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吉米·海斯与小丫头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吉米·海斯与小丫头
本章字数: 9094

晚饭之后,寂静降临营地,玉米皮卷烟的窸窣声清晰可闻。水坑在黑土地的映衬下,亮得像一块坠落的天空。草原狼在嚎叫,马蹄声沉闷,那是因为马在换地方吃草的时候被捆住了腿,走起来一跛一晃地像摇木马。得克萨斯巡逻兵的边境营里,有半数人围在篝火附近。

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营地北面茂密的灌木丛里传来,那是马镫碰到树枝发出的沙沙响。巡逻兵们凝神细听,听见有人用安慰的语气高兴地大声说:“打起精神,小丫头,差不多到啦。这一趟确实有点远。有生以来都没有骑马跑过这么远的路吧?嘿,别再试着用嘴亲我,别把我的脖子搂得那么紧!告诉你,这匹马有点跛脚,一不留心我们俩都得摔下来。”

两分钟后,一匹快累垮的枣红马小跑进了营地,马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瘦长年轻人,看上去懒洋洋的。但是他说的“丫头”却不见踪影。

“喂,弟兄们,曼宁中尉有信!”来者欢快地嚷道。

他下马卸鞍,扔下系马绳,从鞍头取下马脚绊。在指挥官曼宁中尉看信时,这位新来者细心地去掉了马脚绊上的干泥。显然,他对坐骑的前蹄颇为爱护。

中尉对巡逻兵一挥手,说:“弟兄们,这是吉米·海斯先生,我们连的新成员。麦克莱恩上尉派他从埃米尔帕索来。海斯,你把马脚绊套好,弟兄们就给你安排晚饭。”

巡逻兵们热情接待了新来的弟兄。他们细心地观察着他,然而一时难以得出什么结论。在边境,他们挑伙伴比姑娘挑心上人还要小心、谨慎十倍。很多时候,你的生命往往有赖于哥们儿的勇气、忠诚、枪法和冷静。

海斯饱餐一顿后,坐到火堆边抽烟的弟兄们中。单从外表看,他们不能找到心中所有问题的答案。他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个瘦长散漫的年轻人。亚麻色的头发,黧黑天真的脸,一脸稚气,笑容单纯。

“各位,”新巡逻兵说,“我给大家介绍我的一位女性朋友。从没有人夸过她漂亮,但是你们都会承认她有好些优点。出来吧,丫头!”

他解开蓝色法兰绒衬衫的前胸,衬衫里爬出一只角蟾,细长的脖子上光鲜地系着根漂亮的红缎带。它爬到主人的膝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海斯像演说家一样挥着手,介绍道:“这小丫头有优点。从不顶嘴,天天待在家,天天乐意穿一件红衣服,周日也如此。”

有个巡逻兵咧嘴一笑说:“真是个怪物!角蟾我见得多了,可是从来没有人拿它当伴。这怪物认得出人吗?”

“你拿过去试试。”海斯说。

角蟾是一种矮肥的蜥蜴,不会伤人。是史前期怪物的后裔,遗传了老祖宗的丑陋,却比鸽子还温顺。

那个刚才说话的巡逻兵从海斯膝上拿起“小丫头”,回到自己坐的一卷毛毯上。“小丫头”在他手上挥动爪子使劲挣扎。巡逻兵抓了一会儿后放到地上。角蟾看起来笨,却动作迅速,四腿并用,姿势奇怪,很快爬回了海斯脚边。

巡逻兵说:“哟,开了眼界了,这小怪物居然认识你。当真没有想到有爬虫聪明如此的!”

吉米·海斯成了巡逻兵营地里大家都喜爱的人。他的脾气再好不过,性格温和到极点,营地生活也适应得很好。他与那只角蟾形影不离,骑马时揣在衬衫前胸,待在营地时放在膝上或肩上,夜晚让它睡在地毯里。丑陋的小爬虫可谓从不离身。

吉米有着典型的南部和西部乡下人的幽默感。他不善逗笑他人,也说不出连珠妙语,但是有了个好笑的念头会一直守着。吉米心想,他随身带着一只颈上系红缎带的乖乖角蟾可以逗乐朋友们,让朋友们觉得他这人真有意思。既然这是个快乐的点子,为什么不坚持呢?

很难确切地解释清楚存在于吉米和角蟾间的感情。角蟾用心专一的能力尚无人做过专题研究,但猜测吉米的感情相对容易。看他如此珍爱“小丫头”,可见是他才智的佳作。他捉飞虫喂它,给它挡风寒,但他的精心料理也另有所图。到一定时候,“小丫头”会给他千倍的回报。他养过的别的角蟾,就曾对他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吉米·海斯并没有很快被同伴看成真正的弟兄。他们喜爱他的单纯和滑稽,但仍心怀隔阂。对巡逻兵而言,仅会嬉笑打闹远不够。他得追捕盗马贼,捉拿穷凶极恶的罪犯,与亡命之徒交火,把强盗赶出密林,用左轮枪保一方平安。就如吉米自己所说,他几乎一直当牛仔,但是没有当巡逻兵的作战经验。所以,巡逻兵们对他能否经受战火考验颇为担心。要知道,每个巡逻兵连的荣耀要靠每个成员的勇敢。

两个月来边境平静,巡逻兵们在营地无所事事。两个月后,边境的守护神们又兴奋起来。原来,墨西哥有名的偷牛贼、亡命之徒塞巴斯蒂亚诺·萨尔达带着一帮人横过里奥格兰德河,到得克萨斯这边作乱。看来,吉米·海斯很快有机会一显身手了。巡逻兵加紧巡逻,但是萨尔达一伙行踪不定,难以抓捕。

一天下午日落时分,巡逻兵们在长途奔波后停下吃饭。马儿们站着喘气,马鞍在背上没有卸下来。就在人们煎咸肉,烧咖啡的时候,突然,塞巴斯蒂亚诺·萨尔达带着人从灌木丛向他们冲过来,左轮枪开火,高声呐喊着冲过来。袭击过于突然,巡逻兵破口怒骂着用步枪还击。然而这次袭击只是墨西哥人典型的虚张声势。来犯者耀武扬威一阵后,骑着马喊叫着往河下游跑了。巡逻兵们立即上马追赶。但是才跑出不到两英里,就已疲惫无力,曼宁中尉便下令收兵回营。

随后,人们发现吉米·海斯不见了。有人想起来,在刚遇袭时他向他的马跑去了,但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第二天一早,还是没人见到吉米。按理,他要么被杀了,要么受伤了。但他们把整个区域都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然后,他们再追萨尔达帮,也不见踪影。曼宁断定,狡猾的墨西哥人闹腾一番后已经回河对岸去了。此后再没见到这帮人出来打劫。

巡逻兵们空闲时就会想起这件伤心事。前面说过,全连的荣耀取决于每个成员的勇敢。他们相信吉米·海斯肯定是被墨西哥人呼啸的子弹吓破了胆。巴克·戴维斯指出,有人看到吉米往坐骑跑后,萨尔达的人就没有开过枪,因此吉米应该不会被打死。可以肯定,他听到枪响就吓得逃跑了;过后想到同伴们的鄙视,简直比被枪击中更难受,就再不敢回来了。

以往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士兵临阵脱逃。现在,因为这个污点,使得整个边境营麦克莱恩连曼宁支队的士兵们都情绪沮丧。尤其是所有人都喜欢吉米·海斯,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时间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地过去,营地上空那个胆小鬼留下的一片阴云却无法消散。

过了一年左右——其间,巡逻兵们到过许多地方宿营,保卫了成百上千里——曼宁中尉带着几乎是原来的同批人马,到离河边老营仅几英里远的地方查办一件走私案。一天下午,他们骑马穿过茂密的牧豆树丛,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杂草坪,在那儿发现了一幕未见记载的惨象。

在一大片杂草中躺着三具墨西哥人的白骨。从他们遗存的衣着很容易就辨认出是谁了。体形最大的那具是塞巴斯蒂亚诺·萨尔达的,旁边有一顶被子弹打穿三个孔的墨西哥大宽边帽。那顶帽子上有许多纯金装饰,价格昂贵,在里奥格兰德河一带赫赫有名。在杂草旁横着三支墨西哥人的步枪,都朝向着同一方向,均已生锈。

巡逻兵们朝步枪所指方向骑行了五十码。一个小小的凹坑里还躺着一具白骨,他的枪仍然朝向那三具白骨。交战双方同归于尽。孤身作战人的身份无法确定。连他的衣服也无法辨认,但有些像牧场主或牛仔常穿的。

曼宁说:“可能是个牛仔,恰好碰到他们。真是一条好汉。他死得够本。难怪我们再也没有塞巴斯蒂亚诺这位先生的消息了。”

这时,一只角蟾从死者的破衣服下爬了出来,蹲到早已没有声息的主人肩上。角蟾颈上的红缎带已经褪色,无言地诉说着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和枣红快马的事。在追赶墨西哥匪徒那天,他孤身跑在了同伴之前,最后英勇献身。年轻人为整个连队增添了光彩。

整队巡逻兵都围了上来,同时放声大喊。这喊声是挽歌,是道歉,是墓志铭,又是胜利的礼赞,是特殊的安魂曲。如果吉米·海斯能听到,他一定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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