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汽车等待的时候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汽车等待的时候
本章字数: 10616

黄昏时分,一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姑娘又来到了那个安静的小公园,她找了一个幽静的角落,坐在长椅上看书,落日还有半小时的余晖,可以看清书上的字。

重申一遍:她的衣服是灰色的,朴素大方,掩盖了款式和剪裁的不足。一条大网眼的面纱罩住了她的无檐帽。透过面纱,可以看到一张美丽、恬静的脸蛋。昨天的这个时候,她也来过这里,前天也是如此。有一个人对此了如指掌。

了解这个情况的年轻人正在附近徘徊,祈祷能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他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报。在姑娘翻书的时候,书本从她手里滑落下来,碰了一下椅子,最后落到离她足足有一码远的地方。

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立即捡起书,归还给主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在公园和公共场所司空见惯的神情,既殷勤又充满希望,还掺杂着对附近巡警的忌惮。他用悦耳的声调,冒险地聊了一下无关紧要的天气,只是这个开场白已经造就了许多的人间不幸。此后,他呆呆地站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姑娘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衣着普通整洁,脸部表情平淡。

“你要是愿意的话,不妨坐下来吧。”她不慌不忙地说,声调低沉爽朗,“我是真心诚意地邀请你坐下来。现在天色已暗,也看不了书了,不如聊聊天吧。”

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年轻人受宠若惊地坐在了姑娘的旁边。

“你可知道,”他把公园演讲家开场白的套路搬了出来,“你是我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让人惊艳的女孩儿。昨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可知道,有人被你那双美丽明亮的眼睛迷倒了,我的小甜心?”

“不论你是谁,”姑娘冷冰冰地说,“你必须记住,我是一名淑女。我可以原谅你刚才说的话,因为毫无疑问,你们这个圈子的人,经常会犯这种错误。我邀请你坐下,如果这就让你把我当成了你的‘小甜心’,那么就当我没邀请过。”

“我衷心恳请你的原谅。”年轻人央求道。刚刚还得意扬扬的他现在后悔不已,一脸的谦卑:“是我不对,你明白的,我是说,公园里有些女孩,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哎,我想你还是不明白。但是……”

“请你别再说下去了,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换个话题吧。你看看公园的小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们都要到哪里去呢?为何如此匆忙?他们幸福吗?”姑娘说道。

年轻人立刻收起了他刚刚一脸挑逗的神情,他现在只有干等的份儿,他琢磨不透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看着那些人的确是件有意思的事情。”他顺着姑娘的意愿答道,“这是一部美妙的生活剧。有的人要去吃晚饭,有的,呃,要到别的地方去。我不禁想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怎样的身世呢。”

“我并不想知道他们的来历。”姑娘说,“我没有那么好奇。我坐在这儿,是因为只有在这儿,我才能如此接近人类那伟大的、共同的心跳。在我的生活里,我永远感觉不到这种悸动。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跟你聊天吗?先生请问你贵姓?”

“帕肯斯塔格。”年轻人回答道。接着,他急切地期待着姑娘能自报家门。

“我不能告诉你。”姑娘举起一只纤细的手指,微微一笑说,“一说出来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的姓名肯定会出现在报刊上的,照片也不例外。戴上了面纱和我女仆的帽子才不会被认出来。你也许已发现了,我的司机总是朝我们这边看,他还以为我没察觉呢。跟你说实话吧,有五六个显赫的名门望族,我就出生在其中的一个家庭里。我之所以要跟你说话,斯塔肯帕特先生……”

“是帕肯斯塔格。”年轻人谦虚地更正道。

“帕肯斯塔格先生,我之所以愿意和你聊天,是因为我想跟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说说话,哪怕一次也好。这个人没有被可鄙的财富和虚伪的社会地位所玷污。哦!你不会知道我是多么厌倦这些,除了金钱还是金钱!还有那些围着我团团转的男人,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提线木偶,让我厌倦至极。欢乐、珠宝、旅行、社交、应有尽有的奢华,这一切我都觉得索然无味,厌烦透顶。”

“我始终有一个想法,”年轻人吞吞吐吐地试探道,“金钱准是一样很好的宝贝。”

“钱,此生够用足矣。可是当你有了几百万、几千万的时候……”姑娘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有钱人的生活乏味不已。”她接着说:“兜风、宴会、看戏、舞会、晚宴,这一切看似奢靡,其实只不过是一层镀金罢了。有时候,听到香槟酒杯里冰块的叮当声,我几乎要疯掉了。”

帕肯斯塔格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我很喜欢阅读一些有关时尚阔绰人士生活方式的文章,也很愿意听别人讲他们的故事。我想我有点儿自命不凡,不过我喜欢探究到底。我还一直以为香槟酒是连瓶冰镇,而不是把冰搁在酒杯里的呢。”

姑娘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你应当知道,”她带着宽容的口吻说,“我们这帮无所事事的人就靠标新立异来寻乐子。眼下流行把冰块搁在香槟酒里,这是一位来访的鞑靼王子在沃尔多夫大饭店吃饭时突发的灵感,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名堂出现了。这不,本星期在麦迪逊大街的一次宴会上,每位客人的盘子旁边放了一只绿色羊皮手套,以便吃橄榄的时候戴上。”

“我明白了。”年轻人谦虚地承认道,“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样只有你们名流圈才懂,我们普通人知之甚少。”

“有时候我在想,”姑娘略微欠身,接受了年轻人的认错,“如果我有一天爱上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地位卑微的。他一定是一个自力更生的人,而不是好吃懒做的寄生虫。不过,毫无疑问,出于门当户对的考虑,我可能最终还是会放弃我美好的遐想。目前就有两个人在追求我。一位是日耳曼公国的大公爵。我猜想他现在有——或者曾经有过——一个妻子,被他的放纵和残忍逼得发了疯。另一位是英国侯爵,他是如此冷酷、唯利是图,以至于相比之下,我倒宁愿选择那个魔鬼似的公爵了。我怎么会把这些都告诉你呢,派肯斯塔格先生?这意味着什么呢?”

“是帕肯斯塔格。”年轻人倒抽了一口气说,“说真的,你对我这般推心置腹,我感到无比荣幸和感激。”

姑娘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那种漠然的眼神与他们悬殊的地位倒是十分相称。

“你是干哪一行的,帕肯斯塔格先生?”她问道。

“一份不值一提的工作,但是我希望有一天能飞黄腾达。你刚才说你会爱上一个地位卑贱的人,这话可当真?”

“我是说过,不过我只是说有可能。还有大公爵和侯爵在呢。是啊,只要这个男人与我情投意合,我不会在乎他的出身的。”

“我,”帕肯斯塔格说道,“是在饭馆里干活儿的。”

姑娘有些意外。

“不是服务员吧?”姑娘问道,有一丝丝哀求,“劳动是高尚的,不过呢,你知道,仆人,给人当差,和……”

“我不是服务员,是出纳员,就在……”他们所在公园的对面,有一块闪闪发光的牌子,上面写着“饭馆”两个字。“你看到那家饭馆了吗?我就在那里当出纳员。”

姑娘看了看左腕上那只镶在手镯上的精致小巧的手表,急忙站了起来,匆匆把书塞进一个挂在腰间的闪闪发亮的网袋里,可是书太大了。

“你怎么不上班呢?”她问道。

“我值夜班,”年轻人说,“再过一个小时我才上班。我还能和你见面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不会再有这种奇思异想了。现在我得赶快走了,我得去参加一个宴会,此后上剧院看戏,再之后……哦!我的生活就总是这样周而复始。你来的时候也许注意到公园前头拐角处停着一辆汽车吧,车身是白色的。”

“红色轮子的那辆吗?”年轻人皱着眉头沉思地说。

“是的,我一直坐那辆车。皮埃尔在那里等我,他还以为我在广场对面的百货公司逛街呢。想想看,连对自己的司机都要隐瞒,这种生活该有多么不自在啊!再见。”

“现在天黑了,”帕肯斯塔格先生说,“公园里都是一些粗鲁的人,我可不可以陪你……”

“假如你尊重我的意愿,”姑娘坚定地说,“我希望你等我离开之后,在椅子上坐个十分钟再走。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你也许知道汽车上一般都写着主人的姓氏。再见吧。”

她迅速而端庄地离开了,消失在夜幕之中。年轻人看着她那优美的身影走到公园边上的人行道上,然后朝着汽车停着的拐角处走去。这时,他不顾诺言,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借着公园里树木的掩护,沿着同她平行的小道,一直牢牢地盯着她。

她走到拐角处,扭过头来瞥了一眼汽车,然后从汽车旁边走过,继续横过马路。年轻人躲在一辆停着的马车背后,密切监视着她的行踪。她走上公园对面马路的人行道,进了那家有耀眼灯光招牌的饭馆。饭馆的装饰很简陋,用的全是白漆和玻璃。在这家饭馆吃饭价格实惠,却无遮无拦,一览无余。姑娘穿过饭馆走到后面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再出来时,帽子和面纱已经取下来了。

出纳员的柜台在前面。坐在凳子上的红头发姑娘站了起来,刻意地瞅了一眼时钟。然后,穿着灰色衣服的姑娘坐上了她的凳子。

年轻人两手往口袋里一插,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回走。在拐角处,他的脚下碰到了一本小小的平装书,一脚踢到了草地边。从封面上的插图,他认出这就是那位姑娘刚才看的那本书。他漫不经心地捡了起来,看到书名是《新天方夜谭》,作者是斯蒂文森。他又把书扔回到草地上,在周围闲逛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上汽车,舒舒服服地往坐垫上一靠,直截了当地对司机说:

“去俱乐部,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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