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念文教授攻读的人文学由于搁置多年,又没进行广泛深入的社会调查以联系实际,更没有继续学习以达到知识更新,所以九成是白学了、没用了。不过,留洋数载,他那扎实的英语功底,地道的发音,今天仍然是有用的东西。以及,知识这玩艺儿相当有趣儿——一门精通,必然旁及他科,形成那种触类旁通的局面。说玄点儿,这也就是文化人的一种优势。此人学“文”而且“化”了,便造就了他的知识分子的素质,包括优点和缺点。那优点,譬如聪明吧,聪就是听,明就是看,多听多看人就聪明。罗教授具备这个优点。那缺点,譬如软弱吧,过去,知识分子一般就软弱。罗教授当然更具备这个缺点喽。现在,“知识就是力量”的口号在全国叫得震天响,所以罗念文教授忽然又感到自己并不太软弱了,也还是有点儿力量的,胆子大些了,便写信回答胞弟,同意把心爱的小孙女送往洛杉矶去读书,造就成一个既聪明又不软弱的新女性,再也不怕这孩子会继承老“运动员”的衣钵了。
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落实到罗念文家中,则是可怜天下祖父心。因为小晶的父母,四肢发达的罗丁和他穿红披绿的妻子,对女儿出国之后的要求并不高。
“先买一台二十时的大彩电吧!我问过别的华侨,可以在那边用美金付款,在国内提货。哈哈,便宜多啦!”
“要不,干脆把小青也送走吧。听说回国的时候一人只准带一大件,免税!出去俩,回来俩,带两大件回家,更便宜!”
这话却遭到了小青的反对,“我才不去投靠亲戚哩!等我大学毕业,自己有本事考研究生,公费出国,比求爷爷告奶奶的寄人篱下强!”
罗念文教授更器重孙子小青,觉得他现在就挺有骨气,不软弱。但他还是把更多的心血花在了孙女身上,没用多久就教出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只等大洋彼岸的罗教授寄一笔钱来,就可以购买北京——上海——大坂——火奴鲁鲁——三藩西斯科的飞机票了。
世道在变。罗念文甚至不相信变化这么大这么快。原先还耽心“查三代”时株连孙子辈儿,如今竟然是轮到小晶也沾长辈的光了!读书去吧。少年不读书,老大徒伤悲呵。
变化更大的,使罗念文目瞪口呆的严重事件,是统战部来人了,开门见山地谈到了他砍掉脑袋也不敢说的那桩绝对秘密!
“同志,有这种事儿吗……不会的……这不可能。我父亲是叫罗运成,字平和,不过,他,他是个大地主呀……按照其阶级本性,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好事儿来。”
经过耐心地说服、启发、动员,罗念文凭着对这几年政策的理解分析,怀里揣着的兔子乱跳,张开嘴又闭上,点了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没敢承认已经挑明了的事实。
统战部的干部登门好几次了。还把一位中央首长的亲笔批文拿给罗教授看,也未能撬开他的嘴巴。事有凑巧,他的孙儿小青从学校归来,也看了这个批示。
“爷爷,这是好事儿,您怕什么?”
“小青!别插嘴……这不可能。你的曾祖父是大地主兼资本家,怎么会支援革命哩!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三十五年了,你就干干净净地上学念书吧,可别再自找麻烦啦!”
“爷爷!您怎么这样死心眼儿?中央领导同志写得很明白呀,诺,您瞧,明明写着罗平和先生是一位同情革命的老人嘛!”
统战部的干部立即转而做小青的工作了。长话短说。原来在抗日战争期间,正黄旗“黄带子”的后裔罗运成,曾经变卖家产,通过天津的地下党组织,向八路军赠送了四批药品。他为了购买这些西药,花钱托人,打通关卡,几乎搞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与他联络的地下党负责人,就是今天的这位中央领导同志,曾经亲笔给罗老先生写过四张“收条”,并且写明:革命胜利之后,由人民政府给予同等价值的黄金和表彰!
事情是复杂的。一则罗运成老先生早已作古,无处查询;二则罗念文兄弟都在海外求学,回国的一个也时间不长;三则,在政策偏左的时节,查询不力,连这位首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当然,即使找到了罗念文教授,他也万万不敢把私藏的“收条”拿将出来向人民政府“反攻倒算”索取黄金的。
现在,罗念文教授终于拿出了这四张“收条”,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呜咽着说:“献给文史馆吧。作个纪念,历史上有这么一个同情革命的旗人……千万别登报!同志,别犯立场错误呀……黄金我死也不要!国家还不富裕,四化还缺资金!”
这是一九八五年的事情。市政府给罗教授颁发了奖状,表彰了他的爱国行为,爱国的家庭。我的故事讲到此为止。在写结尾时,刚听说罗小晶已经出国去了,而她的父亲罗丁,也转了业,与几位哥几们合伙做买卖,搞长途贩运。从湖南买茶叶运到新疆,从广西买西瓜运往哈尔滨,跑了两趟就发了财。美国的彩电还没消息,罗丁已把大彩电送到父亲客厅里。
“爸!我说念书没啥用吧。要指望小晶买彩电,不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哩!”
“搬走!不要这个彩电,我也不能让你败坏了咱的家风!”
“家风?书生气!一辈子,受苦的命!给您黄金都不要,这也是家风?这种穷苦风我受不了。再见吧,可怜的爸爸!”
罗丁终于搬走了。只有十七岁的孙儿,陪伴着七十一岁的爷爷。原来一个家庭之中,也会刮起东南西北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