此提个方案,相信你们会接受的。你们把约翰尼送回家来,再倒付给我两百五十块,我便同意从你们手里把他接回来。你们来的话最好是在夜里,因为邻居们都以为他是自己走失的。如果他们看见有哪个绑匪把他送回来,我不敢保证他们会如何对付你们。

埃比尼泽·多塞特谨启

“真是个恬不知耻的混账强盗,”我说,“真他妈的,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我看了比尔一眼,不禁迟疑了起来。他眼睛里那种苦苦央求的神情,比不会说话的畜生还可怜,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山姆,”他说,“两百五十块毕竟不是什么大数目。我们出得起。再同这个孩子待一晚我准要疯掉了。我认为多塞特先生提出这么慷慨的条件,不但是个十足的君子,还是个讲义气、厚道的人。你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是吗?”

“和你说实话吧,比尔,”我说,“这个家伙对于我来说也是个烫手的山芋。我们还是把他送回家,支付赎金,赶快远走高飞吧。”

我们当晚便把孩子送回家去。我们对他说,他爸爸已经替他买了一支银把的手枪和一双鹿皮靴,并且说明天带他一起去看大狗熊。这样一来,总算把他给骗回家了。

我们敲埃比尼泽的前门时,正好是十二点。根据我们原先的条件,这时本来应该可以从树下的盒子里取走一千五百块的,现在却变成由比尔数出二百五十块的现钞给多塞特。

孩子发现我们要把他留在家里,便像火车头似的狂吼了起来,像水蛭一样死死吸住比尔的大腿。他爸爸像撕膏药似的慢慢把他扯了下来。

“你能抓住他多久?”比尔问道。

“我身体大不如以前啦,老咯,”老多塞特说,“但是我想我可以坚持十分钟。”

“够了。”比尔说,“十分钟之内,我可以穿过中部、南部和中西部各州,直奔加拿大边境。”

尽管天色已暗,尽管比尔还是个胖子,尽管我跑得比他快,可是等我赶上他时,他已经把萨米特镇抛在背后有一英里半远了。

[43]歌利亚是《圣经》中的腓利士勇士,身躯高大,但被矮小的大卫用投石器所击杀。

[44]希律:《新约·马太福音》二章记载,耶稣诞生时,博士预言耶稣将成为犹太王,当时的犹太王希律唯恐应验,便下令杀尽伯利恒两岁以下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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