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提线木偶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提线木偶
本章字数: 25751

在第二十四号街和一条黑乎乎小巷相交的路口,站着一位警察。头顶的高架铁路正好横跨而过。当时是凌晨两点,天又黑又冷,还下着毛毛细雨,真叫人不舒服。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走出一个男人,身穿长大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不知提着什么东西。他蹑手蹑脚,却又步履匆匆。警察迎面而来,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但充满着恪守职责的坚定。半夜三更、臭名昭著的胡同、行人匆忙的脚步、手里提着的东西,这一切很自然地构成了“可疑情况”,让警察不得不一查究竟。

“可疑人物”立即停了下来,把帽子往后一推,摇曳的街灯照出此人泰然自若的神情,鼻子相当长,深色的眼睛毫不躲闪。他没脱手套就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警察。警察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到名片上印的是“医学博士查尔斯·斯宾塞·詹姆斯”,住址上街道和门牌号码位于的地区大多居住的是体面和高贵人家。因此,警察的疑虑被一一打消了。最后,警察的眼光朝下望去,看到医生手里提的东西:一个漂亮的黑皮医用箱,上面镶嵌着白色的银饰,这也进一步证实了名片上身份的真实性。

“您请,大夫。”警察让开一步,有几分和颜悦色地说道,“公务在身,我只是例行检查。最近破门撬锁、拦路抢劫的案子比较多。在这样的夜晚出诊真难受,不算冷,但是湿气太重,浑身黏糊糊的。”

詹姆斯医师温文尔雅地点点头,顺着警察的话,也对天气做了简单的评价,便继续匆匆赶路。那晚有三个巡警都认为他的名片和专业的医药包足以证明他是正人君子,干的都是正直可靠的事情。假如第二天这些警察中间有谁觉得应当去核实一下名片的真伪(只要别去得太早,因为詹姆斯医师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他将发现在一块上档次的门牌上确实写着医师的姓名,医生本人就坐在设备一应俱全的诊室里,有品位的衣着,神态镇定自若。左邻右舍都异口同声地说医生在他们这儿的两年来一直诚信守法,家庭和睦,医术高超。

因此,假如这些一心维护治安的警察中有谁能有幸看到那个像模像样的医药包里装的东西,准会目瞪口呆。医药包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最新发明的精美工具,是为“保险箱专家”量身定制的。所谓“保险箱专家”,是如今撬保险箱的窃贼自封的称号。这套工具都是专门定制的,包括短而有力的撬棍,一套形状怪异的钥匙,高强度的蓝钢钻头和冲头(在冷铸钢上打孔就像老鼠啃奶酪一般轻而易举),夹钳(能像水蛭那样依附在光滑的保险箱门上,然后像牙医拔牙那样麻利地拔出号码锁)。“医药包”里的暗格里有一瓶四盎司装的硝化甘油,已经用掉一半了。工具下面压着一堆破破旧旧的钞票和几把金币,总数共有八百三十块。

詹姆斯医师的朋友不多,大家都尊称他为“了不起的希腊人”。这个怪异的称呼一半是赞扬他沉着冷静的绅士作风,另一半是指他有领导能力,总能出谋献策。他凭借着地理位置、职业的影响力和威望能轻而易举地网罗到各种信息,供弟兄们制定周密的计划,干出无法无天的非法勾当来。

在这个精明能干的小圈子中,还有斯基采·摩根、根姆·德克尔和利奥波德·普雷茨菲尔德。德克尔是“保险箱专家”,普雷茨菲尔德是城里的珠宝商,全权负责转手这个三人工作小组骗到手的珠宝首饰。这三个人志同道合,守口如瓶,忠贞不渝。

那天晚上这伙人的收获甚微,只是勉强赚了点辛苦费。周六晚上,一家实力雄厚的老字号呢绒绸缎店办公室的双层保险柜里,存款理应大大超过两千五百块,但是他们只找到这些钱。三人按照惯例,当场就平分了钱。他们本来一心盼望着有一万或一万两千块的。都怪那个商号的其中一位股东过于老土守旧。天黑后,他竟然把大部分现金装在一个楔形盒里带回了家。

詹姆斯医师继续沿着空无一人的第二十四号街走去。经常光顾这一带地区戏剧院的常客都早已回家睡大觉了。蒙蒙细雨在街上的石子间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被弧光灯一照,折射出无数闪闪发亮的小光点。水汽凝重的寒风从房屋之间的空隙里迎面扑来,无孔不入。

街角处有一栋高高的砖房,与四周的房屋相比,显得很是气派,与众不同。医生刚走近这座砖房,大门猛地打开了,一个黑人老太太走下台阶,到人行道上。她嘴里絮絮叨叨,脚下发出踢踏的声响。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很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她这个类型的人独自遇到困难、无处诉说时,总是会采取这种办法来自我宽慰。她多嘴多舌,任性妄为,忠贞不贰,却又不受管教。她的外貌恰好说明了这一点:肥胖,衣着整洁,系着围裙,扎着头巾。

当她走下台阶时正好碰见詹姆斯医师迎面走来。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她脑子的注意力从嘴里的嘀咕转移到眼前。她停止嘀咕,一对金鱼般的眼睛直盯着医师手里的医药包。

“谢天谢地!”她一见到医药包便脱口而出,“你是大夫吗,先生?”

“是的,我是大夫。”詹姆斯医师停住脚步说。

“那请你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去看看钱德勒先生吧。不知他是犯了老毛病还是怎么回事,躺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艾米小姐叫我去找大夫。先生,你不来的话,天知道我老辛迪该怎么办呢。假如老主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要上演好戏了。先生他准会拔出手枪,嘴里数着脚步,大家拼个你死我活。艾米小姐就可怜了,像个羊羔一样柔弱无助……”

“你要找大夫,就赶紧带路。”詹姆斯医师踏上台阶说,“你要找人听你唠叨,我可没那闲工夫。”

黑女人把他引进屋里,爬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他们穿过两个光线昏暗的走廊。在第二个走廊处,爬楼爬得气喘吁吁的引路人拐了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住,打开了门。

“我把大夫请来啦,艾米小姐。”

詹姆斯医师进了屋,朝站在床边的一位年轻太太微微鞠了一躬。他把医药包放在椅子上,脱掉大衣,搁在椅背上,遮住了医药箱,从容不迫地走向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仍是先前倒下去时的姿势。衣着时尚华丽,已经脱去了鞋子,全身松垮垮的,像死去了一样。

詹姆斯医师仿佛散发着安逸、镇定和能量的光环,对于心急如焚的病人家属而言无疑是久旱后的甘露。他在病榻前的非凡举止,叫女人一见倾心。他并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对病人百依百顺,和颜悦色,而是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泰然处之的神情,与病魔决斗的气魄以及对人尊敬、爱戴和尽心尽责的态度。他那自信、明亮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吸引力;和蔼可亲的神情扮演知己和安慰者的角色再合适不过了;近似牧师的冷静和静谧带着内敛的威严。他有时出诊,妇女虽和他是初次见面,却会告诉他珠宝藏在哪个连盗贼都找不到的角落里。

詹姆斯医师见多识广,都不用怎么转动眼珠子,就可以估算出房间家具的等级和质量。他同时还打量着那位年轻太太的模样:她身材娇小,二十出头,容貌美丽迷人,但现在满脸愁云。这与其说是遭遇意外不幸所导致的,还不如说是长期积累的忧郁和哀怨。她额头一侧有一块淤青,根据医师的经验判断,受伤的时间不会超出六小时。

詹姆斯医师伸手去摸病人的脉搏。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着小姐的方向逼近。

“我是病人的太太。”她回答说,带着南方人那种含混不清的哭音和腔调,“你来之前的十分钟,我丈夫突然发病了。他以前也犯过心脏病,有几回相当凶险。”病人深更半夜却西装革履,年轻太太只能做出进一步的解释,“他在外面很晚才回家,我想大概是去赴晚宴了。”

詹姆斯医师现在把注意力转回病人身上。不论他从事哪一个行业,他对手头的工作和买卖总是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

病人大约三十岁,面相给人一种胆大妄为、放荡不羁的感觉,但五官还算端正,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积极幽默的神情算是弥补了容貌上的不足。衣服上酒味熏人,像是把酒洒在了上面。

医师解开他的上衣,用小刀划开衬衫,从领口一直划到腰部。然后,他用耳朵贴在病人的胸口上,仔细听着。

“二尖瓣回流?”他直起身,轻声说道。句子结尾是没有把握的升调。他又弯下身子听了好久,这次才用确诊的音调说:“二尖瓣关闭不全。”

“夫人,”他说话的口气总是能安抚人的心灵,让人听了豁然开朗,“有可能……”当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位太太时,只见她脸色煞白,晕了过去,倒在黑人女仆的怀里。

“可怜的小羊羔!可怜的人啊!他们把我辛迪大妈的心肝宝贝害得好惨啊!但愿这次上帝发怒,惩罚这可恶的家伙。是他把她引入迷途,伤害了她那颗天使般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把她的脚抬高些。”詹姆斯医师上前一把抱起那位站立不稳的太太,“她的房间在哪里?一定要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在这儿,先生。”黑人女仆把扎着头巾的脑袋朝向其中一扇门,“那是艾米小姐的房间。”

他们把她抬进房间,放在床上。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还比较有规律。她还没有清醒过来,现在正从昏迷状态进入了沉睡状态。

“她身体很虚弱。”医师说,“需要卧床休息。等她醒来时,给她喝杯加兑热水的酒,如果她能喝得下去的话,在酒里打个鸡蛋。她的前额是怎么弄伤的?”

“磕了一下,先生。那个可怜的小羊羔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先生,”黑人女仆错综复杂的性格使她突然怒火冲天,“我老辛迪决不能为那个魔鬼撒谎开脱,是他干的,先生。但愿上帝让他的手烂掉……哎呀,真该死!我辛迪答应过她这可爱的小羊羔一定替她保守秘密的,我怎么又……先生,艾米小姐的额头其实是磕伤的。”

詹姆斯医师向一盏古香古色的台灯走去,把灯光调暗了一些。

“你在这里守着小姐,太太,”他吩咐道,“别发出声响,让她好好睡一觉。如果她醒来,就给她喝杯兑热水的酒。如果病情加重,你就马上过来找我。这事有点儿怪。”

“这家的怪事多着呢。”黑女人正要往下说,医师一反常态,义正词严地制止了她,像安抚歇斯底里的病人一般声色俱厉地命令她不要再发出声音了。他回到另一个房间,轻轻把门关上。床上的人动弹不得,但是已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颤动着,仿佛想说什么。詹姆斯医师低下头,只听到微弱的声音,嘀咕着一个字:“钱、钱……”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医师压低嗓门,但吐字清晰。

病人轻轻点点头。

“我是医师,是你太太请来的。她们告诉我,你是钱德勒先生。你病得很严重,千万别激动或是急躁。”

病人的眼神仿佛在呼唤他。医师弯下腰去听那些仍旧十分微弱的声音。

“钱,两万块。”

“钱在哪里?在银行里吗?”

病人的眼神表达了否定的意思。“告诉她,”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了,“那两万块,她的钱。”病人的眼光在扫视着房间。

“你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吗?”詹姆斯医师的声音像塞壬女妖那般急切和渴望。他迫不及待地想从那个即将一命呜呼的人嘴里打探出秘密来。“在这个房间里吗?”

他觉得那对黯然失色的眼睛里有表示认同的意思。他指尖能触摸到的脉搏已经细如游丝了。

詹姆斯医师另一门职业的本能在他的头脑和心里同时出现。他办事向来当机立断,马上决定要打听出这笔钱的下落,即使知道会闹出人命来也在所不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本空白的处方笺,根据常规配药,开了一张适合病人病情的处方。他到里屋门口,轻声叫那个黑人女仆出来,把处方交给她,让她去药房拿药。

她嘟嘟囔囔地离开后,医师走到钱德勒太太躺着的床边。她仍在沉睡,脉搏比之前有力一些了。额头除了挫伤发炎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以外,也不再发热了,还稍微出了点汗。没人打扰的话,她可以睡上几小时。他找到房门钥匙,出来时随手把门锁上。

詹姆斯医师看看表,他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因为那个女仆去配药,没半个小时肯定回不来。他找来水罐和平底酒杯,打开医药包,取出一个盛着硝化甘油的小瓶,他那些摆弄手摇曲柄钻的弟兄把它简称为“油”。

他把淡黄色的黏稠液体倒了一滴在酒杯里,然后取出带银套的注射器,装好针头。他根据玻璃管上的刻度慢慢地抽水,把那滴硝化甘油稀释成将近半酒杯的溶液。

两小时前,他在一个保险箱锁上钻出了一个窟窿,然后用同一个针筒把未经稀释的液体注射到窟窿里面,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摧毁了控制门闩的部件。现在他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引爆一个人最重要的零件:心脏,两次都是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拿到钱。

两次使用方法相同,但是身份却不同。第一次是飞扬跋扈,强行使用暴力的强盗;第二次,是披着羊皮的狼,手段同样凶残至极,却乔装打扮成能救死扶伤的医师。现在医师用针筒小心翼翼地从酒杯里抽取的液体已经变成了硝酸甘油,这是医学研究中已被证实的药效最强的强心剂。两盎司硝酸甘油能摧毁一扇结实的保险柜铁门,现在他要用五十分之一滴的硝酸甘油来使人体中最重要的器官永远停止运动。

但不是立即停止,这违背了他的初衷。首先是要迅速增加身体的活力,强有力地促进每一个器官和功能运转。心脏会对致命的鞭笞做出勇敢强烈的反应,静脉里的血液会更快地回流到心脏。

詹姆斯医师心里很清楚,这种心脏病遇到过于强烈的刺激,就意味着死亡,就像挨了一颗子弹似的,回天乏术。当血流量在窃贼“油”的作用下骤然上升,原本不畅的动脉会被迅速堵死,生命之泉也就停止流动了。

钱德勒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医师解开他前胸的衣服,他轻车熟路地把针筒里的液体注射到心脏上方区域的肌肉里。他干这两种行业向来都手脚麻利。注射完毕后,便仔细把针头擦干,把保持针头通畅的细铜丝重新插入针孔。

三分钟后,钱德勒睁开眼睛,开始说话了,声音虽然微弱,但还能听得清楚。他问是谁抢救了他,詹姆斯医师再一次解释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妻子呢?”病人问道。

“她睡着了,由于过度疲劳和焦虑。”医师说,“我不愿叫醒她,除非……”

“没有必要。”钱德勒呼吸急促,说话断断续续,“为了我去打扰她,她是不会理睬你的。”

詹姆斯医师挪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分分秒秒都十分珍贵,必须单刀直入,赶紧进入主题。

“几分钟前,”他以另一门职业低沉坦率的声调,开门见山,“你想告诉我一些关于钱的事。我不指望你对我掏心掏肺,但是我有责任提醒你,焦虑对你的病情是很致命的。假如你心里有什么事,我记得你提起过两万块的事。你不妨说出来,不要压在心里,这样可以减轻你内心的焦虑。”

钱德勒的脑袋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珠转向说话人的方向。

“我有告诉你这笔钱在哪里吗?”

“没有。”医师回答说,“我只不过从呢喃不清的话里猜测到你十分担心这笔钱的安全。如果钱在这个房间里……”

詹姆斯医师忽然停住了。他是不是从病人揶揄的脸上看到一丝恍然大悟和满脸狐疑?他是不是显得有点按捺不住了?他是不是露出了破绽?钱德勒随后说的话使他安心了不少。

“除了那个保险箱以外,”他气喘吁吁地说,“还能藏在哪里呢。”

他用眼光扫过房间的一角,医师这才发现一个铁制的小保险箱,被垂下的窗帘遮住了一大半。

他站起身,抓住病人的手腕。他的脉搏跳得很急促,但有不祥的间歇。

“抬起胳臂。”詹姆斯医师命令道。

“你知道我根本动不了,大夫。”

医师三步两步走到通向过道的房门,打开门,听听外面有什么声响,外面鸦雀无声。他不再声东击西,而是径直走到保险箱前面,仔细打量。那个保险箱样式很古老,设计简单,只能防防小偷小摸的仆人。凭他的技术,这只能算是一件小玩意儿,等于是稻草和硬纸板糊的玩具。这笔钱可以说是唾手可得,轻而易举。他可以选择用夹钳拔出号码盘,钻破门闩,不到两分钟就可以把保险箱的门打开。但是,换另一种方法,也许只要一分钟。

他跪在地上,耳朵贴着保险箱门,慢慢转动号码盘。果然不出所料,锁门时只用了一组暗码。号码盘转动时,他机灵的耳朵听到轻轻的“咔嗒”一声。接着,他再转动把手,就大功告成了。

保险箱里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也没有看到。

詹姆斯医师站起来,回到床前。

垂死挣扎的病人额头大汗淋漓,但嘴角和眼睛露出讽刺的冷笑。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他费力地说,“行医同盗窃结合在一起!你身兼二职,又当医生又当盗贼,赚得盆满钵满的吧,亲爱的大夫?”

当时的情况十分难堪,詹姆斯医师久经战场,还是第一次弄得这么狼狈不堪的。病人出其不意的幽默感使他陷入了可笑又十分危险的境地。但他仍然保持着尊严和异常冷静的头脑。他掏出手表,一心就等着病人命丧黄泉。

“你对这笔钱……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了。可是你……亲爱的大夫……根本别想拿到手。它很安全,万无一失。它全部……在赛马……赌注登记人手里,两万块……艾米的钱。我拿去……赌马……输得一分不剩。我是个败家子,贼先生……对不起……大夫,不过我输得光明磊落。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连畜生都不如的混蛋……大夫……对不起……贼先生。给病人倒杯水……是不是违背……你们贼帮的……职业道德?”

詹姆斯医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几乎不能吞咽。药性一阵阵袭来,一阵比一阵强。但他在一命呜呼之前,还想狠狠地咬别人一口。

“赌棍……酒鬼……败家子……我一应俱全,可是……比医师兼窃贼……强!”

医师对他刻薄的冷嘲热讽只回答了一句话。他俯下身子,盯着钱德勒急剧呆滞的目光,举起手指向那位太太的房间,神情如此凶狠又意味深长,以至于近乎衰竭的病人还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半抬起头,想看个明白。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听到了医师一句冷冰冰的话,那是病人临终前听到的最后言语:

“但我从来不打女人。”

企图研究这类人的心理是在做无用功。没有哪一门学问能对他们进行剖析。人们提到某些人时只会说“他这也干得了,那也干得了”,他们就是这类人的继承者。我们只知道有这种人存在,只知道我们可以观察他们,议论他们的显性行为,正如孩子们观看并讨论提线木偶戏一样。

然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心狠手辣的强盗和杀人凶手,为了钱可以不惜谋害一个毫无还手之力之人的性命;另一个虽然没有犯法,但行为更为卑劣,令人作呕。他曾伤害、虐待、毒打自己的妻子,最后惨死在自己的床上。他们一个是虎,另一个是狼。他们两人互相鄙夷对方的罪行,尽管彼此都是罪孽深重,却互相炫耀自己的行为准则,认为自己的言行如果谈不上是光明正大的,但至少是无可厚非的。

詹姆斯医师最后的反驳刺痛了对方的要害,打垮了最后仅存的一点羞耻心和男子气概,这成了致命的一击。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那是回光返照。钱德勒渐渐停止了呼吸,几乎没有颤动,他已经命归西天了。

他刚断气,黑人女奴刚好配了药回来。詹姆斯医师一手轻轻按着死者合上的眼皮,把噩耗告诉了她。可是她并不伤心,只是抽噎了两声,扁扁嘴,说了两句因果有报之类的话。

“哎哟哟,他撒手人寰啦!上天有眼,一切皆有安排。他会惩罚有罪的人,帮助落魄的人。现在上帝帮了我们一把。我老辛迪买这瓶药,把最后一枚硬币都花光了,没想到为时已晚,也用不上了。”

“难道钱德勒太太没有钱吗?”詹姆斯医师问道。

“钱?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为什么晕倒,为什么这么虚弱吗?是饿成这样的,先生。她除了吃了一些饼干碎以外,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小姐几个月前就变卖了她的戒指和怀表。先生,这漂亮房子,这红地毯,还有精致的家具全是租来的。催租的人凶神恶煞,说话尖酸刻薄。那个魔鬼,饶恕我,上帝。他已经遭到了报应,就是他把家全败光了。”

医师的沉默使她越说越起劲。他从辛迪杂乱无章的独白中串起了一个人间冷暖的故事,其中交织着幻想、胡作非为、苦难、残酷和傲慢。尽管女仆人东拉西扯,还是依稀可以理出个头绪来:她的主人家原来在遥远的南方,家境殷实。后来草率地结了婚,可惜嫁错了人。从此以后开始了充满被侮辱和被虐待的不幸生活,饱受摧残。不久前女主人得到一笔遗产,本来有希望重振家业,但哪知道那个猪狗不如的家伙夺去了那笔财产,两个月不回家,在外面挥霍一空。回家时喝得烂醉如泥,奄奄一息。我们从一团乱麻似的故事里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线索:黑人女仆的质朴、高尚和忠诚不渝的爱。不论任何艰难险阻,无论任何贫穷苦难,她都坚定不移地追随着女主人,做她永远的港湾。

她终于停住了,医师问她家里有没有威士忌或者其他什么酒。女仆说有,餐具柜里还有那条罪该万死的狼喝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照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倒些酒,兑些热水,打个鸡蛋在里面。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让她喝下去,然后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

十来分钟后,钱德勒太太由老辛迪搀扶着进来了。她睡了一会儿,又喝了热酒,看上去有精神了不少。詹姆斯医师已经用床单盖好了床上的死人。

太太满脸的幽怨,又有一些害怕,朝死人瞥了一眼,紧紧地依偎在保护人身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经历了太多的悲痛,泪水都已经哭干了,枯竭了。

詹姆斯医师站在桌边,他已穿好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医药包。他的神情镇定安然。他的职业使他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只有他那闪烁的棕色眼睛里还流露出一丝职业关怀。

他体贴又简单地说,由于时间太晚,很难找到人来帮忙。明天他会找相关的人来料理后事。

“最后还有一件事,”医师指着打开的保险箱说,“钱德勒太太,在你丈夫的弥留之际,他把保险箱的组合号码告诉了我,让我打开。如果你以后要用,请记住号码是四十一。先朝右拧几圈,再朝左拧一圈,最后停在‘四十一’这个数字上。他虽然知道自己即将离世,却还是不舍得叫醒你。

“他说他在保险箱里存了一笔数目不多的钱,但也够你用来完成他最后的遗愿了。他请求你回到老家,等以后日子好些的时候,请你宽恕他对你犯下的种种罪行。”

他指着桌子,桌上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钞票上还放着两摞金币。

“钱在那儿,如他所说,一共是八百三十块。请收下我的名片吧,以后有我可以效劳之处,请随时吩咐。”

他在最后时刻居然惦记着她,并且为她想得如此周到!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但是这个善意的谎话在她万念俱灰的精神世界里又重新点燃了爱情和希望的火花。她失声喊道:“罗布!罗布!”然后转过身,扑在忠心耿耿的仆人怀里,用泪水洗刷她的悲痛。在往后的岁月里,凶手的谎言像一颗小星星,在爱情的坟墓上空闪闪发光,让她聊以慰藉,使她最终能放下一切,宽恕丈夫的罪孽,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黑人女仆把她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她,她终于有勇气抬起头,但是医师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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