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双料骗子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双料骗子
本章字数: 22311

拉雷多出了乱子。这件事要怪小利亚诺,因为他本应该只杀墨西哥人的。但是小利亚诺已二十出头了,在格朗德河边境上,年过二十的人只有杀墨西哥人的记录未免有点儿窝囊。

事情发生在老胡斯托·伐尔多斯的赌场里。当时有一场扑克牌游戏,参与的人大多素未谋面。这并不奇怪,人们从四面八方骑马来碰碰运气,是常有的事,后来却因为一对皇后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起了争执。硝烟消散之后,人们发现小利亚诺闯了大祸,他的对手也酿下大错。那个不幸的家伙并不是墨西哥人,而是一个来自牧牛场、出身高贵的青年,年纪同小利亚诺相仿,有一批挺他的哥们儿。他的过错在于扣扳机时,子弹擦过小利亚诺右耳十六分之一英寸的地方,没打中。这一失误并没有减少那个比他厉害的枪手的鲁莽,反而激怒他开了枪。

小利亚诺没有随从,也没有许多钦佩他和支持他的人。因为即使在边境上,他的脾气也算是出了名的暴躁。他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同他那无可争辩的倔强性格倒刚好相呼应。

找他报仇的人迅速集合起来追踪,有三个人在火车站附近逮住了小利亚诺。他转过身,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他通常在采取蛮横和暴力手段之前,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追他的人甚至没等他伸手拔枪,便觉事态不妙,打起了退堂鼓。

当初,小利亚诺并不像平时那样好勇善斗,一心想要找人拼命。那纯粹是一场偶然的口角,由于两人玩牌时忍不住讲了粗话,一触即发。事实上,小利亚诺还挺喜欢那个被他枪杀的小伙子,他刚刚成年,身材瘦长,一张傲慢的脸是褐色的。目前小利亚诺不希望再有什么流血事件发生,他只想逃避,找块牧豆草地,在太阳底下用手帕遮住脸,好好睡一觉。当他有这种逃避情绪的时候,即使墨西哥人撞到他也会很安全的。

小利亚诺大摇大摆地搭上了北行的火车,五分钟后便出了站。可是列车行驶了不久,到了韦布,见到有人要上车的信号旗,火车又临时停下来让旅客上了车。小利亚诺便决定采用其他潜逃方式。前面还有不少电报局,小利亚诺看到电气和蒸汽之类的玩意儿就恼火,他还是觉得马鞍和踢马刺才是最安全可靠的。

小利亚诺并不认识那个被他枪杀的人,只是知道他是伊达尔戈的科拉里托斯牛队的。那个牧场里的人,如果有一个吃了亏,报起仇来比肯塔基的冤冤相报的人更残酷。因此,小利亚诺决定尽可能远离科拉里托斯那帮人的报复,大勇者还是有大智慧的。

车站附近有一家店铺,附近的牧豆树和榆树间有几匹顾客骑过来的马,都还没有卸鞍。那些马大多提起一条腿,耷拉着脑袋,懒洋洋地等着。但是有一匹长腿弯颈的杂毛马却在喷鼻子,踹草皮。小利亚诺跳上马背,两膝一夹,用马主人的鞭子轻轻一抽,马儿就飞奔起来了。

如果说,枪杀那个莽撞的赌牌人的行为,损害了小利亚诺正直善良的公民身份的话,那么盗马一事就足以使他名誉扫地、身败名裂。在格朗德河边境,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倒无足轻重,可是你夺去他的坐骑,简直就是夺去了他的一切,如果你被逮住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比杀人的后果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小利亚诺现在无暇顾及了。

他骑着这匹活蹦乱跳的杂毛马,把忧虑和不安都抛到了脑后。策马跑了五英里后,他就像平原人那样信马由缰,向东北方的纽西斯河床驰骋而去。他很熟悉那个地方,知道那粗犷的荆棘丛林之间哪条小路最艰苦、最难走;知道哪些冷清孤寂的营地和牧场最热情好客。他一直向东走去,因为他平生还没有见过大海,很想抚摸一下墨西哥湾这匹烈马的鬃毛。

三天之后,他站在科珀斯克里斯蒂的岸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是如此宁静。

“逃亡者号”的布恩船长站在小快艇旁边,一个水手守着小艇。帆船刚要起航的时候,他想起忘带了一件生活必需品:口嚼烟。于是,他派一个水手去买。与此同时,船长在沙滩上来回踱步,一边谩骂,一边嚼着口袋里仅存的口嚼烟。

这时,一个穿高跟马靴,瘦长结实的小伙子来到了海边。他还是一张娃娃脸,不过表情却很是成熟和严厉,显得涉世很深。他的皮肤本来就黑,加上户外生活的风吹日晒,竟成了深褐色。他的头发同印第安人一般又黑又直;他的脸还没有碰过剃须刀;一双蓝眼睛冷峻而又坚定。他的左臂有点往外撇。他知道警长们见到珍珠贝柄的点四五口径手枪就忍不住要皱眉头,只好把手枪插在坎肩的左腋窝里。因此,左臂有点上抬,手就贴不到身体,慢慢地左臂就有点变形了。他带着皇帝那种漠然、无动于衷的尊严,眺望着布恩船长身后的海湾。

“你打算把海湾买下来吗,老弟?”船长没好气地问。他险些就得进行一次没有烟草的航行,心里正不痛快呢。

“呀,不,”小利亚诺和善地说,“我没有这个打算。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大海,只是看看而已。你也不打算把它出售吧?”

“这一次没有这个打算。”船长说,“等我回到布埃纳斯蒂埃拉斯之后,我把它给你运过来,货到付款。那个傻瓜水手终于把烟草买来了,他跑得太慢了,不然我一小时前就可以启程了。”

“那条大船是你的吗?”小利亚诺问道。

“嗯,是的,”船长回答说,“如果你要把一条帆船叫作大船的话,我也不妨吹吹牛。不过说得正确些,船主是米勒和冈萨雷斯,在下只不过是老塞缪尔·凯·布恩,一个不值一提的船长。”

“你们要去哪儿?”逃亡者小利亚诺问道。

“布埃纳斯蒂埃拉斯,南美海岸。上次我去过那里,不过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船上装的是木材、波纹铁皮和砍刀。”

“什么样的国家?”小利亚诺问道,“气候是热还是冷?”

“不冷不热,老弟。”船长说,“风景优美,山清水秀,宛如天堂。你一早醒来就听到一种红鸟在叽叽喳喳地歌唱,那是一种有七根紫色羽毛的鸟,微风在奇花异葩中吟唱。当地居民从来不干活儿,躺在床上手一伸就可以采到一篮篮最好的温室水果。那里没有礼拜天,没有冰天雪地,不需要付房租,无忧无虑,轻松自在,什么都好。对于那些只想躺在床上等幸运之神眷顾的人来说,那个国家是再理想不过了。你吃的香蕉、橘子、菠萝就是那里出产的,飓风也是从那里刮来的。”

“那倒正合我意!”小利亚诺终于饶有兴趣地说道,“我搭你的船去那里要多少船费?”

“二十四块,”布恩船长说,“含伙食和船费,二等舱。我船上没有头等舱。”

“我跟你去。”小利亚诺一面说,一面掏出了一个鹿皮钱包。

他到拉雷多的时候,带着三百块,准备像以前那样大玩一场。在伐尔多斯赌场里的决斗,中断了他的欢乐,但他也得以剩下将近两百块。如今由于枪杀而不得不逃亡时,这笔钱倒救了他一命。

“好吧,老弟。”船长说,“你这次像小孩似的逃出来,我希望你妈不要怪我。”他招呼一个水手说:“让桑切斯背你到小艇上去,免得你弄湿了靴子。”

美利坚合众国驻布埃纳斯蒂埃拉斯的领事撒克还没有喝醉。当时只有十一点钟,要到下午三四点,他才会达到那种忘乎所以的境界,开始用哭音唱着小曲,用香蕉皮投掷那只吵个不停的八哥。因此,当他躺在吊床上听到一声轻咳便抬起头来,看到小利亚诺站在领事馆门口时,仍旧能够保持一个大国代表的风度,表示应有的礼貌和热情。“请便请便。”小利亚诺轻松地说,“我只是顺道路过。他们说,在镇上逛逛之前,按规矩应当到你府上来一趟。我刚乘了船从得克萨斯来。”

“见到你很高兴,请问贵姓?”领事说。

小利亚诺笑了。

“斯普拉格·多尔顿。”他说,“这个姓名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在格朗德河一带,人家都管我叫小利亚诺。”

“我姓撒克。”领事说,“请坐在那张竹椅上。假如你来到这儿是想投资,就需要有人给你出谋献策。这些黑家伙,如果你不了解门道,会把你的金牙齿都骗光。抽雪茄吗?”

“多谢,”小利亚诺说,“我不抽雪茄,不过如果后裤袋里没有烟草和烟纸,我一分钟也活不下去。”他取出他的“宝贝”,卷了一支烟。

“这里的人说西班牙语,”领事说,“你需要一个翻译。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我愿意效劳。如果你打算买果树地或者想搞什么租借权,你一定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给你参谋参谋。”

“我会说西班牙语,”小利亚诺说,“比英语讲得好十倍呢。我原先的那个牧场上每个人都说西班牙语。我并不打算做什么买卖。”

“你会西班牙语?”撒克若有所思地说。他出神地瞅着小利亚诺。

“你的长相也像西班牙人。”他接着说,“你又是从得克萨斯来的。你也就二十出头吧,就不知道你胆量如何。”

“你在打我什么主意?”小利亚诺问道,他的精明出人意料。

“你有兴趣吗?”撒克问。

“我不妨对你讲实话。”小利亚诺说,“我在拉雷多和人干了一场,毙了一个白人。当时没有墨西哥人在场。我到你们这个八哥和猴子的牧场上来,只是想闻闻牵牛花和金盏草的香味。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撒克站起来把门关上。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他抓着小利亚诺的左手,把手背端详了好一阵。

“有门路了。”他兴奋地说,“你的皮肉像木头一般结实,像新生婴儿一样有生命力,一星期内准能长好。”

“如果你打算让我动拳头,”小利亚诺说,“那你趁早死心吧。换成枪斗,我一定奉陪。我才不喜欢像茶会上的太太们那样赤手空拳地打架。”

“没那么复杂。”撒克说,“请过来,好吗?”

他指着窗外一幢两层楼房,有着宽敞的回廊。房屋矗立在海边一个树木葱郁的小山上,在深绿色的热带植物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那幢房屋里,”撒克说,“有一位高尚的西班牙老绅士和他的夫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你搂在怀里,把钱装满你的口袋。那位老绅士叫桑托斯·乌里盖,这个国家里的金矿有一半是他的。”

“你没有吃错药吧?”小利亚诺说。

“听我给你慢慢道来,”撒克说,“十二年前,他们痛失了一个小孩儿。不,他并没有死,虽然这里有许多人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得病死掉了。当时他只有八岁,出了名的顽皮。有几个勘察金矿的美国人路过这里,同乌里盖先生打了交道,他们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在孩子面前把美国吹得天花乱坠。美国人离开后一个月,这小家伙也失踪了。据人家揣测,他大概是躲在一条水果船的香蕉堆里,偷偷地到了新奥尔良。据说有人在得克萨斯见过他,此后就杳无音信。老乌里盖花了几千块,苦苦寻找。夫人尤其伤心,这小家伙是她的命根子啊。她到现在还穿着丧服。但人家都说她一直没有放弃希望,认为孩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孩子的左手背上刺了一只抓着尖刀的飞鹰——那是老乌里盖家族的家徽,西班牙祖传下来的标记。”

小利亚诺慢慢抬起左手,出神地望着。

“没错,”撒克说着,伸手去拿藏在办公桌后面的一瓶走私运来的白兰地,“你脑筋转得还挺快。我会文身。我在山打根当了一任领事有什么好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星期之内我能把那只抓尖刀的老鹰刺在你手上,就像从小就有这文身似的。我这里备有一套文身的针和墨水,正因为我料到你有一天会来的,多尔顿先生。”

“见鬼。”小利亚诺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嘛!”

“好吧,那么就叫你‘小利亚诺’。这个名字也不会太难记。换成乌里盖少爷怎么样?”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扮演过儿子的角色。”小利亚诺说,“假如我有父母的话,他们还没来得及听我哇哇哭时,就进了鬼门关了。你打算怎么做?”

撒克往后靠着墙,端起酒杯对着亮光。

“那先得看这出戏你想演多久。”他说。

“我已经把我来这里的原因告诉你了。”小利亚诺简单地答道。

“这好办。”领事说,“不过你用不着待这么久。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等我在你手上刺好图案之后,我就通知老乌里盖。文身期间,我把我收集到的有关那个家族的情况和你好好说说,这样你言语之间就不会露出破绽了。你的长相像西班牙人,你又能说西班牙语,你了解底细,又能谈谈得克萨斯州的见闻,你还有了文身。当我通知他们说,真正的继承人已经回来了,想知道他能否得到宽恕,重回家园,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们肯定立刻赶到这里,抱住你的脖子,这场戏也就可以圆满落幕了。你可以到休息室去吃些茶点,休息休息了。”

“好吧,伙计。”小利亚诺说,“我才刚刚到你府上,老兄,以前也不认识你,但如果你的戏只是演到家人重逢,那算我看错人了。”

“你说得太对了。”领事说,“我好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人了。以后的事情很简单。只要他们没把你看穿,只要坚持很短一段时间就成事了,别让他们有机会查看你左肩膀上有没有一块红胎记。老乌里盖家里有个小保险箱,里面经常都是放着五万到十万块不等的现钞。那个保险箱,你用一根铜丝都可以捅开,然后把钱弄出来。我的文身技术值一半的钱。我们把钱平分好,随时乘坐轮船到里约热内卢去。如果美国政府少了我这个领事而混不下去的话,那就让它垮台吧。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很对我的口味!”小利亚诺说,“成交。”

“那好。”撒克说,“在我替你文好老鹰之前,你得躲起来。你可以住这里的后房。我是自己做饭吃的,我一定在吝啬的政府给我的薪水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尽量让你好吃好住。”

撒克预估的时间是一星期,但是等他不厌其烦地在小利亚诺手上刺好那个图案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撒克找了一个小厮,把写有以下内容的一封信送到他准备暗算的人手中:

桑托斯·乌里盖先生阁下:

请允许我向您汇报,数日前有一位年轻人从美国来到布埃纳斯蒂埃拉斯,目前暂住敝人处。此人很有可能系先生失散多年的公子,但确实与否不敢妄自断言。先生最好亲自见一面。若此人确实为先生的公子,依我见,定期盼能回家团聚。只是对能否相认尚存疑虑,不敢贸然登门。

汤普森·撒克谨启

半小时以后,这速度在布埃纳斯蒂埃拉斯算是很快的了,乌里盖先生古色古香的四轮马车,由一个赤脚的马夫鞭打和吆喝着那几匹肥胖笨拙的马,来到了领事馆门口。

一个白胡须的高个子先生下了车,然后回身搀扶着一个穿黑衣服、蒙黑面纱的太太。

两人焦急地走进来,撒克以最彬彬有礼的外交式的鞠躬迎接了他们。他桌旁站着一个瘦长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皮肤黝黑,乌黑的头发梳得亮堂堂的。

乌里盖夫人飞快地把厚面纱一揭。她已过中年,头发开始发白,但她那丰满迷人的身段和浅橄榄色的皮肤还保留着巴斯克妇女所特有的气质。你看她的双眼所流露出的那种忧郁和绝望,就会明白这个女人是活在自己的回忆里的。

她极度痛苦而又怀疑地久久注视着那位年轻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转到了他的左手。接着,她抽噎了一下,声音虽然不大,但仿佛震动了整幢房屋。她嚷道:“我的孩子啊!”紧接着便把小利亚诺紧紧搂入怀里。

过了一个月,小利亚诺接到撒克捎给他的信,便来到领事馆。

他完全成了一位年轻的西班牙绅士。衣服都是进口货,珠宝商的心血在他身上并没有白费。他卷纸烟的时候,一枚大得夸张的钻石戒指在他手上闪闪发光。

“怎么样啦?”撒克问道。

“没怎么样。”小利亚诺平静地说,“今天我第一次吃了蜥蜴肉排,就是那种大四脚蛇。你知道吗?我却认为咸肉煮豆子更对我的胃口。你喜欢吃蜥蜴吗,撒克?”

“不,我不吃爬行动物。”撒克说。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再过一小时,他就要进入那种飘飘然的境界了。

“你该履行诺言了,老弟,”他接着说,他那张猪肝色的脸上露出一副狰狞相,“你太不讲义气了。你已经当了四个星期的宝贝儿子,只要你喜欢,餐餐都可以吃到用金盘子盛着的嫩牛肉。喂,小利亚诺先生,你怎么能让我一直过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呢?哪里出了问题吗?难道你这个孝顺儿子就没在屋里发现任何像是现金的东西吗?别对我说你没有见到。谁都知道老乌里盖藏钱的地方,并且还是美元,别的币种他都不收。究竟怎么回事?这次别再糊弄我了。”

“哎,当然,”小利亚诺得意地看着他的钻石戒指说,“钱的确满屋子都是,至于证券之类的玩意儿我可不懂。但是,我可以千真万确地说,那个认我做儿子的人在那个叫作保险箱的铁皮盒子里,一次就放五万块现款。有时候,他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我,表示他确实把我当作那个走失多年的小弗朗西斯科。”

“哎,那你还等什么呀?”撒克气冲冲地问道,“别忘了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揭你的老底。如果老乌里盖知道你是骗子,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哦,得克萨斯的小利亚诺先生,你还不了解这个国家。这里的法律可怕得很。他们会把你绷得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里赏你五十大棍,棍子都要被打断好几根呢,再把你身上剩下来的皮肉拿去喂鳄鱼。”

“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伙计,”小利亚诺舒适地坐在帆布椅子里说,“事情就按照目前的样子维持下去好了。目前情况还很乐观。”

“你这是什么意思?”撒克问道,把酒杯在桌子上碰得直响。

“你的计划泡汤啦。”小利亚诺说,“以后你同我说话,请称呼我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我保证应答。乌里盖上校的钱你就别想动了。他的小铁皮保险箱同拉雷多第一国民银行的金库一样安全可靠,你我都别想打主意。”

“那你是想出卖我了,是吗?”领事说。

“当然。”小利亚诺快活地说,“就是把你卖掉,说得对。现在我把原因告诉你。我到上校家的第一晚,他们领我到一间卧室里。不是在地板上铺一张床垫那种,而是一间真正的卧室,有床有家具。我入睡前,我那位不是母亲的母亲走了进来,替我掖好被子。‘小宝贝,’她说,‘感谢上帝,天主把你护送回家,我永远感激他的大恩大德。’她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废话。接着落下了几滴泪雨,滴在我的鼻子上。这情形我永世难忘。撒克先生,我已经决定一直这样过下去,现在如此,以后亦是如此。我说这番话,别以为我只是打自己的小算盘,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平生没有跟女人多说过话,也不知道什么是母爱。但是,对于这位太太,我们却不得不把戏唱到底。她已经忍受了一次痛苦,我们不能让她再承受第二次打击,她会被打垮的。我像是一条卑贱的野狼,送我走上这条路的可能不是上帝,而是魔鬼。但是,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喂,你以后提起我的名字时,别忘了我是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

“我今天就揭发你,你、你这个双料骗子。”撒克结结巴巴地说。

小利亚诺站起来,用他结实的手掐住撒克的脖子,慢慢地把他推到一个角落里。接着,他从左腋窝下抽出他那支珍珠贝柄的点四五口径手枪,用冰冷的枪口顶着领事的嘴巴。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露出以前那种叫人胆战心惊的笑容说,“如果我再离开这里,那肯定是你害的。千万别忘记,伙计。喂,我叫什么名字呀?”

“呃——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撒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外面传来车轮声、人的吆喝声和木鞭鞭打在肥马背上的响亮的噼啪声。

小利亚诺收起手枪,向门口走去。但他又扭过头,回到哆嗦着的撒克面前,向领事扬起了左手。

“我之所以选择继续隐瞒下去,”他慢慢地说,“还有一个原因。我在拉雷多杀掉的那个人,左手背上也刺有一个同样的图案。”

外面,堂·桑托斯·乌里盖的古色古香的四轮马车“咔嗒咔嗒”地驶到门口,马车夫停止了吆喝。乌里盖太太穿着一套点缀着许多花边和缎带的漂亮衣服,一双柔和的大眼睛里露出幸福的神情,她向前探着身子。

“你在里面吗,亲爱的儿子?”她用银铃般的西班牙语喊道。

“妈妈,我来啦。”年轻的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先生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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