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杰夫·彼得斯的催眠术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杰夫·彼得斯的催眠术
本章字数: 13704

杰夫·彼得斯捞钱的歪门邪道如同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煮米饭的方法一样多,他总是乐此不疲。

我最爱听他讲起他早些年的境遇。那时候他在街头卖膏药和咳嗽药水,到处推销,耍尽了嘴皮子,也只能勉强糊口。他还经常拿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硬币来做赌注。

“我到了阿肯色的费希尔山,”他说道,“身穿鹿皮大衣,脚蹬鹿皮靴,头发长长的,手上戴着三十克拉重的钻戒,那是从特克萨卡纳一个演员那里弄来的。至今我也不明白他为啥要用戒指换我一把小小的折叠刀。

“我当时冒充的是著名的印第安巫医沃胡大夫,身上只带着一件最棒的玩意儿作为赌本,那就是用延年益寿的植物和草药配制而成的回春药酒。查克托族酋长美貌的妻子塔夸拉在为玉米舞会[63]煮狗肉时,想找一些配菜,无意中就发现了这些草药。

“我上一站的生意做得不是很顺手,身上只剩五块钱了。我向费希尔山的药剂师赊了六打八盎司装的药瓶和瓶塞,手提箱里还有上一站用剩的标签和原料。我住进旅馆后,拧开自来水龙头兑好回春药酒,一打一打地排在桌子上,感到生活又有了盼头。

“你说是假药吗?不,先生。那六打回春药酒里面有价值两块钱的金鸡纳和一毛钱的苯胺。在往后的几年里,我去过好些小镇,镇民还要向我买这种药呢。

“当晚我就租了一辆马车,开始在大街上叫卖回春药酒。费希尔山经济落后,痢疾多发。我瞅准了这里的居民正需要一种润肺强心、补血养气的十全大补药。因此,刚一开售就被疯抢。买药的人就如同在一桌子素菜里发现了荤菜一般,如获至宝。我以每瓶五毛钱的价格卖掉了两打。这时,觉得有人在扯我衣服的下摆,我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下了马车,把一张五块的钞票偷偷地塞进一个人的手里,他的制服翻领上有颗镍合金五角星。

“‘警官,’我说道,‘今晚天气不错。’

“‘你私自贩卖这种非法商品,还冒充是补药。’他说道,‘你可有本市颁发的营业执照?’

“‘没有。’我说,‘我真不知道这个地方也能称得上是一个城市。如果非办不可的话,我明天就去办一张。’

“‘在你办到证件之前,我得勒令你停业。’警察说。

“我收了摊子,回到旅馆,和旅馆老板聊起了今晚的事。

“‘哦,你干这行在费希尔山是吃不开的。’他说,‘霍斯金斯大夫是这里唯一的医师,又是市长的小舅子,他们不会允许江湖医生在这里行医的。’

“‘我并没有行医啊!’我说,‘我还有州里颁发的商贩许可证呢。必要的话,我可以办一张市里的执照。’

“‘第二天早晨,我去市长办公室,他们说市长还没有来,什么时候来也说不准。于是沃胡大夫只好再回到旅馆,在椅子上蜷坐着,点起一支雪茄烟干等着。’

“没多久,一个打蓝色领带的年轻人悄悄地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问我几点了。

“‘十点半,’我说,‘你是安迪·塔克吧,我见过你玩的把戏。你不就是那个在南方各州推销情人大礼盒的人吗?让我想想,那里面有一枚智利订婚钻戒、一枚结婚钻戒、一个土豆捣碎器、一瓶止痛糖浆和一张多乐西·弗农的照片,一共才卖五毛钱。’

“安迪听说我还记得他,十分高兴。他是一个出色的街头推销员,不仅如此,他还尊重自己的行业,觉得赚到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知足了。人们多次邀他入伙去干非法贩卖假药的勾当,他却从不动心,坚守着自己的正直。

“我正需要一个搭档,于是安迪答应和我一起干。我向他分析了费希尔山的情况,告诉他由于当地的政界相互勾结,生意难做。安迪是坐当天早班火车到这里的。他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正打算在镇上募集一些钱,到尤里卡斯普林斯[64]造一艘新的战舰。于是,我们便出了房门,坐在旅馆外的门廊上从长计议。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钟,我独自一人坐在旅馆时,一个黑人笨拙地走进旅馆,说要请大夫去给班克斯法官看病。貌似生病的人就是市长,而且病得还不轻。

“‘我不是医生。’我说,‘你干吗不去请你们这里的那位神医呢?’

“‘先生,’他说,‘霍斯金斯大夫到二十英里外的乡下去给人治病啦。镇上只有他一位大夫。班克斯老爷又病得很厉害,他这才吩咐我来请你,先生。’

“‘出于人道主义,’我说,‘我就走一趟吧。’我拿起一瓶回春药酒,往口袋里一塞,往山上走,来到了市长的家。这是镇上最讲究的房子,屋顶是斜的,门口草坪上摆着一对铁铸的狗。

“除了胡须和脚尖外,班克斯市长全身都软塌在病榻上,肚子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如果在旧金山的话,这声响会让人误认为是地震,得赶紧往空旷处逃生呢。一个年轻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大夫,’市长说,‘我病得很厉害,怕是活不久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我啊?’

“‘市长先生,’我说,‘我没有福气成为艾斯·库·拉比乌斯[65]的正式弟子,也从来没进过医科大学的门。我只不过是出于同胞之情,过来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非常感激。’他说,‘沃胡大夫,这位是我的外甥,比德尔先生。他想尽办法也没能减轻我的病痛。哦,天哪!哦——哦——哦!’他又开始叫唤了起来。

“我向比德尔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坐在床边,给市长把了把脉。‘让我看看你的肝怎样了,把舌头伸出来。’我说道。接着,我翻起他的眼睑,仔细观察瞳孔。

“‘病了多久啦?’我问。

“‘我这病是——哦——哎哟哟——昨晚发作的。’市长说,‘给我开点儿药吧,大夫。’

“‘飞德尔先生,’我说,‘请你把窗帘拉开一点,好吗?’

“‘我叫比德尔。’年轻人纠正道,‘舅舅,想不想吃点火腿加蛋?’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右肩胛骨上,听了一会儿后说,市长先生,你的病非常凶险,是骨架上的右锁骨急性发炎了!’

“‘老天爷!’他嚷道,‘你能不能在上面涂点什么药,或是正正骨,或者想点什么别的办法?’

“我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别走啊,大夫!’市长带着哭腔叫道,‘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这病夺去了性命,撒手不管,见死不救啊!’

“‘你如果有恻隐之心,哇哈大夫。’比德尔先生开口说,‘就不应该眼看一个同胞受苦而袖手旁观啊。’

“‘我的名字是沃胡大夫,别像吆喝牲口那样哇哈哇哈地叫我。’我答道。接着我回到床边,把长头发往后一甩。

“‘市长先生,’我说,‘治你这病,只有一剂良方。药物对你已经不起作用了。药物的效力固然强大,不过还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

“‘是什么呀?’他问道。

“‘科学原理。’我说,‘意志胜过良药。要相信痛苦和疾病是不存在的,只因为人感觉到不舒服,才反倒有了病痛。这套科学原理心诚则灵啊。’

“‘你讲的都是哪门子的方法哟,大夫?’市长说。

“‘我要说的是一种心灵康复术,就是远距离、通过潜意识治疗臆想症和脑膜炎的高招儿,一种奇特的体内神功,叫作催眠术。’

“‘那你会这种神术吗,大夫?’市长问道。

“‘我是犹太教最高长老院的大祭司和内殿法师之一。’我说,‘我一施展催眠术,瘸子就能走路,瞎子就能复明。我是被神灵附体的伟大的催眠大师,主宰着一切魂灵。最近在安阿伯[66]的降神会上,全靠我的催眠术,已故的酿醋公司总裁才能重返人间,同他的妹妹简交谈。你看到我在街上卖药给穷苦人,但我是不会给他们实施催眠术的。我不会乱用神功的,他们还用不着我出手。’

“‘那你肯不肯替我施法呢?’市长问道。

“‘听着,’我说,‘不论我走到什么地方,医学界的人总是跟我过不去。我并不行医,但是为了救你一命,我可以为你实施精神疗法,只要你以市长的身份保证不再追究我没有执照的事。’

“‘那没问题。’他说,‘那就请您赶紧开始吧,大夫,我又痛起来啦!’

“‘治疗费用是二百五十块,治疗两次包好。’我说。

“‘好吧,’市长说,‘我付。我想我这条命不止这个价吧!’

“我坐在他床边,直盯着他眼睛看。

“‘现在,’我说,‘不要总想着病痛。你根本没有生病。你没长心脏、锁骨、尺骨、大脑,什么都没有。你没有任何疼痛,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错觉。现在你是不是觉得疼痛正在逐渐消失呢?’

“‘我确实觉得好了些,大夫。’市长说,‘还真神。你接着把谎话说下去,说我左边没有肿胀,我想我都可以坐起来吃几口香肠和荞麦饼了。’

“我用手比画了一阵。

“‘现在,’我说,‘炎症已经好了。近日点的右叶[67]已经消退了。你觉得昏昏沉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现在病情算是控制住了,你睡着了。’

“‘市长慢慢闭上眼睛,打起鼾来。’

“‘迪德尔先生,’我说,‘你亲眼看见了现代科学创造的奇迹了吧。’

“‘我叫比德尔,’他说,‘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舅舅治病呢,波波大夫?’

“‘是沃胡大夫。’我纠正说,‘我明天中午十一点钟再来。他醒后,给他吃八滴松节油和三磅肉排,再见。’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市长家。‘早啊,立德尔先生,你舅舅今天感觉如何?’年轻人一开门我就问道。

“‘他仿佛好多啦。’年轻人答道。

“市长的气色和脉搏都很好。我又替他做了一次治疗,他说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现在,’我说,‘你再卧床一两天就可以完全康复了。市长先生,你真幸运,碰到我恰好在费希尔山。因为科班出身的医师所用的一切药都救不了你。现在既然你的病已经好了,疼痛也没有了,我想我们该换个话题,说点让人开心的事吧,那就是两百五十块的治疗费。对不起,我不收支票的。我不太喜欢在支票正面签字给人家支付钱,我也不太愿意要在支票背面签名后才能兑现的感觉。’

“‘我这儿有现金。’市长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数了五张五十块的钞票,捏在手里。

“‘把收据拿来。’他对比德尔说。

“我签了收据,市长把钱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你可以执行公务啦,警官。’市长咧嘴大笑,好像就没生过病。

“比德尔先生一手拽住我的胳膊。

“‘你被捕了,沃胡大夫,彼得斯才是你真实的姓。’他说,‘罪名是违反本州法律,无证行医。’

“‘你是谁呀?’我问。

“‘我告诉你他是谁。’市长在床上坐起来说,‘他是州医药学会雇用的侦探,他跟踪你跑了五个县。昨天他来找我,于是我们想出这条妙计请君入瓮。我想你不能再在这一带行医了,骗子先生。对了,你说我害的是什么病来着,大夫?’市长哈哈大笑。‘是什么——总之我想不会是大脑痴呆吧。’

“‘你是侦探?’我说。

“‘千真万确,’比德尔说,‘我得把你移交给司法部门。’

“‘你敢。’说着我突然掐住比德尔的脖子,几乎要把他扔出窗外。但是他掏出枪,顶着我的下巴。我便放老实了,一动不动。他用手铐铐住我的手,又把钱从我口袋里掏走了。

“‘我证明,’他说,‘这就是我们俩都做过记号的钞票,班克斯法官。我把他押到司法官的办公室时,把这钱交给司法官,由他出一张收据给你。审理本案时,这些钞票要被当作证据。’

“‘就这么办,比德尔先生。’市长说,‘现在,沃胡大夫,你干吗不施展法力呀?看看能不能用催眠术、用牙齿的力量打开你的手铐?’

“‘要走就走吧,警官,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高傲地说,然后朝着老班克斯晃了晃我的手铐。

“‘市长先生,’我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意识到催眠术的神奇功力啦。你一定会相信我这次的施法也会灵验的。’

“的确如此。

“我们走到大门口,我说:‘安迪,我就知道有人会上钩的。赶紧把我的手铐解开吧。’觉得奇怪吗?比德尔就是安迪·塔克。这场戏都是他导演的,我们就这样弄到了合伙做买卖的本钱。”

[63]印第安人在播种或收获玉米时跳的舞蹈。

[64]尤里卡斯普林斯:位于美国阿肯色州的一个城市。

[65]原文是S. Q. Lapius。希腊神话中日神之子和医药之神,名为艾斯库拉比乌斯(Aesculapius),作者按照现代英语国家人的姓名把前两个音节换成了缩写字母。

[66]安阿伯:密歇根州东南部的城市。

[67]“近日点”指天体在轨道中靠太阳最近的点。此处骗子在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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