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乐园城二十英里,离日出城还有十五英里时,马车夫比尔达·罗斯勒住了马。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的积雪已有八英寸厚。剩下的路程都是狭隘崎岖的山脊,即使白天行车都有几分危险。现在大雪纷飞,如果再摸黑走,很容易出现危险。因此,比尔达·罗斯勒住了四匹健壮的马,并且把他充满智慧的决定告诉了马车上的五名乘客。
法官梅尼菲立刻跳下马车。他在人们的心目中好像茶具中的银盘子一样,总是处于领导地位。在他的启发下,三个同车的乘客也下了车。究竟是探路冒险前行,还是留下来侃大山,全凭他们领队的最后定夺。第五个乘客是位年轻妇女,她依旧坐在车里。
比尔达把马车停在第一道山脊凸起的位置。路边是两道参差不齐的黑色木栅栏。透过雪花隐约可见五十码开外,较高栅栏的上方,有一幢小房子,在白茫茫的积雪中像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法官梅尼菲和他的同伴们仿佛孩子似的踏着雪,闹哄哄地向那座房子跑去。他们呼喊,敲打门窗,但是没有人答应,似乎很不欢迎他们的到来。最后,他们终于决定发动进攻,破门而入。
守在马车上的人听到不速之客闯进屋子后传出碰撞声和叫喊声。没多久,屋里亮起了闪烁的火光,越来越亮,跳动的火焰是如此欢快愉悦。接着,兴高采烈的探索者们冒着大雪跑回来。法官梅尼菲宣布他们面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他的声音比号角还要低沉,但音量却抵得过一支管弦乐队。他说,那座屋子只有一个房间,空置着,也没有家具,可是有个大壁炉。他们还在后屋的棚子里找到许多劈好的木柴。这么一来,便有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雪的温暖之地。最让车夫比尔达安心的是,房子附近还有一个马厩,虽然年久失修,但还能凑合着用,阁楼上还有干草。
“先生们,”比尔达嚷道,他坐在车夫的座位上,身上用大衣和车毯裹得严严实实的,“替我把栅栏上的木板卸下两块,我就可以把马车赶进去了。那是雷德鲁斯老汉的小房子。我就知道我们准在他房子附近。雷德鲁斯八月份被送进了疯人院。”
四个乘客兴高采烈地向顶上积雪的栅栏扑去,拆开有厚厚积雪的木板。马匹在吆喝声下把车子拖上斜坡,来到屋子门口。仲夏的疯狂让这座房子失去了主人。车夫和两个乘客开始卸马。法官梅尼菲打开车门,脱掉帽子说道:
“加兰小姐,我必须告诉你,”他说,“我们不得不中止行程。车夫断言,晚上走山路的风险太大,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只能在这座房子里过一晚,明天再启程。除了眼前有点不太方便外,我希望小姐不必太担心。我亲自检查了那座房屋,足以抵御严寒。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地照料你,让你住得舒服安心。现在允许我扶你下车吧。”
这时,另一个乘客走到法官身边来。他是在小巨人风车公司里工作的,名叫邓武迪。不过姓甚名谁其实没有多大关系。在从乐园城到日出城的短短路程中,旅客们不需要十分清楚彼此的姓名,即使完全不知道也无所谓。不过,想同法官麦迪逊勒·梅尼菲分庭抗礼的人理应有一个姓名牌子,好让名誉之神挂上花环。这个靠风吃饭的人(因为他在风车公司上班)轻快地高声说:
“看情形你得下车啦,麦克法兰太太。这座小房子固然抵不上帕尔默大旅店,不过可以避风雪,走的时候也没有人搜查你的手提箱,看你有没有把他们的匙子当作纪念品带走。我们已经生了火,会替你打点好一切的,不让你的脚受凉,把耗子通通赶跑。总之,没问题的,放心吧。”
还有两名乘客被马匹、马具、大雪和比尔达·罗斯讥刺的命令搞得晕头转向。其中一个在混乱的义务劳动中还不忘高声嚷道:“喂!你们快把所罗门小姐送进屋里去。嗨,喂!该死的畜生!”
这里还得啰唆几句:从乐园城到日出城这么短的旅程中,正确的姓名完全是多余的。当法官梅尼菲凭借着一头的白发和显赫的名望向同行的女乘客自我介绍时,女乘客轻声地自报了家门。其余的男乘客根据各人听到的不同发音,记住了不同的名字。在当时那种充满嫉妒的竞争状态下,这势必会发生,每个人只会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对于女乘客而言,如果重新声明或更正,即使不被人误会为她渴望有进一步的交情,也显得斤斤计较。因此,她任由人家称呼她加兰、麦克法兰,或者所罗门,并没有表示不满。从乐园城到日出城总共不过三十五英里。在这么短的旅程中,叫一声“旅伴”也就够了。
没多久,这一小群旅客就在熊熊的炉火前快活地围坐成一道弧线。马车上的长袍、毯子、坐垫和能取下的东西都被搬来用上了。女乘客坐在靠近火炉的一侧。她雍容华贵地坐在那儿,仿佛登上了臣民们为她准备的宝座。她坐在马车坐垫上,背靠空木箱和空木桶,那上面蒙了毯子,挡住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她那双穿着暖和鞋袜的脚伸向温暖的炉火。她已经把手套脱了,但仍旧裹着一条毛皮的长围脖。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她半掩在围脖里的脸,一张年轻的、充满女性妩媚的脸蛋,眉清目秀,安详宁谧,流露着对无懈可击美貌的自信。骑士精神和男子气概的男乘客们争先恐后,个个都想博得美人笑。对于男人们的殷勤,她仿佛也从不拒绝。但是,她不会因为受到追求和照顾就表现出轻佻;也不会像许多受宠若惊的女人那样顾影自怜;亦不像牛接受干草时那样漠然无动于衷。总之,她遵循着自然界固有的规律,犹如百合花那样,因得到了露水的滋润而更显娇嫩可人。
外面狂风呼啸,细雪从罅隙里钻进来,寒气侵袭着六个落难者的背脊。尽管如此,那晚的风雪却并不乏味。法官梅尼菲是暴风雪的律师。气候委托他陈述,他特别卖力地进行辩护,要让那些待在寒冷的陪审席上的伙伴相信,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遍地玫瑰,和风徐来的凉亭。他找出许多俏皮风趣的奇闻逸事,虽然不够庄重,可是大受欢迎。他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甚至连那位女乘客也被打动了。
“我认为这样的气氛相当美好。”她说,声调徐缓而清脆。
每隔一个小时,总会有一个乘客起身兴冲冲地在屋子里一探究竟,却没有找到雷德鲁斯老汉居住过的痕迹。
大伙七嘴八舌地要求比尔达·罗斯讲讲这个曾经隐居在这儿的老头儿的故事。现在,车夫的马匹已经安置好了,他的乘客们仿佛也定了心,他自己也恢复了平静。
“那个老家伙,”他很不尊敬地开始说,“把这座房子糟蹋了二十年。他从来不许人家走近。每逢马车经过时,他就把头往里缩,砰地把门关上。他的阁楼里还放着一架纺车呢。他一向在小泥口的山姆·蒂利的铺子里买食品和烟草。八月里,他披了一条红被子跑到那儿,对老山姆说,他自己是所罗门国王,还说希巴王后要来看他。他把所有的钱带在身上,满满一袋子银币,全部扔进山姆的水井。‘如果王后知道我有钱,’雷德鲁斯老头对山姆说,‘她就不来啦。’
“人们一听到他对女人和钱持有这种态度,就知道他发疯了,因此把他送进了疯人院。”
“他平生是不是有什么浪漫史,才让他过上这种孤僻的生活呢?”一个开代理行的年轻乘客问道。
“没有,”比尔达说,“我可没有听说过。只不过经历过一些不如意。据说他年轻时同一位年轻小姐发生过类似爱情的不幸故事。那时他还没有得怪病,也没让自己变成穷光蛋。浪漫史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啊!”法官梅尼菲声情并茂地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单相思的案子。”
“不,先生,”比尔达接口说,“不尽然。姑娘根本没有同他结婚。乐园城的马默杜克·马林根有一次碰到从雷德鲁斯老头儿家乡来的人。他说雷德鲁斯原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不过如果你踢踢他的口袋,你听到的不会是钱币声,而只是一副袖扣和一串钥匙的金属声。他同那位年轻小姐订过婚,她大概叫艾丽斯吧,我也记不清了。据说她是人们会抢着替她付车钱的那种人见人爱的姑娘。嗯,后来镇上来了一个有钱而大方的小伙子,他有马车、矿山股票和闲情逸致。艾丽斯小姐虽然已经订了婚,可还是和那位新来的小伙子频繁接触,你来我往,他们还碰巧一起去邮政局。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最后姑娘退还了订婚戒指和其他定情信物。
“一天,人们见到雷德鲁斯同艾丽斯小姐站在门口谈话。接着,他抬帽行礼后走开了。据雷德鲁斯家乡来的人所说,镇上的人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位年轻小姐怎么样了呢?”开代理行的年轻人问道。
“没听说。”比尔达回答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像匹瘸腿的老驽马,任你怎么鞭策,它再也不往前走了。”
“一个非常悲惨的……”法官梅尼菲正要评论,他的话却被更高的权威打断了。
“一个多么可爱的故事!”女乘客说,音调像笛子一般悦耳。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外面呼哧的风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男人们都坐在地上,垫了一些零碎的木板和膝毯,不至于觉得太冷。在小巨人风车公司干活儿的人站起来,走了几圈,遛遛腿,舒缓放松疼痛的筋骨。
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得意的呼喊。他手里高举着什么东西,从屋子一个布满尘埃的角落跑回来。他手里是一只苹果,一只漂亮的、有红色斑点的大苹果——那是在角落里一个高木架上的纸口袋里找到的。不可能是那个被爱情毁掉的雷德鲁斯的遗物,因为它还是那样新鲜完好,绝不可能是从八月份起一直就搁在那个霉臭的架子上的。准是最近有什么露营的人在这所荒废的房子里吃饭,遗留下来的。
邓武迪,他的功绩给了他再次扬名的机会,在落难的伙伴面前展示那只苹果。“瞧我找到了什么,麦克法兰太太!”他自负地嚷道。他在火光前面高举着那只苹果,使它显得更加红润。女乘客莞尔一笑,她总是那么平静。
“多么诱人的苹果!”她喃喃道。
顷刻间,法官梅尼菲觉得自己被打垮了,受了屈辱和贬谪。低人一等的处境使他恼羞成怒。为什么命运之神偏爱这个吵吵闹闹、粗鲁冒失的做风车生意的家伙呢?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去发现这只激动人心的苹果呢?否则他就可以借题发挥,变成一篇妙趣横生的即兴演讲或是一出好戏,从而永远保持令人瞩目的地位。事实上,那位女乘客正带着羡慕的微笑满面春风地看着这个可笑的邓博迪或者武邦迪,仿佛认为这家伙立了大功似的。这个做风车买卖的人像他自己货物的样品一般,被吹向太空的风刮得胀鼓鼓的,转个不停。
踌躇满志的邓武迪拿着那只宝贝苹果,陶醉在大伙趋炎附势的夸奖中。这时,足智多谋的法学家已经想出了一个可以帮他收复失地的大计。
法官梅尼菲那肥胖然而典雅的脸上堆着最有礼貌的笑容,走上前去,从邓武迪手里拿过那只苹果,像要审查它似的。在他手里,苹果成了第一号物证。
“好漂亮的苹果。”他赞许地说,“不错,我亲爱的邓武迪先生,若论寻找食物,你使我们都自愧不如。不过我有一个主意,这只苹果将作为一种象征、一种标志、一种奖赏,由智慧与美德之神授予当之无愧的人。”
除了一个人之外,大伙都喝彩赞同。“嘴皮子真能说,可不是吗?”一个乘客说,同那个开代理行的年轻人相比,他是无足轻重的。
不表态的就是那个做风车生意的人。他发现自己又被贬低到一般人的行列里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苹果竟被充公作为标志。他原打算把苹果掰开大家分着吃,然后来个余兴节目,把苹果籽贴在前额上,每一颗代表他所认识的一位年轻姑娘。他还打算把其中一颗代表麦克法兰太太。哪一颗苹果籽先掉下来就表示……可是为时已晚。
“苹果这一物种,”法官梅尼菲继续对他的陪审团说,“在近代受尽了委屈,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很低微的。事实上,它经常同烹饪和商业联系在一起,以致很难被列为高等水果。古代的情况就大为不同。《圣经》、历史和神话中有许多事实可以证明,苹果是水果中的贵族。我们想形容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时,仍旧说‘眼中的苹果’。英文原文为‘the apple of the eye’,意为掌上明珠。我们在成语里可以找到‘银苹果’这个比喻。任何别的果实,无论是树上长的,还是藤上结的,在比喻用法中都没有苹果这么应用广泛。‘赫斯贝里狄斯的金苹果’[33],谁都有所耳闻,每个人心驰神往。至于最能体现苹果在古代时期显赫声誉的例子,我想不用我说诸位也都知道。我们的祖先吃了它,才从善良完美的境界堕落到人间。”
“像这样的苹果……”做风车生意的人还是跳不出具体事物的范畴。梅尼菲文雅地点点头。“请你先开场吧。”他说。
做风车生意的人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膝而坐,为了挡风,把帽子罩在了后脑勺上。
“呃,”他大大方方地开始说,“我认为这个故事的结局大概会是这样的:当然啦,那个有钱的家伙想抢走雷德鲁斯的姑娘,他自然不甘心,跑去责问她讲过的话算不算数。嗯,不管是谁,当他选中一个姑娘的时候,总不希望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一个有马车和金矿股票的家伙,硬是插了一脚。呃,他跑去找她。嗯,也许他火气大了一些,说话的口气像老板似的,忘了订婚并不意味着就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呃,我猜想这一来也惹恼了艾丽斯。嗯,她就顶了两句嘴。呃,他……”
“喂!”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插嘴说,“假如你能在你说的每一个‘嗯,呃’的上面安装一台风车,那你就可以发财退休了,没错吧?”
做风车生意的人和气地咧嘴笑笑。
“呃,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莫泊桑。”他快活地说,“我讲的是地道的美国话。嗯,她这样说:‘有金矿股票的先生同我无非是朋友关系,’她说,‘但是他带我乘车兜风,请我看戏,你却从没有做过这些。我能找快活的时候,难道叫我放弃吗?’‘别和我讲大道理了,’雷德鲁斯说,‘只要你一句话,你不同那家伙一刀两断,就别想把你的拖鞋搁在我的衣橱里。’
“那种盛气凌人的话对一个有个性的姑娘来说适得其反。我敢打赌,那姑娘始终爱着她的未婚夫。也许她像一般姑娘那样,想安下心来,替乔治[34]补补袜子。她只是想在成为一个好妻子之前,先潇洒一番,寻寻开心。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嗯,她把戒指退还给他。乔治同她分手后就沾上了酒瘾。是啊。准是这样的。我敢打赌。他走了两天,那姑娘就和那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有钱家伙断绝了来往。乔治带了一些行李,搭上一辆货车,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喝了好几年酒,阿尼林[35]和酒精让他有了下定决心的勇气。‘我要隐居去了,’乔治说,‘我要留起长胡子,守着一罐并不存在的,埋在地下的钱。’
“至于艾丽斯呢,依我所见,她倒是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她后来一直没有结婚。等到皱纹爬上脸颊,还学起打字来。养了一只猫,只要你对它说‘咪咪——咪咪——咪咪’,它便跑过来。我对善良的女人有足够的信心,不相信她们会为了钱而抛弃心上人。”做风车生意的人结束了他的故事。
“我认为,”女乘客在她简陋的宝座上挪动了一下说道,“这个故事很……”
“噢,加兰小姐!”法官梅尼菲举起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请你暂时别发表意见!否则对其他参加比赛的人不公平。这位——呃——请你接着讲,好不好?”法官对那个开代理行的年轻人说。
“我对这个爱情故事的看法是这样的,”年轻人腼腆地搓搓手说,“他们分手的时候并没有闹掰。雷德鲁斯先生向她道别,说要到世上去寻求财富。他知道他的情人会始终如一的。他根本不信他的情敌能触动这样一颗温柔纯真的心。我要说,雷德鲁斯先生到怀俄明的落基山脉去找金矿了。一天,一群海盗上了岸,在他干活儿的时候抓住了他,于是……”
“嗨!你说什么?”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突然嚷道,“一群海盗在落基山脉上岸!请问,他们的船怎么开到那里的?”
“乘火车去的。”讲故事的人镇静、有备而来地说,“他们把他幽禁在一个山洞里,过了几个月又把他带到几百英里外的阿拉斯加森林里。在那里,一个美丽的印第安姑娘爱上了他,但他仍旧对艾丽斯痴心不改。他在森林里流浪了一年,然后带着许多钻石出发……”
“什么钻石?”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又问道,口气很是刻薄。
“马鞍匠在秘鲁庙堂给他看的钻石。”对方含混地说,“他一到家乡,艾丽斯的母亲便泪流满面地把他带到柳树底下一个新坟那儿。‘你走了之后,她心就碎了。’她母亲说。‘我的情敌,切斯特·麦金托什怎么样啦?’说完雷德鲁斯先生悲伤地跪在艾丽斯的坟墓前。‘自从那个有钱的小伙子发现,’她母亲说,‘她的心只属于你之后,他也为伊消得人憔悴,最后在大拉皮兹开了一家木器店。后来我们听说,他到印第安纳州去,想与世隔绝,结果在南本德附近被一头发疯的麋鹿咬死了。’后来,雷德鲁斯先生也开始自我封闭了,像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成了一个隐士。”
“我的故事,”开代理行的年轻人概括道,“可能缺少文艺气息,不过我要说明那位年轻小姐始终对爱情忠贞不渝。在她眼里,财富绝不能同真正的爱情相比。我非常仰慕和敬重女性,因此不可能对她们另有看法。”
讲故事的人说完后,朝女乘客坐着的角落瞟了一眼。
接下来,法官梅尼菲请比尔达·罗斯续讲故事,参加争夺苹果的比赛。马车夫讲的故事很简短。
“我不是那种把种种不幸都归咎于女人的家伙,”他说,“关于你要我说的故事,法官,我的看法是这样的:雷德鲁斯就是不够努力争取。这个珀西瓦尔·德莱西既然想把他挤出局,想蒙蔽艾丽斯的双眼,哄得她晕头转向,雷德鲁斯就该振作起来,狠狠地揍他一顿,也就相安无事了。要俘获女人的芳心当然要有所付出。
“‘再需要我的时候,你来找我好啦。’雷德鲁斯拨弄了一下他的斯特森呢帽走开了。他管这叫自尊,其实是懒惰。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主动去追男人的。‘让他自己回来吧。’那姑娘说。姑娘肯定同那个有钱的家伙断绝了关系,然后整天望着窗外,等着那个钱袋空空,留着八字胡须的人。
“我想雷德鲁斯等了九年光景,指望她派个黑人送信来,请求他原谅。但终究没有等到。‘我们的爱情算是玩儿完了,’雷德鲁斯说,‘我也没希望了。’于是他就隐居起来,留起了长胡子。是啊,毛病就出在懒惰和胡子上,它们如同双胞胎。你可曾听说过哪一个走运的人留长头发和长胡子?没有。你不妨看看马尔巴勒公爵和经营美孚石油公司的骗子,看他们有没有留长头发和长胡子?
“再说,我可以拿一匹马来打赌,这个艾丽斯也一直没有结婚。如果雷德鲁斯同别人结了婚,她也许会嫁人。但是他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艾丽斯珍藏着所谓爱情的信物,也许是一绺头发,也许是他弄断的胸衣里的钢丝。对某些女人来说,这种东西就如同自己的丈夫。我要说,她孤苦伶仃地等了一辈子。雷德鲁斯老头儿不上理发店,不洗衣服,都是咎由自取,我看不能怪哪个女人。”
下面轮到了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我们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是从乐园城到日出城的旅客。
当他答应法官时,如果火光再明亮一些,你们倒可以看清他的模样。
瘦削的身材,穿着锈褐色的衣服,胳臂抱着脚,下巴搁在膝盖上,像青蛙似的坐着。麻絮似的光滑的头发,长鼻子,萨蒂尔[36]式的嘴巴,往上翘的嘴角带有一丝烟渍。鱼目一般的眼睛,用一支马蹄形别针扣住的红领带。他没开口,先咯咯地干笑一阵子,才慢慢道来。
“到现在为止,大伙说的都不对头。嘿!没有香橙花来点缀的爱情故事,怎么能算是完美呢!嗬,嗬!我支持那个打蝴蝶结领带,口袋里揣着支票本的小伙子。
“从他们在门口分手的时候讲起吗?好吧。‘你从没有真心爱过我,’雷德鲁斯气冲冲地说,‘不然你不会同一个请你吃冰淇淋的男人谈话的。’‘我恨他。’姑娘说,‘我讨厌他的蹩脚马车,我瞧不起他送给我的高级奶油糖,尽管装在金色的盒子里,还系上了真丝带。他送我一条有蓝宝石和珍珠镶边、刻有浮雕的金鸡心项链时,我恨不得把他一刀捅死。让他去死吧!我只爱你一个人。’‘别假惺惺啦!’雷德鲁斯说,‘难道我是那种东部的冤大头吗?别哄人啦,对不起。我是不会上当的。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可要去找马路上的尼克森家的姑娘,嚼口香糖,乘电车去啦。’
“那晚上,约翰·伍·克里塞斯来了。‘怎么,你在哭吗?’他理了理镶了珍珠的领带说。‘你把我的情人给气走了,’小艾丽斯抽噎着说,‘我不要再见到你了。’‘那么跟我结婚吧。’约翰·伍点燃一支亨利·克莱牌的雪茄说。‘什么!’她怒气冲天地嚷道,‘跟你结婚!想得美,’她说,‘除非等我气消了,能上街去买点东西。你去办结婚证的时候,隔壁有电话,你可以打电话给牧师。’”
讲故事的人停下来,又得意地干笑一阵子。
“他们有没有结婚?”他接着说,“那还用问吗,哪有猫儿不爱荤的?我还要谈谈雷德鲁斯老头儿的事。依据我的理论,你们的看法又都错了。他为什么隐居?一个说是懒惰,一个说是伤心,另一个说是酗酒。我说这是女人害的。这个老头儿现在有多大年纪啦?”他转向比尔达·罗斯问道。
“我想大概六十五吧。”
“好。他在这里隐居了二十年。他在门口脱帽离开时,假定算他是二十五岁,那么还应该有二十年,否则对不上啊。那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呢?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们吧。因为犯了重婚罪,坐了二十年牢。假定说,他在圣乔有个金发的胖婆娘,在煎锅山有个黑发的瘦女人,在考谷有个镶金牙的姑娘。雷德鲁斯把事情弄砸了,被关进监狱。刑满释放后,他说:‘除了围着女人转的生活之外,我什么都可以干。当时隐士行业还不算太流行,从没有女速记员去他们那儿找工作。我还是享受快活的隐士生活吧。梳齿里不会再有女人的长头发,雪茄烟灰缸里也不再有腌菜用的大茴香了。’你对我说老雷德鲁斯自以为是所罗门王,便给送进了疯人院,是吗?胡来!他本来就是所罗门。我的故事到此为止。我猜我是得不到苹果的,所以附上退稿邮资,这个故事不太像是能拿奖的。”
法官梅尼菲早就声明过,要等大家都把故事讲完才能发表评论。于是,那无足轻重的乘客讲完故事后,大家都恪守这一规则,没人发表言论。接着,竞赛会的天才发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最后一个参加评比的故事。法官梅尼菲坐在地上虽然很不舒服,可是你在他身上找不到丝毫有损尊严的痕迹。逐渐暗下去的火光柔和地映照在他的脸上,就如同古币上罗马帝王浮雕那样轮廓分明。火光还映照着他那一头浓密的、令人肃然起敬的银发。
“女人的心!”他用平稳而动人的声调说,“有谁能够揣摩?男人的作风和欲望各不相同。我认为普天之下女人的心都按同一个节奏跳动,都随着同样的爱情旋律跳跃。对女人来说,爱情就意味着牺牲。真正的女人无不把纯洁的爱情置于最崇高的位置,远远超过金钱和地位。
“各位陪审,呃,我该说,各位朋友,雷德鲁斯与爱情一案已公堂开审。可是,谁在受审呢?不是雷德鲁斯,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也不是那些赋予我们生命以天堂般欢乐的永恒情感。那么是谁呢?是我们。今晚,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法庭里,从我们的回答中就可以知道我们的心灵是崇高的还是邪恶的。坐在法官席上的是一位最美丽的女性代表,她手里还拿着奖品,虽然价值不高,但是值得我们为之努力,因为授奖人集天下女人的判断力和审美力于一身。
“在设想雷德鲁斯和他为之倾心的美人故事之前,我必须郑重地声明,那些认为雷德鲁斯看破红尘的原因是因为女人的自私、不忠或是爱慕虚荣的想法,简直是无知妄说。我从不认为女人会如此庸俗、会如此崇拜金钱。我们要在自身找原因,在男人比较卑劣的天性和比较低下的动机中,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当他们站在门口的时候,很可能发生了一场情人之间常有的拌嘴。年轻的雷德鲁斯因嫉妒成恨,就此背井离乡。他这种行为有没有充分的理由?正反两方的证据都不足。但是有高于证据的东西:那就是我们对女人坚不可摧的信心,我们永远相信女人是善良的、经得起诱惑的、不为金钱所动的。
“我能想象那个鲁莽的情人自暴自弃、到处流浪的情景。我能想象他逐渐消沉,想象他最后领悟到痛失了生活中最宝贵的礼物时那种绝望的模样。他之所以退出这个悲惨的世间,以及后来的神经错乱,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我对另一方的看法是怎样的呢?一个孤独的女人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憔悴;但是依然忠诚,依然在等待,依然期望着有一天能见到那个永远消失的身影,能听到那不会再重现的脚步声。现在她已经老了,她已是满头白发,不再有往日的光彩。她每天坐在门口,满怀希望地望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她一直站在门口苦苦地等着,她的心从未离开,一直留在他们分手的那条街道上。她永远属于他,只是不在这个世界罢了。千真万确,由于对女人完全的信赖,我刚才所讲的情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人间诀别,但会依旧等候!他们渴望在极乐世界重新聚首,他们渴望在失望的沼泽里再次相拥。”
“我原以为他在疯人院里呢。”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说。
法官梅尼菲有点不耐烦地动了一下。男人们都垂头丧气,怪模怪样地坐着。风小了一些,断断续续地吹着。炉火只烧剩下了一堆红炭,散发出暗淡的光线。女乘客坐在那个舒适的角落里缩成黑乎乎一团,一头盘绕着的光滑的秀发下只露出一小块雪白的前额。
法官梅尼菲僵直地站了起来。
“加兰小姐,”他说,“我们都已经讲完了。我们中间哪一个人讲的故事,特别是对真正女性的判断,最接近你自己的想法呢?该由你颁发奖品了。”
女乘客没有回答。法官梅尼菲关切地弯下身子。那个无足轻重的乘客刺耳地低声笑起来。原来女乘客睡得正香。法官梅尼菲想拉她的手,叫醒她。他伸手过去时,在她膝头上碰到一个冰凉的、不规则的圆形小东西。
“她把苹果吃掉了。”法官梅尼菲吃惊地说,把苹果核高高举起让大家看个清楚。
[33]赫斯贝里狄斯:希腊神话中看守金苹果园的三仙女。
[34]说故事的人糊涂,忘了主人公的名字,信口改成“乔治”。
[35]阿尼林,即苯胺,油状液体,有毒性,化学工业上用以制染料,劣质酒用它来上色。
[36]萨蒂尔: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