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我们选择的道路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我们选择的道路
本章字数: 10415

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市以西二十英里处,有一座水塔,一列远近闻名的“日落号”快车在那旁边停了下来。除了要给车头加水之外,还加了一些对它不利的东西。

就在司炉工放下水管时,有三个人爬上了车头:鲍勃·蒂德博尔、“鲨鱼”多德森和有四分之一克里克印第安血统的“大狗”约翰。他们把带在身边的三件家伙掏了出来,把圆圆的洞口对准了司机。司机知道这些圆圆的洞口意味着什么,吓得举起了双手。这个手势往往是为了配合通常会听到的一声怒吼:“照我说的去做!”

这支袭击部队的头儿是“鲨鱼”多德森,他干脆利落地下了个命令,司机下了车,把车头和煤水车与列车车厢分离开来。紧接着,“大狗”约翰蹲在煤堆上,嬉皮笑脸地用两支手枪分别对着司机和司炉工,吩咐他们把车头开到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待命。

“鲨鱼”多德森和鲍勃·蒂德博尔认为,旅客就是些贫矿矿石,没什么筛选的价值,所以他们根本不把旅客放在眼里,而是朝着特别快车的富矿区直奔而去了。他们发现押运员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日落号”快车除了清水之外,没有添加什么危险刺激的东西。鲍勃用六响手枪的枪柄把这个念头从押运员的脑袋里敲了出去,与此同时,“鲨鱼”多德森已经动手用炸药炸开了列车的保险柜。

炸开一看,保险柜里有三万块之多,全是金币和现钞。旅客们以为听到的是打雷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从窗口探出头去,想看看天上有没有云。列车员拉动警铃绳,但是绳子事先就已经被割断了,这么一拉,绳子便软绵绵地掉了下来。“鲨鱼”多德森和鲍勃·蒂德博尔把他们的战利品装进一个相当结实的帆布袋,跳下车往车头跑去,他们都穿着高跟马靴,跑起来跌跌撞撞的。

司机正生着闷气,人却不傻,他遵照命令把车头迅速驶离了不能动弹的列车车厢。但是还没等车头开出去,那个被鲍勃·蒂德博尔用枪柄打得不省人事而暂时保持中立的押运员清醒过来了,他抓起一杆温切斯特来复枪,跳下了车,加入这场游戏当中。坐在煤水车上的“大狗”约翰先生无意当中走错了一步棋,当了一回枪靶,被那个押运员钻了空子。子弹不偏不倚刚好打进他的两片肩胛骨中间,这个克里克的骗子一个跟头栽到地上,让他的伙伴每人多分到六分之一的赃款。

车头开到距离水塔两英里的地方时,司机被命令停车。

两名强盗大模大样地挥手告别,然后冲下陡坡,消失在路轨旁边的密林中。在一片矮檞树丛中横冲直撞了五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木稀疏的地方,那儿有三匹马被拴在低垂的树枝上。其中一匹正等着“大狗”约翰呢,而如今,无论等到哪天哪夜,也等不到他来骑了。两名强盗卸下了它的鞍辔,把这头牲口给放了。他们跨上另外两匹马,把帆布袋搁在其中一匹马的鞍头上,快速而又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来到了一个荒凉的原始峡谷里。就在这时,鲍勃·蒂德博尔的坐骑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滑了一下,摔折了前腿。他们拔枪就射,子弹射穿了它的脑袋。然后,他们坐了下来,开始商量如何远走高飞。他们之前所走的路迂回曲折,所以暂时可保安全,时间方面也不像先前那么紧迫了。身后的追兵就算脚步再快,在时间和空间上也还是跟他们隔着一大段距离。“鲨鱼”多德森的马已经松开了笼头,拖着缰绳,喘着粗气,在峡谷的溪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青草。鲍勃·蒂德博尔打开帆布袋,双手抓起一摞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和一小袋金币,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咯咯笑着。

“喂,你这个老谋深算的双料强盗,”他兴奋地对多德森说,“你说了我们准能行——你太有经济头脑了,整个亚利桑那州都找不到你的对手。”

“你现在没有马骑了,怎么办呢,鲍勃?这地方不宜久留。天没亮他们就会追来的。”

“哦,我觉得你那匹小野马,我们俩骑上跑一阵儿应该没问题。”乐天派的鲍勃回答说,“路上一看到有马,我们就把它抢过来。天哪,我们发财了,不是吗?看看那上面的标签,一共三万,每人一万五!”“比我预料的少。”“鲨鱼”多德森一边说着,一边用靴尖轻轻地踢了踢装钱的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匹累得汗流浃背的马,若有所思。

“老博利瓦差不多要累垮啦。”他慢吞吞地说,“我多么希望你的栗毛马没有摔伤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鲍勃由衷地说道,“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博利瓦的脚力很强健,它完全可以驮着我们再跑上一段路,直到我们找着新的马。该死的,鲨鱼,真是想不到啊,像你这么一个东部人来到这里,干起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来,居然让我们西部人都甘拜下风。对了,你是东部什么地方的人哪?”

“纽约州。”“鲨鱼”多德森说着,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小树枝,“我出生在阿尔斯特县的一个农庄里,十七岁那年从家里逃了出来。我来到西部完全是一个偶然。当时我挎着一小包衣服,本来是想着就这么沿着马路一直走到纽约市去的,我打算到那儿去挣大钱,我觉得我能行。一天傍晚,我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我琢磨了半个小时,终于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就在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从西部来的戏班子,他们在一些小城镇跑来跑去,四处巡回演出,我就跟着他们来到了西部。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也就成了另一种人呢。”

“哦,我估计到头来你还是会和现在一样。”鲍勃·蒂德博尔笑嘻嘻地说了句貌似很有哲理的话,“我们成为怎样的一个人,不在于我们选择了怎样的路,而是在于我们的本性如何。”

“鲨鱼”多德森站了起来,靠在一棵树上。

“我多么希望你的栗毛马没有摔伤啊,鲍勃。”他又说了一遍,几乎有点伤感。

“我也是这么想的,”鲍勃附和道,“它确实是匹一流的快马。但我们不是还有博利瓦吗,它准能帮我们渡过难关的。我们还是赶紧上路为好,对吧,鲨鱼?我把钱装好,我们就出发,去找一个妥当的地方吧。”

鲍勃·蒂德博尔把抢来的钱重新装进帆布袋,用绳索扎紧袋口。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鲨鱼”多德森的手里稳稳地握着他那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

“别开玩笑了。”鲍勃咧着嘴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说,“咱们还得赶路呢。”

“别动。”鲨鱼说,“你用不着赶路了,鲍勃。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两个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可以逃出去。博利瓦已经够累的了,驮不动两个人。”

“‘鲨鱼’多德森,你我搭档也已经三年了,”鲍勃平静地说,“咱俩一起出生入死,也不止一次了。我向来跟你公平交易,一直当你是条汉子。我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奇谈怪论,说你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杀过一两个人,但我从不相信那是真的。如果你是跟我开开小玩笑,鲨鱼,那就收起你的枪,咱们骑上博利瓦继续赶路。如果你当真想要开枪杀了我——那就开枪吧,你这个毒蜘蛛养的黑心小子!”

“鲨鱼”多德森的神色显得十分悲哀。

“你不知道,鲍勃,”他叹了一口气说,“你那匹栗毛马摔断了腿,我有多难过。”

转眼之间,多德森又换上了一副冷酷无情、贪婪凶狠的嘴脸。此人的灵魂露出了真相,就像一户正经人家住的房子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果然,鲍勃·蒂德博尔用不着再赶路了。“砰”的一声,那个不仗义的朋友用那把点四五口径手枪开了致命的一枪,枪声在峡谷间久久回荡着,石壁上响起了愤愤不平的回音。博利瓦无意中也成了个帮凶,用不着被迫“驮上两个人”,只是驮着那帮抢劫“日落号”快车的强盗中仅存的一个飞奔而去了。

就在“鲨鱼”多德森疾驰而去时,他眼前的树林似乎逐渐消失了;他右手握的枪也变成了桃花心木椅子的弯扶手;他的马鞍竟然变成了软乎乎的坐垫。他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脚并不是踩在马镫上,而是安安稳稳地搁在了一张橡木办公桌的边上。

让我来告诉各位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多德森——华尔街经纪人,多德森-德克尔公司的多德森——睁开了眼睛。机要秘书皮博迪正站在他的椅子旁边,嗫嗫嚅嚅地正想说话。楼下传来嘈杂的车轮声,屋子里的电风扇嗡嗡作响,令人昏昏欲睡。

“咳咳!皮博迪,”多德森眨着眼睛说,“我准是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有什么事吗,皮博迪?”

“特雷西-威廉斯公司的威廉斯先生等在外面。他是来结算那笔X. Y. Z股票账目的。他原本是卖空的,现在亏了,您大概还记得吧,先生?”

“对,我记得。今天X. Y. Z是什么行情,皮博迪?”

“一块八毛五,先生。”

“那就按这个行情结算好了。”

“对不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皮博迪局促不安地说,“我刚才同威廉斯谈过。多德森先生,他是您的老朋友,事实上,是您垄断了X. Y. Z股票。我想您也许——呃,您也许不记得了,他卖给您的价钱是九毛八。如果现在要他按市场行情来结算的话,那他非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了。”

转眼之间,多德森又换上了一副冷酷无情、贪婪凶狠的嘴脸。此人的灵魂露出了真相,就像一户正经人家住的房子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张邪恶的脸庞。

“必须按一块八毛五的行情结算。”多德森说,“博利瓦驮不动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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