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生活的波折
麦琪的礼物: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谢青,杨璘璘译
生活的波折
本章字数: 11897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着接骨木杆烟斗。坎伯兰山脉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雾霭中呈现一片灰蒙蒙的蓝色。一只花斑母鸡昂首阔步地走在大街上,傻乎乎地叫个不停。

路的那头传来了“咔吱咔吱”的车轴声,一路扬起灰尘。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坐在牛车上,缓缓前行。牛车停在了司法员办公室门前,两人都下了车。兰西是一个六英尺高的瘦长汉子,淡褐色的皮肤,黄色的头发。大山赋予了他冷峻的外表,像是穿了一件盔甲似的。女人穿着一件花布棉衣,身材消瘦,头发高高盘起,莫可名状的焦虑将她折磨得筋疲力尽。这一切都隐约透露出她的不满,埋怨这个男人在不知不觉间骗走了自己的青春。

司法员为了彰显威严,迅速地把双脚塞进鞋子里,然后起身,让夫妻俩进屋。

“我们俩,”女人说,声音仿佛一阵风吹过松树林,“要离婚。”她瞅了兰西一眼,看看兰西是不是认为她对他们夫妻俩的事情所做的陈述有破绽、含糊、隐瞒、不公,或者偏袒自己的地方。

“离婚。”兰西严肃地点点头,重复道,“我们俩没办法在一起过日子了,我们尽力了。住在山里,即使夫妻和和睦睦,也已经够寂寞的了。何况她在家里不是像野猫似的乱叫一通,就是像大夜班鸟一样绷着个脸。男人凭什么要跟她一起过日子啊。”

“他就不说自己是个没出息的恶棍,”女人不温不火地说,“老是跟那些无赖和贩卖私酒的人在一起鬼混,喝了玉米烧酒就像挺尸那样躺着,还要人家天天伺候一群讨人厌的恶狗!”

“她老是摔锅盖,”兰西反驳道,“还把滚烫的开水泼在坎伯兰最好的浣熊猎狗身上,不肯给男人做饭,深更半夜还骂骂咧咧地唠叨个没完,不让人睡觉。”

“他老是抗缴税款,在山里得了个‘二流子’的名声,谁还能睡个好觉呢?”

司法员从容不迫地开始履行公务。他把唯一的一把椅子和一张木凳让给了诉讼人,然后打开桌子上的法律全书,仔细查找索引。没多久,他擦了擦眼镜,把墨水瓶挪动了一下。

“法律和法令,”他开口说,“并没有对本官审判离婚案件的权限做出明文规定。但是秉着公平合理的原则,根据宪法和金箴(《新约·马太福音》七章十二节和《路加福音》六章三十一节: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这样待人),有来无往非正道。如果司法员有权批准结婚,那么显而易见,他也有权办理离婚事宜。本庭可以颁发离婚证书,并根据最高法院的决议捍卫其有效性。”

兰西·比尔布罗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烟草袋,在桌上抖出一张五块的钞票。“这是卖了一张熊皮和两张狐皮换来的,”他声明道,“我们的钱全在这儿了。”

“本庭办理一件离婚案的费用,”司法员说,“是五块钱。”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把那张票子塞进了他那件粗呢马甲的口袋里。他费了不少的力气和心思,才写好了离婚证书,也只用了一页纸的一半篇幅,然后在剩下的半张纸上又照抄了一遍。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安静地听他把那份将给予他们自由的公文念了一遍:

为周知事,兰西·比尔布罗及其妻子艾丽娜·比尔布罗今日亲来本官处面议,今日起恩断情绝,形同陌路。当事人神志清醒,身体健全。为恪守本州司法,捍卫法律的尊严,特为双方颁发此离婚证书。今后各自安守本分,上帝为证。

田纳西州,比德蒙县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

司法员正要把其中一份离婚证书递给兰西时,艾丽娜突然大声阻止。两个男人都看着她。男人生性愚钝,女人们的突发奇想总是让他们意料不到,措手不及。

“法官,你先别给他那张纸。事情还没完全了结。我必须捍卫我的权利。他必须给我一笔赡养费。男人想要一分生活费都不出,就把老婆甩掉,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打算到霍格巴克山我兄弟埃德家去。我得有一双鞋子、一些鼻烟和别的东西。兰西既然有钱离婚,就得给我赡养费。”

兰西·比尔布罗听得目瞪口呆,呆若木鸡。以前从没有提过赡养费。女人总是节外生枝,提出你意想不到的问题来。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司法裁决。法律法规并没有对赡养费做出明文规定。但是,那女人的确是光着脚。从这儿到霍格巴克山不但道路险峻,而且路上满是石子。

“艾丽娜·比尔布罗,”他装腔作势地问道,“在本案中,你认为要多少赡养费才合适?”

“我认为,”她回答说,“买鞋的费用以及其他相关费用,那就五块钱吧。这点赡养费不算多,但应该足够维持我到兄弟埃德家了。”

“这个数目,”法官说,“也还算合理。兰西·比尔布罗,本庭判决你支付给原告五块钱,此后才能领取离婚证书。”

“我没钱了。”兰西气冲冲地说,“我把所有的钱都付给法官您了。”

“你如果不付钱,”司法员从眼镜片上方朝兰西投去了严厉的目光,“就是犯了藐视法庭罪。”

“如果能延迟到明天支付,”丈夫请求说,“我或许能想办法凑够钱。我从没有料想到要给什么赡养费。”

“本案暂时休庭,明天继续,”贝纳加·威特普说,“你们两人明天到庭听候判决,并颁发离婚证书。”说完又在门口坐了下来,把鞋带松开。

“我们不如下山到齐亚大叔那儿过一夜吧。”兰西打定了主意。他爬上牛车,艾丽娜从牛车的另一边爬了上去。缰绳一拉,那头小红牛就慢吞吞地转了弯,在扬起的尘土中缓慢地往前走了。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继续抽着他的接骨木杆烟斗。将近傍晚时分,他收到了订阅的周报,一直读到暮色降临,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了,这才回到屋子里,点燃了桌上的牛油蜡烛,又接着读报。直到月亮升起,他才收起报纸,准备回家吃晚饭。他住在山坡上的一栋双间木屋里,屋子旁边有一棵剥皮白杨。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条被月桂树丛遮掩的小岔道。突然,从月桂树丛中蹦出来一个黑魆魆的人影,用一支步枪对着司法员的胸膛。那个人把帽檐拉得很低,蒙住了一大半脸。

“把钱交出来!”那人说道,“别废话,我神经紧张,我的手指在扳机上直打哆嗦呢。”

“我只有五——五——五块。”司法员说着,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五块的钞票。

“把钱卷起来,”那人命令道,“然后塞进枪口。”

这是一张全新的票子。虽然法官笨拙的手指在瑟瑟发抖,却还是没费多大劲儿就把钱卷成筒,只是塞进枪口的时候不太顺当。

“现在你可以滚蛋啦。”强盗说。

司法员一声不吭,拔腿就跑。

第二天,那头小红牛拖着车子又来到了办公室门口。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知道有人要来,早已穿好了鞋子。兰西·比尔布罗当着司法员的面,把一张五块的钞票交给他的老婆。司法员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张票子,发现票子上有卷痕,似乎曾经被卷过,还塞进过枪口。但是司法员忍住了,并没有作声,因为别的钞票也有可能被卷起来。他把离婚证书分发给两人。两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慢吞吞地折起那张意味着自由的保证书。女人竭力抑制住情感,怯生生地瞥了兰西一眼。

“我想,你是要赶着牛车回家去了。”她说,“木架子上的铁皮盒子里有面包。我把咸肉搁在烧水锅里了,免得被狗偷吃了。今晚别忘了给闹钟上发条。”

“你要去你的埃德兄弟那儿吗?”兰西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天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到。我不指望他们会夹道欢迎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路很长,我想我还是趁早走吧。兰西,再见了,如果你也愿意说‘再见’的话。”

“如果连‘再见’都不肯说,那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兰西说话的语气像个殉道者,“除非你急着上路,不愿意让我说了。”

艾丽娜默不作声。她把那张五块钞票和她的离婚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怀里。贝纳加·威特普透过眼镜片,用悲伤的眼神望着那张五块钱消失在眼前。

接着,兰西嘴里又蹦出了一句话(确实是他心里所想),听上去有点像世上数不胜数的慈悲者在仰天长叹,又有点像凤毛麟角的金融大亨在大发感慨。

“今晚的小破屋一定有些冷清寂寞,兰西。”他说。

兰西·比尔布罗凝望着坎伯兰山岭,明媚的阳光下,群山一片蔚蓝。他并没有看着艾丽娜。

“我也知道会寂寞的,”他说,“但是人家怒气冲冲,非要离婚,你也留不住人家啊。”

“要离婚的是另有其人。”艾丽娜对着木凳子说,“何况也没人想留我。”

“没人说不想留你。”

“可也没人说过想留我啊。我想我还是现在就动身到埃德兄弟那儿去吧。”

“没有人会给那只旧闹钟上发条了。”

“要不要我搭车跟你一路回去,给闹钟上好发条,兰西?”

山里人的脸是不露声色的,但是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艾丽娜的褐色小手。她的灵魂在冷冰冰的脸庞划过,顿时神采奕奕,焕发容光。

“那些狗再也不会烦你了。”兰西说,“我觉得我从前的确太没有出息,太刻薄了。那只闹钟还是由你去上发条吧,艾丽娜。”

“我的心一直留在小屋里呢,兰西,”她低声说,“我会留在你身边,再也不发火了。我们动身吧,兰西,太阳落山前,就可以赶到家了。”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看着他们走向门口,他们完全忘记了他这个司法员的存在。这时,他把他们拦住了。

“以田纳西州的名义,”他说,“我不准你们两人无视本州的法律和法令。本庭看到两颗相亲相爱的心中两个相亲相爱的人,化解了争执与误会,重归于好,心里十分高兴和欣慰。但是本庭有责任维护本州的道德和稳定。因此,本庭提醒你们,你们已经不再是夫妻,你们已经被正式判决离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再享有存在婚姻关系时的一切权益了。”

艾丽娜一把抓住兰西的胳膊。难道这些话意味着他们刚刚从生活中得到了教训,现在她又要失去他吗?

“不过本庭,”司法员接着说,“可以解除离婚判决所造成的障碍。本庭可以为本案双方举行庄重的结婚仪式,扭转乾坤,让双方重新获得心中渴望的光荣高尚的婚姻。本官办理结婚仪式的费用是五块钱。”

艾丽娜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一线希望。她迅速地把手伸进怀里。票子如同滑翔的鸽子,飞到了司法员的桌子上。当她和兰西手挽手站在那里,听着司法员宣告他们又重新结为夫妻时,她那灰黄的脸上又泛起了光泽。

兰西扶着她上了牛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她的身旁。那头小红牛又一次掉头上路。他们紧握着手,朝着大山出发了。

司法员贝纳加·威特普在门口坐了下来,脱掉鞋子。他又一次伸手摸一摸马甲口袋里的钞票,他又一次抽起了那支接骨木杆烟斗。那只花斑母鸡仍旧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傻乎乎地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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