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华而不实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华而不实
本章字数: 13492

托尔斯·钱德勒先生正在他的卧室里熨着晚礼服,卧室是在过道上隔出来的。一只熨斗在小煤气炉上烧着,另一只熨斗拿在手里,使劲地来回推动,要压出称心如意的褶子。不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两条笔挺的裤线了,上面连着低领的马甲,下面接着黑色漆皮鞋。关于这位主角的衣饰,我们只是交代至此,其余的事情就让那些落魄而又要讲究气派、只好想尽办法撑面子的人去猜测吧。当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了,他显得从容不迫,信心满满,潇洒地走下栖身之所的台阶——一副典型的纽约公子哥儿出门的做派,略带一种厌烦的神情,出去寻求晚间的快活。

钱德勒只有二十二岁,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里工作,每周挣十八块钱。他认为建筑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并且确实相信——虽然不敢在纽约公开说这句话——钢筋水泥的弗拉特艾荣大厦的设计要比米兰大教堂的设计差劲得多。

钱德勒从每个星期的收入中省出一块钱。每积攒十个星期以后,他就用这笔累积起来的富余资金在吝啬的时间老人的廉价物品部购买一夜潇洒,讲一讲绅士排场。他把自己打扮成百万富翁或总经理的样子,去一次那些十分奢侈时髦的场所,在那儿吃一顿精致豪华的晚饭。当一个人有了十块钱,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充一回阔佬,过上几个小时富裕有闲阶级的生活。这笔钱足够应付一顿经过精挑细选的饭菜、一瓶名酒、适当的小费、一支雪茄、车费,以及其他杂费。

熬七十个沉闷的夜晚换取一个愉快的晚上,这就是钱德勒保持生活幸福感的源泉。名门闺秀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年岁,她们仍旧会把初入社交场的第一次浪漫风情当作唯一值得回忆的往事,但在一辈子当中,也就只有刚成年时的那一次。可是对于钱德勒来说,每十个星期带来的欢乐始终同第一次那样强烈、令人激动和充满新鲜感。跟一群体面的人一起,坐在棕榈掩映、乐声悠扬的环境里,望着同在这样一个人间天堂的老主顾们,也被他们注视着,相比之下,一个少女的初次跳舞和短袖的薄纱衣服又算得上什么呢?

钱德勒走在百老汇身穿正式礼服的人群中。今晚,他不仅是旁观者,也是被观者。虽然在这以后的六十九个晚上,他都只能穿着粗呢裤和毛线衫,在低档饭馆里吃个便饭,或是在小饭摊上来一份快餐,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啃三明治、喝啤酒。但是他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这座灯红酒绿的大城市的真正的儿子。对于他,这一夜的风流就足以弥补许多个黯然无趣的日子了。

钱德勒沿着这条灯光辉耀的欢乐大街慢悠悠地走着,一直走到与第四十几号街相衔接的地方。时间还早着呢,既然每七十天才能在这时髦社会里待上一天,那就一定要从容自在地享受一番,努力延长这样的欢乐时光啊。他的衣着和气派说明他正在一心寻找着享乐,引来了各种眼光——明亮的、阴险的、好奇的、欣羡的、挑逗的和迷人的。

他走到一个拐角上站住了,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折返到他在这种特别挥霍的夜晚经常光顾的豪华时髦饭馆去。就在这时,一个姑娘轻快地跑过拐角,在一块冻硬的冰雪堆上滑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人行道上。

钱德勒连忙关切地轻轻扶起她。姑娘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幢房屋,靠在墙上,很有礼貌地向他道了谢。

“我的脚踝大概扭伤了。”她说,“摔倒时蹩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钱德勒问道。

“只是在用力的时候才疼。我想过一小会儿就应该能走路了吧。”

“那还需不需要我帮忙,”年轻人建议道,“比如说,雇一辆车子,或者……”

“谢谢你。”姑娘恳切地轻声说道,“你千万别再费心啦。我的鞋跟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是怪我自己不小心,不能怪我的鞋跟。”

钱德勒打量了一下那姑娘,发觉自己很快就对她有了好感。这姑娘美丽端庄,眼神温暖活泼。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衣服,像是商店售货员的制服。她那顶便宜的草帽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条丝绒带打成的蝴蝶结。黑草帽底下露出了很有光泽的深褐色发卷。她这个样子,简直就是自食其力的优秀职业女性的典型。

年轻的建筑师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请这个姑娘同他一起去吃饭。他的周期性的放纵固然痛快,但如果缺少一个伴儿,总归令人感到寂寞;如今,这个伴儿就在眼前。倘若能有一位有教养的小姐做伴,他那短暂的奢华就更加锦上添花了。尽管姑娘打扮得十分朴素,但他敢肯定这个姑娘是有教养的——她的态度和谈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钱德勒觉得能跟她一起吃饭一定相当愉快。

这些想法在脑际一闪而过,他便决定邀请她。不错,这种做法有些唐突,但是职业女性在这类事情上往往不拘常规。在判断男人方面,她们一般都很敏锐,并且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胜过相信那些无聊的习俗。他的十块钱,如果巧妙安排,也够他们两人美美地吃一顿了。毫无疑问,这个姑娘平时生活沉闷刻板,这顿饭准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经历;她因这顿饭而产生的深切感激也准能增加他的得意和快乐。

“我觉得,”他坦率而郑重地对她说,“你的脚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得多休息一会儿。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让你的脚多休息一会儿,又可以赏我一个脸。你刚才跑过拐角摔跤的时候,我正打算独自一人去吃饭。你同我一起去吧,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吃顿饭,愉快地聊一聊。吃完饭后,我想你那扭伤的脚踝就不痛了,你也可以轻松地走回家。”

姑娘抬起头飞快地向着钱德勒开朗和蔼的面孔扫了一眼。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闪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们互相并不认识呀,这样不太好吧?”她迟疑地说。

“没有什么不好的呀。”年轻人热情地说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托尔斯·钱德勒。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我们的这顿饭吃得满意,此后我就跟你分手告别,或者送你回家,你爱怎样都行。”

“哎呀!”姑娘朝钱德勒那正式体面的衣服瞟了一眼,说道,“我穿着这套旧衣服,戴着这顶旧帽子去吃饭,不太合适吧!”

“那有什么关系。”钱德勒给姑娘打气,“我敢说,你就这样打扮,都要比我们将看到的任何一个穿着最讲究的宴会服的人更加迷人。”

“我的脚踝确实还在疼。”姑娘试着走了一步,承认说,“那就盛情难却了,钱德勒先生。你不妨称呼我玛丽安小姐。”

“那么有请了,玛丽安小姐,”年轻的建筑师高兴又非常有礼地说道,“你不用走很多路,再过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很不错的酒店。你恐怕要扶着我的胳膊……对啦……慢慢地走。独自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了。你在冰上滑了一跤,倒真是成全了我呢。”

他们两人在一张摆着整套餐具的桌子旁边坐下,一个能干的侍者在附近殷勤地伺候着。这时,钱德勒定期外出所感受到的那种快乐再次开始了。

这家饭馆位于百老汇大街,不远处还有另一家饭店也是他一向非常喜欢的,虽然这家饭馆不及那一家的华丽阔气,但是也相差无几。饭馆里满是衣着光鲜的顾客,还有一支相当不错的乐队在现场演奏。在轻柔的音乐衬托之下,谈话更能成为乐事;此外,烹饪和服务也都无可挑剔。他的同伴尽管穿戴得并不讲究,但自有一种风韵,将她的容貌和身段的天然妩媚衬托得格外出色。钱德勒的态度热情稳重,一双蓝色的眼睛灼热而又坦诚。可以肯定地说,姑娘在望着他时,自己秀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种近似爱慕的神情。

恰在此时,曼哈顿的疯狂、小题大做和虚滑飘浮的毛病、吹牛夸口的病毒、装模作样的疫病感染了托尔斯·钱德勒。此时此刻,他仿佛置身于百老汇的舞台上,周围一派繁华,还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在那个喜剧舞台上,他假想自己当晚的角色是一个时髦的纨绔子弟和家拥巨资、趣味高雅的有闲阶级。他既然已经身穿一整套礼服,与角色正好相配,演出就势在必行了,所有的守护天使都拦不住他。

于是,他开始向玛丽安小姐大谈特谈俱乐部、茶会、高尔夫球、骑马、狩猎、交谊舞、国外旅游等,同时还隐隐约约地提起停泊在拉奇蒙特港口的私人游艇。他发现这种子虚乌有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她,所以又信口胡诌了一些暗示巨富的话,还亲昵地提到了几个没什么钱的人一听就会肃然起敬的人的姓名来加强演出效果。这是钱德勒短暂而难得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尽量榨取最大限度的乐趣。就在他大吹大擂得飘飘然时,偶尔有一两次,他看到了这位姑娘对他所吹嘘的内容给予的纯真的回应。

“你讲的这种生活方式,”她说,“听来是多么空虚无聊啊。难道你在这世上就没有别的更感兴趣的工作可做了吗?”

“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他提高了嗓门,“工作!你想想看,每天吃饭都要换礼服,一个下午拜访五六个朋友——每个街角上都有警察注意着你,只要你的汽车开得比驴车快一点儿,他就会跳上车来,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我们这种闲人是世界上工作得最辛苦的人了。”

吃完晚饭后,他给了侍者一大把小费,两个人来到了刚才见面的街道拐角处。这会儿,玛丽安小姐的脚果然能走路了,而且根本看不出来脚步有什么不便。

“谢谢你的盛情款待,”她真诚地说,“现在我得赶快回家了。这顿饭吃得很开心,钱德勒先生。”

他亲切地微笑着,跟她握手道别,又说起他还要去俱乐部里打桥牌。他朝着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飞快地向东走了一段,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慢慢回家。

在他那间寒冷的卧室里,钱德勒收藏好晚礼服,让它休息六十九天。一边收拾,他一边还在回想着刚才的情景。

“真是一个让人心动的姑娘。”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即使她为了生活非干活儿不可,但我敢打赌,她是绝对够格的。假如我不那样胡吹乱扯,把真话告诉她,我们也许——可是,那怎么行呢!我讲的话总得跟我的衣服相称呀。”

这就是在曼哈顿部落的小屋里成长起来的勇士的一段自白。

那位姑娘与请她吃饭的人分手之后,迅速地穿过市区,来到了一座漂亮而宁静的宅邸面前。那座宅邸距离东区隔了两个广场,门前的马路是财神爷及其随从来来去去的必经之路。她急急忙忙地冲了进去,跑到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正焦急地望着窗外,她穿的虽是便服,却也十分雅致。

“哟,你这个疯丫头,”她进去时,那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女人便嚷了起来,“你老是这样叫我们担惊受怕,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呀?你穿着那身又破又旧的衣服,戴了玛丽的帽子,一跑出去就两个小时见不着人。妈妈吓坏了,她吩咐路易斯坐了汽车去找你。你真是个没有头脑、不听话的姑娘。”

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姑娘按了按电钮,一个侍女应声而来。

“玛丽,告诉太太,玛丽安小姐已经回来了。”

“别说我的不是了,姐姐。我本来是要到西奥夫人的店里去通知她,不要粉红色的嵌饰,改用紫红色的。我那套旧衣服和玛丽的帽子很合适,我相信,谁见了我都以为我是个女店员呢。”

“亲爱的,晚饭已经吃过了,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啦。”

“我知道,我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走不动了,便到一家饭馆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所以耽搁了那么久。”

两个姑娘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大街。年轻的那个把头偎在了她姐姐的膝上。

“总有一天我们俩都得结婚,”她浮想联翩地说道,“我们这么有钱,社会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大家看笑话。姐姐想知道我会爱上哪一种人吗?”

“说吧,你这傻丫头。”另一个微笑着说。

“我会爱上一个有着和善的深蓝色眼睛的人,他体贴和尊重穷苦的姑娘,人又帅气,又和气,又不卖弄风情。但他活在世上必须得有志向、有目标、有事业,我才能爱他。没钱我不在乎,只要他肯努力,我可以帮助他在事业上成功。可是,亲爱的姐姐,我们老是碰到那种人——那种在交际场和俱乐部里庸庸碌碌地混日子的人——我可不能爱上那种人,即使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即使他对在街上碰到的穷姑娘是那么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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