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丛林中的孩子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丛林中的孩子
本章字数: 12743

英国古代民谣和儿歌中有“丛林中的孩子”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恶叔叔为篡夺财产,将一对侄儿女骗至森林害死。后来这一词用来指天真轻信、容易受骗的人。

蒙塔古·西尔弗是西部最厉害的街头骗子和赝品贩子。有一次在小石城时,他对我说:“比利,如果你上了年纪,脑子不灵光了,想不出正当的手段来欺骗成年人了,那就去纽约吧。在西部,每分钟就能碰到一个冤大头[37],但是纽约的冤大头却像鱼卵一般,多得数不清!”

两年后,我发现自己记不清那些俄罗斯海军上将的姓名了,左鬓也长出了几缕白发。我知道是时候采纳西尔弗的建议了。

一天中午,我到了纽约,便去百老汇逛逛,竟然又遇到了西尔弗。他衣冠楚楚,靠在一家旅馆门口,正在用丝绸手帕擦拭着指甲上的半月痕。

“是患了麻痹性痴呆症,还是告老退休了?”我问他。

“喂,比利,”西尔弗说,“见到你真高兴。是啊,我觉得西部的人越来越聪明了,有点儿不好糊弄了。我原本一直没有想着要向纽约人动手,想把它当作最后的一道点心。我认为在纽约人身上捞油水未免有点低能。他们熙来攘往,懵懵懂懂,都不怎么用脑子。我真不愿意让我妈妈知道,我在剥这帮蠢货的皮。她会骂我不成器的。”

“这么说来,做植皮手术的老医生的候诊室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吧?”我问道。

“那倒没有。”西尔弗说,“你也用不着今天就惦记上要剥人家的皮。我来这里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我已经准备好实施大计了。威利曼哈顿主日学校的学生们每人自愿捐助了一块皮,凑了我身上这套行头。他们真应该把自己的相片寄到《每日晚报》上去宣扬一下。”

“我一直在研究这座城市,”西尔弗说,“我每天报不离手。我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正如市政厅里的猫了解爱尔兰籍的值班警察一般。你从这里的人身上刮钱刮得稍微慢一些,他们都会难受得发慌,赖在地上满地打滚、乱叫乱嚷。到我的房间里去坐坐吧,我跟你慢慢道来。比利,念在往日交情的分儿上,我们一起来收拾这座城市吧。”

西尔弗把我带到了他住的旅店,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那些大城市的乡巴佬身上捞钱的办法,”西尔弗说,“比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港口煮米饭的花样还要多。不论下什么饵,他们都会上钩,智商大多不相上下。而且他们的智商越高,辨别力越差。你不信?前几天还有人把小洛克菲勒的一幅油画像卖给了银行家约·皮·摩根[38],骗他说是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画的著名油画[39],真是太可笑了!

“你看到角落里的那捆印刷品了吗,比利?那是金矿股票。有一天,我拿着这些股票到街上去卖,还不到两个小时就只能被迫停售。为什么?因为我阻塞交通,被警察抓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买,挤得水泄不通。去警察局的路上,我卖了一些股票给警察,然后就洗手不干了。我可不愿意人家白白给我送钱。为了不至于太伤自尊,我做买卖时希望他们动动脑子。在他们给我一分钱之前,我都要他们猜一猜芝-哥这个地名中间缺哪个字,或者从纸牌中先抓到一对九。

“还有一个小计谋,由于太容易得手,我不得不放弃。你看到桌上的那瓶蓝墨水吗?我在手背上画了一个船锚,假装是文身,走进一家银行,说我是海军杜威上将[40]的侄子。我开了一张一千元的支票,要从他名下支取,银行表示愿意付现。可惜我只知道我这位叔叔的姓,不知道他的名。虽然最后钱没有到手,但足以说明在纽约这座城市有多么容易捞到钱呢。至于这里的盗贼,他们如今也懒得入门盗窃了,除非主人事先准备好了大餐,而且还要有几个大学生在旁伺候。强盗在市区杀了人,依我看,走遍全市也只能算是一桩普通的人身攻击案。”

西尔弗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开口说:“你的高论或许是切中了曼哈顿的要害,可是我有些怀疑。我来这里不过两个小时,就觉得要在这个地方捡便宜可不容易。城里不太合我的胃口。如果这里的居民像乡下人那样头发上沾着一两根稻草,穿着假天鹅绒的马甲,佩戴着七叶树果做的表坠,那我就安心多了。总之,依我看他们并不容易上当。”

“你说得不错,比利。”西尔弗说,“初来乍到的人都有这种感觉。纽约比小石城或者欧洲大得多,外来人看了都会感到害怕的,慢慢地你就会习惯。老实告诉你,这里的人如果没有把他们的钱装在洗衣篮里,喷上消毒剂,乖乖地给我送过来,我就想揍他们。到街上去捞钱我才不乐意呢。在纽约城里戴钻石的都是哪些人啊?哟,是骗子的老婆温妮、恶棍的新娘贝拉。要骗纽约人的钱真是易如反掌。我只担心一件事,等到我的口袋里装满了面额二十块的钞票时,恐怕会把我马甲口袋里的雪茄烟给压断呢。”

“我希望你说得对,蒙塔,”我说,“不过我还是后悔没有安心地在小石城做些小买卖。那里满街都是农场主,你总可以找到几个,让他们在增设新邮局的申请书上签个名,然后拿到县银行去,就可以捞到两百块了。而这里的人似乎生来就有防备心,吝啬得很。我担心凭我们的本事,在这里是吃不消的。”

“别担心。”西尔弗说,“我已经把这座冥顽不灵的城市研究透了,就如同我能确切地说北河是哈德逊河,而东江根本不是一条江一样。住在百老汇四个街区内的人,一辈子除了摩天大楼之外就没有见过其他建筑!一个出色能干的西部人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一定是要软硬兼施捞上几笔的。”

“吹牛归吹牛,”我说,“你现在老实说,除了向救世军求助,或者在海伦·古尔德[41]小姐的门前装病之外,有没有别的具体计划,可以立刻捞上一两块钱来花花呢?”

“计划多得是。”西尔弗说,“你有多少资本,比利?”

“一千块。”我告诉他。

“我有一千二百块。”他说,“我们合伙大干一场。轻松挣个一百万的办法实在太多啦,我简直不知道该选哪个好。”

第二天早晨,西尔弗到我住的旅馆来找我,他看上去容光焕发,说不出有多高兴。

“今天下午我们去见见约·皮·摩根,”他说,“我在旅馆里认识一个人,愿意为我们引见。他是摩根的朋友,说摩根喜欢见西部来的人。”

“这还真不赖。”我说,“我很愿意认识这位摩根先生。”

“认识几个金融大亨,”西尔弗说,“对我们没有坏处。纽约人挺喜欢和外地人交朋友的,这一点我倒是很喜欢。”

西尔弗认识的人姓克莱因。下午三点,克莱因带着他那位华尔街的朋友到西尔弗的房间来与我们会面。这位“摩根先生”跟他照片上的模样倒有几分相似,左脚裹了一块土耳其布,走路拄着一根手杖。

“西尔弗先生,佩斯克德先生,”克莱因开口说道,“这位最伟大的金融家的名字,相信你们早已如雷贯耳了,我就无须再介绍了吧。”

“废话少说,克莱因,”摩根先生说,“我很高兴同两位先生见面,我对西部很感兴趣。克莱因告诉我,你们是从小石城来的,我想我在那边什么地方修了一两条铁路。如果你们哪位愿意玩玩纸牌的话,我……”

“唉,皮尔庞特,”克莱因赶紧插嘴说,“你忘啦!”

“对不起,先生们!”摩根说,“自从我害了痛风病以来,偶尔在家里玩玩纸牌。你们在小石城时,认不认识独眼儿彼得斯?他住在新墨西哥州的西雅图[42]。”

我们还来不及回答,摩根先生开始在房间来回走动,手杖敲着地板发出笃笃的响声,并大声咒骂起来。

“难道华尔街今天有人抛售你的股票吗,皮尔庞特?”克莱因赔笑问道。

“股票?不是!”摩根先生吼了起来,“是我派人去欧洲收购的那幅画,我刚想起来。他今天来电报说,找遍了整个意大利也没找到。明天,我愿意出五万块买那幅画,不,七万五千块也成。我授权委派人按标价买。真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美术馆会让一幅达·芬奇……”

“哟,摩根先生,”克莱因说,“我以为你已经把达·芬奇的全部作品都买下来了呢。”

“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摩根先生?”西尔弗问道,“一定有弗拉特艾荣大厦的一面墙那么大吧。”

“你对艺术可真是一窍不通啊,西尔弗先生。”摩根说,“那幅画长四十二英寸,宽二十七英寸,题为《爱的闲暇时光》。画的是一群服装模特儿在一条紫色小河的河边,伴着二拍子圆舞曲翩翩起舞。电报说那幅画可能已经运到美国来了。我的收藏就差这一幅画啦。好啦,先生们,再见吧,我们金融家得早起早睡。”

摩根先生和克莱因一起坐马车走了。我和西尔弗感叹大人物可真是头脑简单,一点戒备心都没有。西尔弗说,在摩根这样的人身上捞钱真缺德,我说我也认为太不应该。晚饭后,克莱因建议出去散散步,于是我们三个人去七马路看夜景。克莱因在一家典当行的橱窗里看到一对衬衫袖扣,很是喜欢。他进去买,我们俩也跟了进去。

我们回到旅馆,等克莱因走后,西尔弗手舞足蹈地朝我跳过来。

“你看见没?”他问道,“你看见没,比利?”

“看见什么?”我问。

“嘿,摩根要的那幅画,就挂在典当行的柜台后面。当时克莱因在场,我没有吱声。千真万确,就是那幅画。画上的那些女孩子栩栩如生,身材窈窕,如果穿裙子的话,一定都合乎胸围三十六、腰围二十五、臀围四十二的标准。她们都在河边伴随着布鲁斯跳踢踏舞。摩根先生说他愿意出多少钱来着?噢,不用我告诉你了吧。当铺里的人绝不会知道那幅画价值连城的。”

第二天早晨,当铺还没开门,我和西尔弗就早早地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仿佛急着要典当我们的礼服去换酒喝似的。门一开我们就进去了,先看了看表链。

“上面挂的那幅五彩石印画太粗糙了。”西尔弗满不在乎地对典当行老板说,“可是那个穿露肩红衣服的姑娘我倒很是喜欢。这种蹩脚货我出两块两角五分,你就会马上脱手了吧。”

老板笑了笑,继续拿出镀金表链给我们看。

“那幅画,”老板说,“是去年一个意大利人抵押给我的。我借给了他五百块。画名《爱的闲暇时光》,出自莱奥纳多·达·芬奇之手。前两天到期了,不能再赎取了。这儿有一款表链现在很流行。”

半个小时之后,我和西尔弗给了老板两千块,捧着那幅画走出了典当行。西尔弗雇了一辆车去摩根的办公室,我回旅馆等他。两个小时以后,西尔弗回来了。

“你见到摩根先生了吗?”我问道,“他付了你多少钱?”

西尔弗坐下来,颓然拨弄着台布的流苏。

“我压根儿就没见到摩根先生,”他说,“因为摩根先生一个月之前就去欧洲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比利。这幅画每家百货店都能买到,还带画框,售价三块四角八分。但是如果单买画框,却要三块五角,真把我搞糊涂啦。”

[37]这句话是19世纪美国著名的马戏团老板巴南的名言,意谓世人容易上当受骗。

[38]约·皮·摩根(1837—1913):美国财阀,美国钢铁公司的创办人,喜欢收藏艺术品和孤本书籍。

[39]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1486—1531):意大利画家,他画的圣约翰一生事迹壁画陈列在佛罗伦萨。洛克菲勒和摩根都是美国财阀。

[40]杜威(1837—1917):美国海军将领,1898年“美西战争”中指挥了“马尼拉湾战役”。

[41]海伦·古尔德(1868—1938):美国资本家杰·古尔德的长女,曾赠款给纽约大学。

[42]西雅图在美国西北部的华盛顿州,新墨西哥州在西南部。作者在此处故意混淆,说明“摩根”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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