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第二节 舍命冒险
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赵大年
§第二节 舍命冒险
本章字数: 9348

北京市的警察和政策研究员市场管理员都是好样的,一贯的精明强干,取缔小商小贩经验丰富,很受颜老师两口子的信任和敬爱。首都嘛,无论如何还是政治影响第一。在那种所谓“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若干次小小反复中,民警同志为了整顿火车站的秩序,主要是打击票贩子,顺手就把大黑猫的小茶摊儿轻而易举地取缔了。这事儿是真的。只要翻翻近两年的报纸,就能看到详细的绘声绘色的新闻报导:某月某日拘留了多少多少进城卖西瓜的;某月某日没收多少多少不讲卫生的卖羊肉串的烤箱,其中包括喜剧演员陈佩斯的一只,是在除夕夜里没收的;某月某日取缔了多少多少无照摊贩,包括若干欺行霸市的家伙,打伤顾客,依法判刑,以儆效尤!

小白兔此时已经订了好几份报纸,读着这些消息,心里七上八下。陈佩斯的烤羊肉串吃了闹肚子,当然应当取缔罗!可我的大碗茶又惹了谁哩?两年前报纸电台电视对大黑猫的表扬还算不算数?真是一首朦胧诗……

取缔不等于撵跑。这次把大黑猫的桌子板凳开水保温桶连同平板三轮车一古脑儿全扣了。叫居民委员会的大妈带着大黑猫去领,可他不敢去,怕罚款。小白兔妈公开庆幸:“该,该、该、该!真应了那句俗话儿: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谁教你们不上进,不象你爸那样做个规规矩矩的正经人?舍着脸去叫卖大碗茶?北京城里的汽车都不准揿喇叭了,岂容你们沿街吆喝?警察没错儿?连老舍写的警察都是好人,那还有错儿?活该扣了你们的三轮车!该、该、该、该!”

这两年文坛流行朦胧诗,语文教员颜老师怎么也看不懂,今天听老伴的一番嘟哝,顿悟了,嗨,原来白兔妈妈摇头晃脑吟哦的就是一首朦胧诗嘛!

大黑猫少年气盛,不服输。虽然再次失业,好在兜里还有万八千的积蓄——辛辛苦苦卖了两年大碗茶,大黑猫可没敢下饭馆喝一顿酒,小白兔也未曾烫发穿高跟鞋。他俩连结婚都没请客。“请什么人?请你那帮倒爷可不行,狐朋狗友,倒了我家门楣!”白兔妈发了话,要请,只准请正派人。大黑猫心里另有打算:“那就干脆甭请客了。您不知道,一杯喜酒少说也是我们二十碗茶的价码儿呀!”协商失败,丈母娘心里坐下一块病:请客怕丢人,不请客还是丢人。满心烦脑撕撸不开。女儿女婿心里倒是如同明镜一般——小两口的奋斗目标,是攒钱开个有固定门脸的小酒馆儿。洋式的小酒吧或者咖啡馆更好,一杯咖啡就能顶五十碗茶的价码儿呀!

“还得防备着你生娃娃呀,”枕头边上,大黑猫情真意切地对小白兔说,“赶明几要是大着肚子,或者抱着吃奶的孩子,可怎么站在遮阳伞底下叫卖大碗茶哩!”

“是得奔两间房,有个铺面,再请两个帮忙打下手的伙计……”小白兔在被窝里打着如意算盘。

于是乎,小两口儿便省吃俭用地狠命攒钱。可惜,钱还没攒够数,小茶摊倒是提前取缔了。

大黑猫开始喝闷酒了,小白兔也偷着抹眼泪。作梦的时候,她重新听见了胡同里老头老太讲解大黑猫这个外号的来历,和黑猫为啥不吉利的原因:

“黑灯瞎火的夜里,黑猫的眼珠闪绿光,真森人!”

“您要抱着它摩挲毛,噼噼剥剥炸火星儿!”

“最要命的,大黑猫要是从死人身上窜过去,连那个僵尸都会坐起来!”

“是罗,就凭这三条罪孽,连十二生肖里都宁有耗子不要猫。”

“可不,猪脏,倒有属猪的;蛇毒,也有属蛇的;耗子最坏,还有属鼠的哩……家家养猫,反而没有属猫的。”

“这,大家伙儿为啥给对门那小子取个大黑猫的绰号呢?多不吉祥啊!”

“那小子插过队,打过架,不安份守己呗!”

听到这儿,小白兔在睡梦里哭了起来。大黑猫压根儿没睡着,他知道白兔为啥哭,一个鲤鱼打挺儿跳下床,两眼放亮儿,拉住妻子说:“走!跟我出趟远门儿……”

“去干啥?”

“玩命去!”

这年夏天,小夫妻带着八千元现款、二百斤全国粮票,跟着一位远房叔叔上了路。乘火车两天一夜就到了湖南省西部山区古丈县。这里既是苗乡又是茶乡,古丈毛尖是蜚声中外的上品。何谓毛尖?就是赶在清明节和春雨之前,采摘的带茸毛的嫩茶尖儿,也叫明前或雨前,属于细茶。在堂叔的指点下,小夫妻并不买毛尖,而是专买那一块多钱一斤的薰青和炒青。这是农民自制的粗茶——春雨过后,茶树叶子猛长,产量高,却是大叶子大路货了。也不经过仔细的选、揉、焙制,只是用松针烟薰或大锅炒干,也叫原茶,卖得很便宜。

买了四十筐(四千斤)粗茶,又在堂叔的指点下花了两千多元运费加烟酒钱人情费辛苦费好处费利益均沾费,小夫妻每人掉二十多斤肉,脱了几层皮,奋战四个月,损了五筐茶,终于感谢耶稣上帝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才把那幸存的三十五筐茶叶安然运达新疆乌鲁木齐。真是触目惊心,一言难尽啊!搭了别人的车皮,在闷罐车厢里占据一角,坐在茶叶上睡在茶叶上吃在茶叶上饿在茶叶上病在茶叶上,车厢如烤厢如牢笼如摇篮如棺材,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大站大停,小站小停,途经郑州兰州重新“组列”而久停。可恨那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的堂叔并未同行,小夫妻简直上了贼船。下车回北京吧,四十筐茶叶怎么办?不下车吧,钱已经花了个精光,吃什么?穿什么?车过玉门关,寒风刺骨,遍地银霜,他俩还耍着单!伤风感冒咳嗽发烧,小白兔摸摸丈夫,脑门烫手。大黑猫摸摸妻子,连乳房都凉了。

“只要有一个人活着,也得把这笔买卖做成!”

“对,挺到底!傻小子睡凉坑,全凭火气壮。”

“大叔说这一斤粗茶运到新疆能卖十好几块钱……”

“没错儿,新名词儿——这是市场信息!”

“人活一口气。死活也争这一口气!”

吃什么?吃茶叶——在小站上一筐茶叶换只羊。明摆着敲竹杠,忍痛也得让他敲。

穿什么?穿茶叶——一筐茶叶换个羊皮筒儿,没里没面,翻着穿。

送什么?送茶叶——遇上了雁过拔毛的好汉,一送就是一大筐买路钱。

人争一口气。小夫妻总算过五关斩六将走麦城来到了乌鲁木齐。一切交给了先期飞来的堂叔。叔叔是好人,既聪明又能干,哈哈一笑,领着他俩住进大宾馆,理发洗澡换衣裳。吃饱了睡足了,大黑猫脑门也不烫了,小白兔乳房不凉了,再拿上叔叔给的两张卧铺票,四天三夜,接茬睡着回北京去。

堂叔是好人,年根底下亲手送来了人民币三万!大黑猫双眼放绿光,小白兔痛定思痛,“哇”的一声哭了。

“明年收茶叶的时候再跑一趟吧?有本儿啦,轻车熟路,运它二百筐,赚它二十万!”堂叔鼓动着。

小夫妻谁也没敢答应。请堂叔喝了真的(不是假的)茅台酒,叫辆出租小汽车,鞠着大躬送走了。

晚上,小白兔悄声告诉她爸:“三万!”

颜老师吓了一跳,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脱口而出:“‘三反五反’的时候,贪污一万块钱就是大老虎呀!”

小白兔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不是贪污,“爸!我们这可是劳动所得,是促进商品流通。”

“你们种茶叶啦?摘茶叶啦?国家就不会搞商品流通?要你们去流通?我看你们这是跑单帮!”

“报纸上说长途贩运短途贩运都不算投机倒把……”

白兔妈这次没插话。她实在被这三万元的大数目吓唬住了。老两口工作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也没攒下一千元;女儿女婿跑一趟新疆就赚三万!啧啧啧,什么?再跑一趟就能赚二十万?那还不立马被抄家呀!

回到大黑猫身边的时候,小白兔也心虚了,采用她爸的观点劝说丈夫别冒险啦,“猫猫,三万块不少啦。存进银行吃利息,也顶得上咱俩的工资。要不,花两万顶一间临街的小铺面,卖包子打卤面,安安稳稳过日子吧……再说,没准儿我也快有啦。”

大黑猫动了心。两方面动心:白兔快有啦,也就是说我这个“跨掉的”快当爸爸啦!什么是爸爸呢?起码应该爱护自己的老婆孩子吧!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念头一转,怎样爱护娘儿俩呢?卖大碗茶还是叫她整天围着锅台煮面条?能不能把白兔打扮得高级点,穿高跟鞋,烫头发擦口红,跟高级点的演员歌星明星大学生平起平坐?嗨,我的白兔哪点儿不如她们!谁命中注定了就是卖大碗茶打卤面的?对,非争这口气不可!

“免兔,我偏要跟他们比个高低!”

小白兔一惊:“大猫猫,你又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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